天还没亮,小厨房里的灶火已经烧了起来。
李麦系紧围裙,袖子卷到肘弯,回头看了眼身后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两小只。
佩特拉和彼得一起,穿着同样的灰扑扑衣裳端正站在案板前,一人手里攥一团面,表情严肃的不得了,一板一眼地揉着面团。
只是彼得太矮了,如今还得踩在一只矮凳上,才勉强够得着桌沿。
一会儿功夫,这孩子鼻尖上就已经沾满了一层细细的白面,白乎乎、胖啾啾,像个发面团子惹人怜。
而发面团子这会儿忙着呢,无暇顾及走来的李麦,手忙脚乱地边伸长脖子看姐姐,边学着收拾自己,手上拿一块儿小面被揉的到处都是。
嗯——李麦看着慌里慌张的彼得,琢磨着得给他再配一个矮点儿的桌子,这动起来太费劲儿了,桌子最好是可以挪动的,这样长高了也能用,不用再多费钱。
“先揉,前后揉,”走到两人中间,李麦拿块面团放在桌上边揉边教,“用手掌根往前推,再折回来,来来回回推,记得别用手指甲刮到。”
佩特拉学得很快,照着李麦的样子一推一拉,面团在案板上滚了几滚,弹回来,揉出去,迅速成型。
而彼得手里那块面早就被折腾没了,全黏在桌上一条条、一点点,无法收拾,逼得小孩儿伸长胳膊,悄咪咪想在旁边再够块儿新的。
李麦笑着摇摇头,揪一块面剂子放到他手边,弯腰耐心又教了一遍,彼得板着张小脸学得认真极了,两只小胖手揉来团去,恍惚间,李麦觉得这团面剂子同这小孩现在的脸蛋像极了。
圆乎乎,白嫩嫩,勾得李麦指尖轻颤了颤,盯着鼓起小奶膘的脸蛋子,心底暗琢磨,不晓得这小脸儿揉起来,是不是同那面团子一样软。
某人认真的小眉头皱起,李麦终还是没忍住,抬手飞速捏了一把,点头。
嗯,软乎的,还热,比面粉好揉。
被‘非礼’的彼得面不改色,半分眼神没分给李麦,一双蓝油油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面团子,因紧张抿起的嘴巴聚起两个小窝窝,低头揉面半点儿不敢懈怠。
李麦看着他,不知道为何,手指尖越发痒了,连带着牙齿都开始发麻。
好想咬一口!
……但不行。
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李麦转身去灶前看火了。
这会儿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李麦把昨晚泡好的红豆倒进锅里,拿长勺慢慢搅,豆沙得小火熬上一个时辰才会出砂,她要拿它来做红豆酥饼。
这儿没有糯米,李麦取了一些猪油混进面粉中,慢慢搓成油酥面。
边揉面,李麦还得边看着锅里红豆,待它慢慢软烂,李麦在围裙上擦干净手,取过一旁的大勺子将煮烂的豆子团团压碎,再迅速用小火翻炒。
“佩拉,把柜子里的猪油和蜂蜜拿来。”
“好的姐姐。”
李麦蒯一大勺猪油和着蜂蜜一块儿丢进锅里,快速翻炒直至水分收干。
一旁,乖乖揉面的彼得鼻翼煽了煽,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冒着甜腻香气的铁锅子。
“姐姐,这是什么?好香啊。”
“这个啊,叫豆沙。这可是个好东西,单用它加上面粉,就能做出各种各样不一样但好吃得能吞掉舌头的点心,以后我慢慢教你们。”
“好~~”
听着拉长的幼音,李麦笑着将红豆沙从锅里盛出,稍稍晾凉,然后用刚揉好的酥皮,揪下一小块儿,包上一坨豆沙,团团,用掌心压扁,转手利落地放在一旁早已烧热备好的铁板上。
“滋——”的一声,水汽霎时蔓延成白雾,油脂抨击下面的面皮渐渐鼓起,一股甜香在厨房轰然炸开。
一直用余光偷偷瞄着的彼得,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一步一挪自以为隐蔽地移到李麦身边,蹲下,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肿的红豆酥饼。
“咕咚——”
一大声口水吞咽的声音,瞬间逗笑了几人。
李麦没管他,手上动作不停,慢慢的,原本老老实实待在一边揉面的佩特拉,不知何时,也悄然站在了身旁,一句话没说,可那股馋意透过明亮的瞳孔,叫人一眼捕捉。
李麦笑了,用木片挑起两个已经裂开一道小口的酥饼,豆沙从缝里冒出来,甜香扑鼻。
在两小人儿或期待或迫切的目光下,李麦不负众望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放进簸箕里,轻笑着细声嘱咐:“先晾凉再吃,被把嘴烫了。”
“好~~!”
