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因为要守着那位没来的国王,酒馆那边的吃食,李麦托人说停了,如今回来,生意自然要步上日程。
想起安娜给她的那一大袋金币,李麦揉面的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有时没个准头,不小心锉到了案板上,硌得皮肉生疼。
“凯瑟琳,你先去把玫瑰泡上呗,我一会儿要用。”
无人应答……
李麦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垂眸。
是了,她已经不在庄园了,她回家了,回到她一直想回的、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明明是好事,可为何胸口却这般烦闷?
一趟不长的庄园之行,她得了铺子,得了金币,好像……收获颇丰,但她却没想象中惊喜。
或许是孤独吧,李麦将面剂子揪成大小相同的圆团,整齐码在桌案上,眼睛放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交过什么友人,玛尔塔婶婶虽好,但她是长辈,李麦相处起来总是轻快不足、尊敬有余。
而庄园里的那些个姑娘们,都同她差不多大,每日里和她们一起做事、玩闹,她虽嘴上嫌吵,其实心里乐意着呢。
而如今一招回家,她理应是高兴的,但……就是处处不得劲儿。
她就是处处不得劲儿。
玫瑰要自己泡,蒸笼要自己搬,面剂子要自己挤,连热水都要跑去外面自己倒。
晨光未起,外头月明星稀。
一滴浑圆的泪自半空落下,砸在案板上,将上面残余的面粉晕成透明,黏糊糊的粘在桌案上,若无人管,一会儿便会干成一饼,轻扫不掉了。
明明不用这样的,她本不用这般孤独的,伶俐的幼弟,疼她的爹爹,温柔的娘亲,即便是被送叔父家,但她逃了,逃去深山里。
即便被狼吃了,叫老虎啃了,她也同爹娘在同一片土地。
若死的早,或许还能在奈何桥边遇见,凑个一家团圆。
转生石旁,爹娘先去,等等她,说不定就能在下一世再求个天伦共享。
可谁知,谁知这不晓哪儿来的破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就绑走了她,丢进这鸟不拉屎、人畜不分的地界。
“谁用它烂好心!”
李麦‘啪’将面剂子丢在案边,摔成扁扁一块。
“谁乐意待在这破地方!”
扁块被木棍暴力擀成薄片,然后提起来随手丢在一边,‘噗’的一声。
“东西难吃,衣裳难穿,街道还臭!比我家茅坑还臭!”
一大坨玫瑰酱奋力怼进面皮里,一挤,破了。
看着自己手里破掉的面片,看着玫瑰酱透过裂开的白色缝隙,黏黏腻腻、勾勾缠缠顺着虎口滑进手窝,望着粉红的汁酱,李麦突然出离愤怒。
将破损不堪的面丢到一旁,扯过布巾子胡乱暴力地擦着手掌,粗粝的亚麻摩擦掌心,一条条、一片片刮得绯红,但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却怎么也去不掉。
为什么?
为什么问都不问就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为什么问都不问就把她丢出庄园?
从没见过的系统,搓手可得的店铺……
谁稀罕?!
谁?!稀罕?!!
玫瑰酱糊在她掌心,粘住她的心脏。
烦!
好烦!
真的好烦!
没人问过她,每个人都在擅自安排她的生活,从没人问她。
她不干了!
将围裙解开丢向桌面,李麦大踏步往外走。
爱谁谁,爱吃不吃!
围裙砸在桌上,震动带起一面粉尘,飘飘荡荡如屏障,将某个疾冲而出的身影耀得朦胧。
风过,人影不在,唯余一片狼藉。
·
站在市政厅前,李麦掸去一身明月光。
她还是来了。
说她没骨气也好,说她不要脸也罢,李麦还是站在了市政厅旁。
她要活着,来都来了,她要好好活着,正经活着。
“先生,我来找人。”
将银牌递给门口一身灰蓝色短袍的守卫后,李麦没再说话,静静候着。
守卫先扫了眼李麦,一身利落的白色羊毛长裙,颈部手边镶着一群厚实的兔毛,胸前一枚鹅黄色宝石胸针。
守卫收起漫不经心,低头看向手中的银牌,刚扫一眼,视线立马在上面巨大的银狼头上定格。
公爵的私人印章!
