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宽大的窗格洒入,西格弗里德高坐在鹅绒镶背的扶手椅上,凛冽青土混着醇辛香料的浓香扑了满鼻。
静静看着同女仆们一起忙前忙后、跟凤蝶一样来回扑腾的李麦,西格弗里德罕见地没有出声。
其实她是不用动的,他本意并不想让她操忙,就想她待在这座庄园里,轻松开心地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这种时候,她只要梳着高高的发髻,带着比烛火还要耀眼的宝石,端庄地坐在铺着红丝绒长布的桌边,系上方巾,静待着仆人们收拾好一切。
可……目光紧紧贴着李麦,西格弗里德往日沉如深潭的绿眸,此时潋滟似粼粼湖水,黏在她身上半刻也不愿离。
看着绕在他身边的李麦,西格弗里德可耻地贪恋这种感觉,这种……为他忙前忙后的感觉。
而平素里最讲规矩、也自觉最明白西格弗里德的安娜,这会儿也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任李麦亲手将一碟碟精致的小食,由餐车一份份放置西格弗里德眼前。
“大人,您尝尝这个,”李麦笑指着她刚端上来的桂花玫瑰糕,“我没放多少糖,应该不腻。”
一个还没他拳头大的松糕被放入碟中,西格弗里德看都没看,目光一直焦在某人身上,半分没动。
“麦麦亲手做的?”
应着男人柔和极了的声线,李麦点头,又立马就摇头,“瑟琳娜她们也有帮忙,蒸糕揉面这些都是她们做的,不过这料是我自己调的。”
说着李麦又将碟子往西格弗里德面前推了推,“大人要尝尝吗?她们都说好吃呢。”
说起这个,李麦脸上就止不住笑意,毕竟,哪个厨子在听见食客们夸自己厨艺时能不高兴呢。
某人脸上的小得意让西格弗里德笑意更深了,轻挥了挥手,他终于分了丝余光给银碟里的东西,“麦麦吃了吗?和我一起吃点儿好不好。”
男人轻缓得近乎哄的语调,如凛风从李麦耳廓一寸寸刮过,李麦觉得自己被烛光映照的脸好像更烫了。
对西格弗里德的话不敢正面回答,李麦脑袋偏转想找个借口离开,就发现原本刚刚还热闹的餐会厅,这会儿空旷得鬼影都寻不出半只。
连那辆工具餐车不晓何时都被推走了,无助地张张嘴,没了借口可找的李麦:“……”
西格弗里德对面前姑娘的忐忑与拘谨视而不见,笑着哄人落座后,视线在桌上一一扫过,笑道:“这么丰盛,麦麦应该忙了很久吧,辛苦麦麦了。否则我这会儿回来,该饿着肚子睡觉了。”
李麦面上直笑着说“不敢”,垂眸,心底全是诽谤。
屁嘞,他一个公爵,就是回来得再晚,只要透漏出一丝饥饿的模样,厨房还能不麻溜去做吃食送来吗,哪用得上她忙。
对面的红苹果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虽不知再嘀咕什么,但一定不是好话。
西格弗里德轻笑,慢悠悠舀一口奶油浓汤送进嘴里,全当不知。
这小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还好早早让他带回庄园了,否则这么大剌剌敞在外边,怕是要被那些黑心的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段时间,麦麦过得好吗?”
放下勺子,李麦双手恭敬放在膝上,抬头回话,“回大人的话,安娜她们对我都很好。”
西格弗里德轻笑,“若是有哪儿过得不开心,一定要和她们说,想买什么,也都告诉她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话太越界,李麦想装傻都不能了。
“……大人,国王陛下什么时候来啊?我好提前准备东西。”
“这两天正好赶上圣马丁节,可能得再过几天才会来了。”西格弗里德谎话亲口就来,说得面不改色。
看着一脸镇定的男人,李麦了然地“哦”了一声。
对面男子优雅地拿着小刀一片片将羊肉放进嘴里,全程无声无息,李麦手上往嘴里送汤的动作越来越慢。
西格弗里德对某人欲言又止、欲拒还迎的动作视而不见,不用猜就知道,这小丫头嘴里说出的话,一定是他不爱听的。
果不其然。
“……大人,既然王国陛下还有几天才来,我可以先回趟家吗?百福已经好久没看见我了,我不太放心,想回去看看它。”
李麦不敢直视对面的男人,小眼神在西格弗里德下巴与餐桌之间来回蛄动。
将最后一片肉送进唇间,西格弗里德放下小刀,拿起手边的亚麻巾帕把手和嘴细细擦干净,抬头,望向对面眼神飘忽不定的姑娘。
语气含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听上去冷漠又平静,“麦麦,不是我不想让你回家,实在是我们国王陛下太过随性,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到了,我怕到时临时叫你来不及。”
李麦张张嘴,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西格弗里德又开口了,说出的话听着有分寸极了。
“当然,也是我没考虑周全,竟让我们麦麦和百福隔这么久没见面,我的问题。这样,麦麦把地址告诉我,我让海理带一小队亲兵亲自跑一趟,将百福完完整整地接过来,好吗?”