滚滚红光下,两大一小三道剪影,挤挤挨挨蹲在灶火旁。
“咔擦咔擦”咀嚼的稀碎声响,在不大的灶房上空悠荡,眼底渗出的暖意烘着寂寥的寒冬,温温柔,清浪浪。
·
罗滕堡城堡。
海理把缰绳丢给马夫时,日已西移。
壁炉里火焰翻滚着,一股巨大的热潮袭上海理,将斗篷解下递给迎上来的仆人,海理朝正坐在壁炉高背椅上缝着小衣的爱丽丝走去。
爱丽丝将最后一针弄完,笑着抬头,“回来了?”
“嗯。”海理满眼温柔地在人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脸颊上,重重亲一口,而后迅速挑开,边走到壁炉边烤手,边笑着看某人‘嫌弃’地在脸上直抹。
“你再擦,等擦干净了,我再亲。”
爱丽丝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怒’得绯红,勾得海理没忍住起身,一把抓住扇向他的软巴掌,紧紧攥在手心,在原处一寸不偏地又香了一口。
爱丽丝嗔怒,“莉娜,将炉上温着的葡萄酒倒啦!”
海理大笑,“错了错了,我尊贵的罗滕堡夫人,我认错,虔诚认错,圣母在上,愿美丽的夫人宽恕我的罪行。”
爱丽丝一直都对他这油嘴滑舌哄她的样子毫无办法,面上嫌弃,手上却不自觉地朝后招了招,早已备好的女仆立刻将扑鼻的香料酒稳稳端上。
海理接过灌一大口,“外面起风了。今年冬天来得真早。”酒过穿肠,身体渐渐回暖,“孩子好吗?有没有踢你?”
爱丽丝本就温和的面色这下更是柔得滴水,手掌抚上腹部,“没,他特别乖。”
海理附上她的手,“没踢你就好,去礼拜时记得一定要多带人,天冷,别摔了。”
爱丽丝点头,丈夫的关心她受用极了,就着暖暖的火光,爱丽丝想起今早仆人传来的消息,琢磨着还是开口:“海理,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要开店了,就在教堂右
边的第二间,”皱着眉,爱丽丝说得犹疑不定,“你说,我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
海因里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将伸到火上的手翻了个面。
“你怎么想?”
“就是不知道,想问问你,”爱丽丝把给孩子缝的衣服叠好放在膝头,偏头看他,“公爵大人……真的不回瓦利了?”
“……帕维亚那边走不开,议会里天天有人吵,短期是不会回来了。”
爱丽丝眉间一挑,“短期内不会回,那……”
海理摇头,“不确定。”
王储那儿,不确定。
爱丽丝明白了,“教堂边的那间店面,我记得是那位的。”
海理点头,“嗯,那地方早就收拾出来了,专腾给她的。”
想着丈夫的话和那位爵爷不同寻常的动作,“那你觉得,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那个疯女人早晚……她的事你让人多盯着,遇上了帮一把,对我们只有好处。”
早从之前海理给她的信里,爱丽丝就知道那姑娘在那位心里地位不低,但……
“罗森贝格小姐还在呢,伯爵又深受国王信任,这姑娘……”
恐怕永远都只能是情女彐,“你说,那位到底还管不管她?”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从壁炉边直起身,挤在爱丽丝一张椅子里坐下。
“会管的,他那人要不想管,当初就不会把她从地牢里捞出来。”
想着,海理又补了一句,“这次圣马丁节,他在德曼庄园过的。”
爱丽丝倏地立起,惊讶地张大嘴看向一脸平静的海理,瞳眸骤缩,“在瓦利过得圣马丁节?他……他疯了?!”
海理耸耸肩,“或许吧,被那个疯女人逼疯了。”
在德曼庄园过圣马丁节……爱丽丝琢磨着,缓缓曲身靠进海理怀里,点头,“我明白了。”
爱丽丝低头看了看膝上针脚细密、边角整齐的小一衣服,她伸手一寸一存叠好,放在一旁的篮子里。
“莉娜,”她扬声,“备礼,新店开张那天大张旗鼓地送去。”
海因里希看了她一眼,“不用太贵重了。”
惹眼。
爱丽丝了然,“我知道的,你放心。”
海因里希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我的爱丽丝,辛苦了。”
爱丽丝娇嗔地斜了他一眼,“比赫尔墨斯还会骗人的嘴,快闭上吧。”
说完把手抽回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还没吃吧?我让厨娘把汤热一热。肉已经烤着了,猎户今天新送来的鹿,肉嫩极了。”
海理挑眉,把将将才站起的爱丽丝一把搂进怀中,“鹿?看来夫人在提醒我什么。”
爱丽丝被拉得一个踉跄,栽进某人硬邦邦的怀里后,懵懵地一时没听懂,等反应过来……
海理顶着一个巨大的巴掌印,老老实实在某人的瞪视下,喝完了整整一大碗鹿肉糜汤,“嗝——”
“嗙!”
月亮羞进云层。
某个身着薄毛衣想悄悄溜进房的家伙,被恼羞成怒的妻子毫不留情甩上的房门,死死拦在门外。
海理:“……”
好吧,看来又要爬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