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葳蕤,房外阳光正好。

    其实关注到这家店的不止那些个绅士女仆们。

    挎着垫发黄菜叶破篮子的老妇人;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的半大男孩儿;胡子乱糟糟、皮肉发黑的男人;拄着断木拐、眼皮耷拉的老人……

    皆长长伸着脖子往店里瞅。

    有的在打量柜台里被烛火照亮的点心,有的仰头鼻孔一张一缩地嗅闻着风里飘来的甜香,还有的则小心拿斜眼觑着大包小包出来的绅士老爷们。

    从店里出来的人,看到的便是这样怪异却又和谐的一幅景象。

    平常瞧一眼都觉得肮脏的、披着件薄羊毛毯的贫民们,这会儿或散或聚地站在巷口墙下。

    见他们出来,便齐刷刷纷纷扭开脸去,佯装看天、看地、看破了指头的烂鞋、看薄的跟蝴蝶翅膀一样的外衣……

    可等他们转身向前,这些家伙又一个个转过来,视线或高或低、或正或斜地用余光紧紧盯着他们怀里鼓鼓囊囊地布包。

    等瞧不见人影了,又齐刷刷再看回来,就这样忽左忽右、循环往复。

    而平日里遇见这种挡在路边的穷鬼,多半要皱起眉头、挥着手杖赶开的绅士们,今天下巴微抬,目不斜视地从那群人面前走过,却神使鬼差地俱没动作。

    只是脊背更直,只是布包更明显,只是踏上马车的步伐更加缓慢,而已。

    吊着眼、翘着嘴角坐在车里的人们暗地决定,明天还来。

    ·

    日黄浑成一块铜钱大的光晕,李麦那布巾抹了把脖间的细汗。

    “姑娘,实在抱歉,灯芯糕卖完了。”

    “……一块都没了吗?”

    李麦冲着一身合身灰裙、腰后系带的姑娘,抱歉地笑笑。

    “是,真的抱歉,你明天来我一定给您留着。因为是第一天,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来,所以每样点心都备得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个着素净亚麻领口的姑娘来过后,店里的姑娘就越来越多。

    在集市待了那么久,李麦大致能看出这些着细织羊毛衫的姑娘们,应该都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贴身女仆。

    站在柜台前,琼洁斯看着眼下确实已经空无一物盘子,无奈叹气?

    小姐点名要和罗滕堡夫人一样的点心,现在灯芯糕没了,她回去没法交代。

    “那有和灯芯糕差不多的糕饼吗?”

    “有的,”李麦立马从右手边的柜台里搬出一盘。

    “这个叫桃片糕,里面放了碾碎的杏仁,比灯芯糕多一层坚果香味,很受小姐们的喜爱,刚刚乔丽塔小姐的女仆买了好些走。”

    女仆看着银盘中层层叠叠洁白的桃片糕,点头,“就要这个,要十片。”

    “好的,”李麦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同之前的一起装进大方布包里,系好,沿着桌面推过去,“一共三金币十一银币,您拿好。”

    女仆将钱币数好递过去,“我明天还来,你可一定要记得给我留灯芯糕,别到时又没了。”

    “姑娘放心,我记下了,一定给你留。”李麦拍着胸脯保证。

    然后隔着柜台努力凑近,见不得人似的小声跟人耳语了一句:“这个方布姑娘自己留着,凑够十块了拿来我这儿,可以任意换一份糕点,一份有五块,能随意挑自己喜欢的。”

    闻言,原本还嘟着嘴的女仆眼神倏地亮起,睫毛颤了颤,细细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您慢走。”

    看着步履匆匆离开的姑娘,李麦唇边的笑一如既往温和。

    刚刚那一模一样的话,她已经跟无数个她觉得是女仆的姑娘说过了。

    当然,男仆她也一个都没放过。

    女仆换糕点,男仆换酒水,她要逐个击破。

    伸个懒腰,李麦将最后一个空盘子从柜台里拿出来,“佩拉,今晚多发面,发多多的面!”

    正和彼得一起搬东西的佩特拉听见声音后立马抬头,笑盈盈伸长脖子应一大声:“好!”

    ·

    时光让李麦从偏厚羊毛衣渐渐转为棕熊式穿搭,寒风像被激怒的男人,疯狂扇人耳光,打的人面颊通红。

    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脖子缩进兔毛领里,李麦只漏了双眼睛在外头。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又一个礼拜五,天还没亮就有无数的人,或独行或三五成群,一波波仿佛永无止境地朝教堂赶来。

    李麦昨晚上和佩特拉两人一起,做了很多很多鱼糕,点亮一只烛台,李麦拿出之前摆摊用的推车,放在店门右侧,开始今日售卖。

    没别的,只卖鱼糕,只有鱼糕。

    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望着敬而远之、面露鄙夷的贵族,李麦心如止水。

    来这儿这么久了,李麦不傻。

    她能感受到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贵族绅士们,对于贫苦大众纯纯的恶意。

    轻视、谩骂、折辱,似这些人什么都不干,只是出现,都污了他们的眼睛。

    递过一大块鱼糕,李麦很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

    昨天、前天,每一天,她几乎都见过那些乡绅、律师的仆人,像驱赶黑死病人一样,用棍棒暴力地打走因香气诱惑而下意识走到店门口的人。

    每到这个时候,李麦的心口就像被人死攥住一样,闷到喘不上气。

    那个比彼得还要瘦小的小孩儿,老老实实坐在离门很远的位置,乖巧巧地亮着双绿眼睛看着屋内。

    却因‘挡’在了某乡绅进店的必经之路,被坐在马车门边的高大男仆一脚踹在心窝,顿时,一小个像只破布袋一样,‘咻’地飞出去老远,闷闷砸进雪地里。

    李麦好似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周围快腿高的雪被激地一抖,像墓土一样倾下,将他团团盖住,密不透风,似这人从未出现过。

