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的日子一晃而过,国王迟迟未到,李麦已经等得愈来愈焦虑。
这天,李麦就着晨光苏醒,安娜站在床边扶着着她起身,慢悠悠收拾好,李麦放下银勺、接过女仆递过来的手帕擦净最,起身。
如往常那样,李麦将将踱步向小厨房去,刚刚突然消失的安娜这会儿静静出现在她身旁。
“小姐。”
李麦“嗯”了一声继续往前,安娜又唤了一声,“麦麦小姐。”
麦麦小姐……好久没听见这样的称呼了。
她也不晓得是从何时起,这些人在唤她时,不约而同都省略了前两个字,似乎她天生就是这儿的人,似乎她天生就是小姐。
抬起的脚顿住,李麦缓缓转头,疑惑看向身后不远处、不再如之前步步紧随她的灰袍女管家,一股强烈的预告绕上李麦心头。
“嗯,怎么了?”
“大人传信,国王陛下近期繁忙,不会来瓦力了。”
嗯,李麦张张嘴,乖乖点头。
国王不会来瓦力,不会来德曼庄园,那她,也没身份再在这儿待着了。
李麦什么也没说,回了句“好”后,径直往房间去,安娜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上无人出声,长长的回廊,猎猎的风声,李麦抬头,视线划过整片庄园,最后落在那扇高大坚固的庄园铁门上。
离开啊,挺好。
她一直都想离开啊。
李麦收回视线望向游廊尽头,对啊,她一直都想离开的。
可为什么,李麦右手慢慢府上胸口,有块儿地方却空落落的呢?
安娜领着身后的女仆们安安静静收拾行李,项链,珠宝,衣裙……一样样、一件件全是他让人安置的。
看着桌上这一大包明显是想她带走的东西,李麦简直无所适从,“那个……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她在这儿住着时,还能骗骗自己,主人家好客借给她戴,可今天若将它们团团带走,那性质就全变了。
西格弗里德早料到李麦不会收,安娜蹲到李麦身边,看了看因滚油烫出几个深红小点的手背,轻轻牵起握进掌中。
“小姐,收下吧。爵爷……或许以后都来不了瓦利了。”
李麦心一悚,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不是他的庄园吗?
“帕维亚出了点事,国王下的命令,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李麦思绪猛地回到圣马丁节那天,“是大人连夜回去的那次吗?”
安娜沉默,李麦明白了。
……再也见不到了吗?
……总归也没见几面。
“我要那枚黄色胸针。”
她自己挑的,那枚黄色胸针。
望着眼前面无血丝的少女,安娜眼底划过一抹不忍,“好。”
松开手,安娜还没站直,“……他会有事吗?”
安娜直起的腰一顿,语气极坚定,“不会。”
除非叛国,大人会一直安全。
·
“百福呀~~~~”
“汪汪——嗷呜往——!!”
狼哥蹲坐在地上,看着前面亲得难舍难分的主宠二人,抬一只爪子凑到嘴边,埋头“唰唰唰——”舔得认真。
那俩家伙太腻歪,它瞅得眼晕,所幸不看。
“百福,百福,姐姐摸摸姐姐摸摸,瘦了没有啊崽崽,姐姐这几天不在,我们百福都瘦了。”
“嗷汪——”
百福简直泪眼汪汪,圆咕隆咚的身体使劲儿在李麦身上拧,可不是吗,主人不在,它都快被欺负死啦,呜呜呜——!
在一旁舔爪子的狼哥,耳尖一动,抬眸将弟弟里里外外细细扫视个干净,疑惑。
瘦了吗?
那肚子都要拖地了,瘦哪儿了?脑子?
狼群打来的猎物,最好吃的肝脏都让给它了。
就这,前天还因为偷藏猪腿被母亲发现,挨了好大一顿打,魔音贯耳地嚎得狼群集体趴伏捂耳朵。
它到底哪儿瘦了?
没人听见狼哥的诽谤,一人一狗还腻歪呢。
“百福~~”
“汪呜~~”
听不下去,无需再听。
狼哥垂着尾巴,直朗朗地挤进她俩中间,李麦搂着百福脖子的手被狼头硬生生撞开。
歪倒在地上,看着将百福一爪子按在地上、不停拍某狗肚子的某狼,李麦蒙圈。
百福乖乖被哥哥按倒,四爪朝天舔着肥肚子,哈赤哈赤弯着水汪汪大眼睛来回在一人一狼间来回瞟,大嘴巴咧开,一个劲儿傻乐。
李麦看着被大爪子拍的如水波一样晃荡的肥肉,张着嘴,嗓子里那个‘瘦’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好吧,她承认,这家伙不仅没瘦,竟还胖了不少。
她离开这么多天,杳无音讯,这家伙不说担心她担心的日渐消瘦,竟然还胖了,胖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麦一个猛子从地上扎起来,扑上去抱着某狗的大脑袋,跟揉面团一样,将那一头原本柔顺的狗毛揉得根根竖直,乱七八糟。
好一会儿,李麦终于解了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浑身滚满的草屑,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厨房做饭去了。
好饿。
而留在原地的百福,还以为是同它玩儿呢,见李麦离开,一个驴打滚溜起来,晃着脑袋刚要屁颠儿屁颠儿跟上去,被身边一言难尽的狼哥一个摆尾拦了下来。
“呜??”