眼神骤然一凝,守卫神情霎时庄重,先朝李麦温和笑笑,然后立刻冲门里喊了一声。
“托马斯先生,有位小姐找你。”
说完转头看向李麦,语气温和,“这位小姐,您在大厅里坐坐,托马斯先生马上就来。”
接过守卫递回的银牌,李麦笑着朝守卫道谢,然后被他亲自引到长沙发边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着深灰色长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没有问李麦任何问题,略显恭敬地朝大厅里的方向摊开手:“麦麦小姐,这边请。”
一个不大的长形房间,李麦在男人的引导下坐下,接过男人递来的香料酒,李麦道谢后搁在手边,不动了。
男人在桌对面落座,将手上的羊皮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右下角已经盖好了火漆印。
他把纸转到李麦面前,拿手指点了一下最下方的一行字。
“麦麦小姐,公爵大人将教堂右边第二间铺子转给了您,您看一下。若没问题,你在这儿签个字。”
说着男人点了点羊皮纸的右下角,将粘了墨的羽毛笔放在李麦顺手的右手边。
“这间铺子就是您的了,您拿来做什么都行。只是若要做面包房,需要向行会报备,面包炉必须修在房屋外侧,避免失火。”
李麦边点头边仔细看着上面跟细柳条一样文字,她眼睛不认识,但是有系统作弊,这些东西像风一样直接撞进她脑子里,逼着她看懂了。
没有立刻签字,李麦抬头看向静候她的男人,“我签了字,这铺子就是我的了,是永远吗?我是否还需要缴纳钱币?”
“不需要了,您签了字就店面就属于您了,除非您典卖,否则谁也拿不走。”
李麦点头,继续问:“我想开一间点心坊,用不上面包炉,还需要像行会报道吗?”
男人耐心极了,“要的,不过您直接跟我说,我在这儿一道给您弄好,不需要您再去面包行会跑第二趟。”<
/p>之后的一会儿时间,男人将李麦开铺子需要的材料三两下弄得清清楚楚,李麦只偶尔开口说两句话,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这样便利,同她之前租个小铺子跑来跑去的状态天壤之别,人人都是好人,人人给她便利。
就连手边的酒,因着她不喝,已经换成了一碟香软的杏仁糕。
李麦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感觉,看着跑前跑后的男人,望着刻着巨大狼头的银牌,垂眸觑着胸前不合身份的鹅黄宝石,李麦脑子放空。
但思绪就是不受控地转回那天晚上他说的话:
「“麦麦,我送的任何东西,你都不用有顾虑。”」
想起爱丽丝的那句话:
「“别担心这个,在瓦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姐?麦麦小姐?”
低缓的男声把沉思中的人惊醒,李麦抬头,男人满面温和,桌上放着几卷盖好章的羊皮纸,“麦麦小姐,东西都弄好了,全在这儿,您看看。”
李麦点头,真诚地同人道谢,男人连连摆手不敢接,捧着羊皮卷亲自将李麦送出大门,满脸堆笑,遥遥看着李麦离开。
游荡在大街上,李麦抬头望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面包和晨露的味道,顺着冷风湿湿、潮潮一腔一腔往胸口灌,闭眼。
她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再想,她就是得了个铺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之后的几日,李麦带着木匠、铁匠一趟一趟、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地往铺子跑。
木架、铁锅、笤帚……大的小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需要李麦亲自到场。
真正做起来,费力的不是来回跑,而是跟匠人们的沟通,李麦要做的很多东西他们都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李麦看着对面一脸茫然的师傅们,无奈抓抓脑袋,一窝头发被挠得乱七八糟。
同人沟通的无力,让李麦无数次想不管不顾直接冲进庄园,将那几个铁、木匠抓出来,让他们把工具的做法一股脑全交给这几个人。
她真的没法子了,之前在庄园时也没觉得跟师傅们有这么难沟通啊,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对面一脸大胡子满面疑惑的男人们茫然地望着李麦,李麦:“……”
她真想把这几人的脑袋撬开,掰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是浆糊吗?!啊?
疯忙的十多天,李麦简直心力交瘁,人都憔悴了,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姐姐,这间真的给我们住吗?”
彼得看着眼前不大但是家具齐全的房间,惊喜地瞪大眼。
“嗯,你和佩特拉以后就住这间,从明天起,我开始教你们做糕点。”
佩特拉眼睛瞬间亮了,看着一脸认真的李麦,重重点头。
这么久他们俩住在酒馆,李麦杳无音讯,虽然玛尔塔婶婶安慰说她是真的有事来不了,但那种忐忑、迷惘、坐立不安、唯恐被再次抛弃的惶恐,午夜梦回间却是如何都排遣不掉。
现在,站在明晃晃、亮堂堂的糕点铺里,佩特拉心底那点不为外人道的恐惧终于散了。
以后,她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