地址?
李麦哑火了。
那个地方,她其实也不清楚这人是否已经找到了,但……李麦不想暴露它。
那是她来这个世界唯一的落脚点,也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因为这段经历太过离奇,李麦其实也不确定即便她给了地址,这群人能否找得到。
若是找不到……她不敢想那个后果,是会被看成骗子,还是被打成异端。
骗子会被绞死,异端会被火烧,哪一个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靠在椅背上,西格弗里德默默看着寂静不语的李麦,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口中还颇为善解人意地又给了个方案。
“或者,麦麦还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先回家。我让人在帕维亚盯着,舅舅一有消息,我就派人去麦麦家请你,好不好?”
好不好?
不好。
一点也不好。
像是还没说够一样,西格弗里德还好心地补了一句,“麦麦不用担心,从麦麦进庄园的那一天起就算日薪,这期间耽误的时间都算在里面,一直到陛下到来,麦麦可以安心回家。”
安心回家?
不,她安心不了。
她如何安心。
看着对面笑语嫣然的男人,李麦突然愤愤,忍不住大逆不道地在心底埋怨。
堂堂国王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要来这儿,一个庄园而已,哪儿不能看。
想着许久没见百福,李麦连带着把‘好心’将她引荐给国王陛下的公爵也一起记恨上了,她就一个破做点心的,这人干什么要多这一嘴,非让国王吃着这破糕点。
吃吃吃,帕维亚什么没有,非吃她做的干什么?!
又不是仙丹,吃
了能长生不老吗?
她到时候一定多和些面粉子,看噎不死你们的。
烦人!
忽而又想起他劳心劳力将她从那阴森可怖地牢里捞出的‘丰功伟绩’,李麦又泄了气。
算,算。
这人于她有大恩呢,不就是做点心吗,该她做!
而且还用心做,好好做!
压下心底的激荡,李麦扬着张笑脸抬头,“不麻烦大人了,我老老实实在庄园等国王陛下来就好。”
“百福怎么办?”
“……它很聪明,家里备了不少吃的,它会照顾好自己的。”
再不济还有狼群呢,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家伙见天儿地跑没影儿,就是去狼群打牙祭了,她是不稀地说它,不代表她不晓得。
西格弗里德笑看着桌前不用他张口,自己就把自己的哄好的姑娘,眼角眉梢不受控地爬上浓烈笑意,“好,都听麦麦的。”
这话说的,李麦挠挠脑袋,只当是风过,半点不留痕。
不管李麦怎么想,此时的西格弗里德只觉轻快,无比轻快。
在城堡里几近冒顶,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烦闷阴郁,或许是那勺甜腻沁心的浓汤,或许是那口清软入喉的香糕,也或许,只是因为某人。
反正不论因为什么,他心底那股郁郁不得出的怒火,这会儿都已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唯留下令人留恋心折的暖意,像一丛追着日光的金盏花,哄人忘忧。
·
初冬,贫瘠的月光攀上阳台,李麦一身柔软的羊毛睡裙,托腮坐在窗前,呆愣愣地望着天边高悬的冷清弯月。
远处站岗一样排成数排的枯树枝丫,直直刺向灰白色的夜空,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银白,落在结霜的石板路上,冷得发青。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算什么?
长工?厨娘?好像都不是。
倒是像家里得那种趁工,做几日就走。
但……李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软和似云的衣裳,扫了眼房里随处可见的金银器皿,木着眼悠悠然望向窗外。
哪家趁工住这么好,穿这么好,还有一堆堆仆从照料。
“唉——”
她不会成那种专被老爷们养在小院里的外室了吧?她可做不来这个啊!
而且,李麦觑了眼安安静静的门口,要真是外室,那她也过得太舒服了。
这人连夜赶回,既也不唤她随侍,也不用她宽衣,用了晚膳就一个人回屋了。
想起刚刚和她讨论菜食单子的男子,李麦觉得,她应该就是个待遇很好的厨娘,一个专门搜罗来为讨陛下欢心的厨娘。
就像她家的那个匠师,不仅工钱比别人高,旬休与待遇也是其他小师傅望尘莫及的。
她现在就是这样的角色吧。
嗯,没错,就是这样!
李麦倏地坐起,不想了!
睡觉。
·
第二日,李麦刚醒,就听说外头日头还未亮,某人已踏着晨间的露水,招呼都来不及打就离开了。
而李麦听见这消息后,也只是愣了一秒,然后轻轻“哦”了声,掀开被子下床了。
来去匆匆的男人,见不得光的女人。
月起而来,日尽而走。
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