哥哥拦我干嘛?主人回来了,我要去挨挨蹭蹭啦。
狼哥看着一头毛支棱的别具一格的弟弟,狭长的狼眼无奈眯起,将百福笼到身下,认命开舔。
厨房里,正和面的李麦,看着外边儿舔毛舔地脖子伸出二里地的狼哥,鼻腔里重重“哼”一声。
别以为她不知道,百福这么不想她,绝对是有狼从中作梗,而这头灰大狼,就是最大的那个祸首。
·
月半昏,烛半明。
李麦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手里的一块小银牌,默默出神。
「“小姐,这是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教堂右边第二间铺子,已经转到您的名下,等您修整好了,拿着这块牌子去市政厅,那儿会有人帮您办好所有手续。”」
这样一块儿小牌子,刚有她巴掌大,上面雕刻着她熟悉极了的图腾,庄园门上、碟子上、座椅上、烛台上……处处都有,处处留痕,她想不注意都难。
为什么呢?
李麦迷惑了。
公爵即便再富有,也断不会无缘无故送人铺子的道理。
篝火旁初遇,阴差阳错进了庄园;摊位边相护,她在市集站稳脚跟;地牢里搭救,她又稀里糊涂得了铺面。
「“安娜,你快拿回去,这个我真的不能收,也没法收。”
“小姐,大人说了,这次国王陛下没来是他情报有误,但您在庄园待得这段时间,浪费的时间是实打实的。所以这是大人的赔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李麦举着银牌
,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他这样,到底算什么呢?她挠破脑子也没琢磨明白。
但最终挨不过安娜的劝说,她还是收下了。
怎么会不想收下呢?
她做梦都想有自己的铺子,如今日思夜想的东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入她手中,她确实没抵住诱惑,接下了。
因为……
「“大人说,多谢小姐那晚的桂花糕,他很喜欢。”」
圆月,长桌,桂花糕。
……回不了瓦利吗?
那她就将铺子开到帕维亚吧,总归,不能让他饿肚子啊。
那可是公爵大人,属于瓦利的,公爵大人。
“汪呜——”
躺在窝窝里百福,被昏黄的烛光晃得直打哈欠,眨巴眨巴眼睛,百福拱到李麦面前,拿脑袋使劲儿蹭了蹭某个还在呆滞的脸。
狼都困了,还不睡吗?
被湿漉漉舌头舔得回神,李麦将小银牌仔细收进背包中,笑着搓了搓百福的大耳朵,“走百福,咱们睡觉去啦。”
长呼口气,烛火在风的强迫下,不死心地左右晃荡一下,终是抵不过,灭了。
躺在床上,透过窗棂望向天边朦胧的月光。
不知今晚帕维亚的月亮,可有瓦利圆吗?
·
帕维亚,伯格城堡。
西格弗里德坐在桌后,看着面前摊开的羊皮纸,眉眼压得低沉。
海理早从瓦利赶了过来,如今坐在桌边,面上再不复之前的和缓。
“孩子真没了?”
西格弗里德点头,海理仰头咒骂一声“shit”,起身,烦闷直挠头。
“……布莱顿家也不是没嫌疑,怎么就专抓到我们头上。”
西格弗里德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好吧,海理喉头一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胡乱搓了把脸,他问了个最愚蠢的问题。
“伯爵那儿怎么说?”
闻言,海理眉毛蹙得死紧,“没反应,从昨天到今天,一句话没有。”
西格弗里德不意外,天平两端都要放砝码,正常。
海理看着面不改色的西格弗里德,心低更烦,一股火窝在胸腔,上不去,更下不来。
“我不明白了,大王子已经不在,当年罗森贝格那老家伙上赶着要将夫人嫁给你,大家已经在一条船上,这会儿又搞这一手,他到底想干嘛?”
拿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西格弗里德一心二用地极丝滑。
“舅舅身体不错,瓦茨拉夫是板上钉钉的王储,如今继承人虽没了,但毕竟怀上了,说明瓦茨拉夫还是得用的,我这个第三顺位的公爵,自也就不值钱了。”
数年前,大王子身死,二王子顺理成章成为新王储,可或是上帝不喜,这位尊金的王储殿下,换了两任王妃,依旧生不出王子。
去年娶了第三位,想是某人每日虔诚祷告感动了耶稣,数月前,久无动静的王妃肚子,忽然落地了一颗小种子。
举国欢腾。
瓦茨拉夫身体不好,他虽有着王储身份,但一直无子,这偌大的王国,作为国王侄子的西格弗里德,便是王位名正言顺的第二顺位者。
他对自己的位置明白得一清二楚,故而在传令官昭告天下之后,西格弗里德借由打猎的名头,顺势躲进了瓦利,远离纷争中心。
可……
西格弗里德想起几日前在王廷遇到瓦茨拉夫时,他恨不得绞死他的鬣狗神情,一团黑云压在眼尾,坠得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