    正在捏糕点的李麦手一抖,忙不迭将包到一半的点心拿给佩特拉,咬着唇转头,闷声舀一大杯热酒,踉跄着直奔平雪而去。

    只还没到跟前,李麦停住了。

    手上的酒杯还在呼呼冒着热气,白茫茫一片,比雪薄、比雪热、比雪刺人,呛住了她的鼻腔,熏红了她的眉眼。

    前方塌陷的雪堆里,一团鲜红的血迹惹眼非常。

    而人,早已无踪迹。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李麦只觉得闷闷的,像被人套进麻袋里箍着,昏昏暗暗,却有光。

    该庆幸的,他还能起身跑走,看来没死。

    但……

    静静望着那团越来越暗的血迹,李麦轻笑,垂眸,一滴泪倏地自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聚成一滩,然后轰地砸落。

    侵人的寒风呼呼刮过,在李麦脸上留下一条透明冰痕。

    李麦笑了,看着远处那个不大点儿的雪窝,竟暗自侥幸,还好,那孩子经踹。

    “……真经踹。”

    下弯的眉眼,上翘的唇角,不暖人的阳光倾斜,带不来一丝温度。

    那么大一脚,直直凿进心窝里,这小孩儿竟还能如此快速地起身跑走,真好。

    ……真好。

    比她强。

    要换她受那一脚,这会儿指定已经昏死在地不醒人

    事了,哪还会像他一样厉害,这敏捷的动作,她一辈子也学不会。

    真厉害。

    佩特拉看着身边盯着某个位置发呆的李麦,疑惑地顺着视线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但……佩特拉垂眸,将手里一大快厚实得压手的鱼糕,递给面前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一身洗得发硬的黑黄羊毛长裙,指甲缝里全是泥,佩特拉半点儿没嫌弃。

    接过人递来的两枚铜币,佩特拉低头闷声装鱼糕,只眼尾的飘红,透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李麦闭店了,就在今天。

    在这个几乎人人都要来教堂弥撒的礼拜五,在这个川流不息、宝马香车不绝的礼拜五。

    独支一个摊子,衣不解带地连夜做上数十盆鱼糕,以两铜币一块近头大的鱼糕的价格,售卖。

    佩特拉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抹了把眼角,低头手脚麻利地接钱递糕,接钱递糕。

    渐渐的,脚下的木箱里堆满了铜币,最不值钱的铜币。

    这满满一箱子,还不抵两盆松糕钱。

    但,佩特拉仰头。

    看着几乎快排到街角的长队,佩特拉每递出一块鱼糕,都在心底默默祈祷。

    祈祷上帝仁慈,祈祷圣母怜爱,更祈求伊敦的恩典,赐她心中最圣洁的姐姐金苹果,获永不衰败的生机。

    巷口,一辆黑漆车厢、车帘上绣着银线山茶花的马车静静停在拐角处,车身被墙挡去了大半,从李麦站的位置看过去,只瞧得见一截短短车辕。

    爱丽丝和海理一左一右,腿抵着腿,分坐在温暖的车厢两边。

    手边小巧的铜炉里染着无烟的炭火,炉顶还压着一小撮干玫瑰花瓣,热气裹着花香,丝丝缕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蜿蜒。

    “……她在干嘛?”

    爱丽丝蜷着暖手筒,透过车窗看向自店门而出、快将教堂右侧淹没的破衣烂裤的人群,心底的不解如日升不降。

    挑着深红色羊毛制成的绒帘,海理望着在推车后笑意嫣然的李麦,一双浅瞳深深,无言。

    暖黄火光在绒布上滚来滚去,爱丽丝的视线自李麦身上划过,烟波流转间停滞在丈夫面前,嘴唇几度张合,最后却只将膝上的火红狐毯往海理身上拉了拉,默默不语。

    下意识张嘴接住妻子递到唇边的榅桲,嚼了嚼咽下,海理的思绪跟着回魂。

    “怎么了?”爱丽丝轻声问:“是她有什么问题吗?”

    海理笑笑,倾身握住爱丽丝搁在膝上的手,爱怜地拍了拍,“没事,只是觉得这姑娘很怪。”

    她那铺子刚开的第一天,他就找人算过了,日进斗金全不是夸张。

    强大的背景,独一份的手艺,让李麦在瓦利所向披靡。

    可就是这样占尽优势的姑娘,不想着去挤舞会,去攀交情,一天天就和那两个孤儿老实守在这‘值钱’的铺子里,憨乐。

    今天就更离谱,放着好好的金币不挣,卖上鱼糕了。

    两个铜币、两个铜币的拿,卖上一整天都不抵半柜子的糕饼钱。

    他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站在温暖的铺面里数金币不好了,跑来外面挨冻。

    即便是施斋,可她也离他们太近了,那些人身上的跳蚤馊味、口中呼出的臭气,全部毫不掩盖地送到了她面前。

    这不合规矩。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刚刚仔细看清楚了,没有羽毛笔,没有羊皮纸,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记录。

    她,不是在为灵魂赎罪。

    “西格,你看上的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