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临风风火火从山下将大夫带来,众人正在寺院的厢房外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厢房内,林姨娘躺在塌上,此时此刻,也许是心中实在伤感,一阵真切的胞宫绞痛骤然袭来,她痛得身子蜷缩,冷汗顺着鬓角不住滚落。凭着疼痛的借口,林姨娘的眼泪扑簌簌簌落下来,她的越儿离开了,也许终生不能再相见。
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跟着她的远去离开了,而这离开的心裂了个大口,里头有穿堂而冷冽的风呼呼吹过,越吹越凉,越吹越空。
她闭上眼睛,任凭眼泪划过脸颊,山高水远,惟愿她的越儿一生平安顺遂,自由顺心。
戚临将大夫引进去,厢房帐幔垂下,隔出内外。大夫一步步走进床榻前,缓身蹲下,帐幔中伸出一只手腕,从帐缝递出来,腕下垫着一个丝质脉枕。
大夫进去后,戚临退至门外,扫视一圈众人,他紧蹙眉头,问道:“表小姐呢?不是让你们看着吗?”
旁边一胆大侍卫回道:“前不久元小姐在香客中寻找是否有懂医术的人,往其他地方去了。许是迷了路,我们现在去寻她。”说着几人风风火火就去找了。
此刻,烈日仍当空,而元清越早已穿过层层林木,快走到半山腰了,而他们仍在山顶的寺院中,穿过熙熙攘攘的香客,寻找着她的踪影。
厢房内,大夫隔着帐子,伸手搭住腕脉,他一边把脉,一边朝里面的林姨娘仔细问话。把完左手再换右手,一刻钟后,他收回手,嘱咐帐幔里头的人可以了。
大夫走到门外,对门口等待的一众人道:“夫人因着产后气血大亏,情志扰动,胞宫不安,故而腹痛、恶露陡增。我开些生化汤调护即可,没什么大碍。”
戚临点点头,嘴上道谢,却并不看他,眼睛在不断梭巡人群里是否有元清越的踪迹。过了一会,去寻找的人大汗淋漓跑回来,脸上满是苍白的惊惧,冷汗连连,其中胆大的颤颤巍巍开口道:“我们找了一圈……哪里都没找到表小姐的踪影,她怕是迷路走失了。”
戚临当机立断,派出几人继续在寺院里寻找元清越的踪迹,自己则带人看看周边的树林里是否能找到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移。寻找多时,戚临终于发现了那一处不同寻常的灌木丛,几簇灰败的枯枝上挂着些布条,鲜艳的颜色,一看就是女子身上的衣物。他低下头,拨开灌木丛,将那些新旧混合的兽骨,以及那鲜艳布条拿在手中。
阳光穿过树荫,洒落在这些布条与兽骨上,一切都摊在光里,无所掩饰,明晃晃地照见这些东西上染上的血。戚临猛然怔愣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观察这树林里其他道路的走向。
跟着来的人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表小姐这怕不是遭到野兽伏击了?”
戚临观察到,往东的小路上,落叶仔细瞧着,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且是慌乱逃跑的足迹,他一声令下,带着所有人往这个方向跑去巡查。
沈澈此时此刻正在冀州公干,他这几天总心慌得厉害,尤其是今日,更是厉害。早晨起来时,他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冀州今日的天气也甚是不好,乌沉的天空,黑压压的给人以压抑之感,他加快速度审阅手头的公案,希望今晚努力一些,将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好早些赶回京去。
太阳渐渐西沉,漫天熔金,白日的锋芒慢慢敛尽,新一轮的黑夜即将来临。树林里光线愈发不好了,戚临带着人向西一路找了许久,都未找到元清越的身影,倒是在路上发现了不少野兽的抓咬树木、遗弃兽骨的痕迹。
月亮渐渐地升了起来,但林中却是极黑的,黑夜支起了绵密的网,林中的黑是又静又让人恐惧的,胆小的人甚至在耳边仿佛听到了野兽的嘶吼。有人点起火把,火焰燃起那一瞬间,众人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惧,表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此时此刻,元清越早已一路向西下了山,钻进了亮着灯光的村庄中。那些向东而去的脚印,不过是她故意踩踏地上枯枝落叶,留下的误导线索罢了。想来哪怕是他们很快发现她不见了,也势必会被那抹假象所误导,一路向东追去。
毕竟在他们心头,要找的是一个被野兽追着跑的可怜少女,而非是一个蓄意逃跑的女子。从一开始寻找的方向错了,那么找到的机会就是渺茫了。
沈澈正挑灯夜战,昏黄的油灯下,他的眉头紧蹙,额头一跳一跳的,此时此刻他心绪极为不宁,走到窗前透口气。
月光皎洁,银白流光,高高悬挂于天空,沈澈突然想到,此时此刻,他们同看着一轮月,沐浴在一片光下,心情突然好了许多,他又回去勤恳处理公务了。
元清越抬头看着月亮,借着月光往前走去。轻轻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她刚进村时,就观察到这家的男女主人似乎格外心善,明明自己粗布麻衣,衣着朴素,孩子病了,也将手里得来不易的药材分与另一孩子也病了的妇人。
旁边还有一老婆婆念叨:“老周媳妇,你俩还是太善良了。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药多难得呀!你们家本就生活不易,你男人天天费力气活,跑到城外拉柴进来,也就赚那点钱。”
女主人叹息道:“这世道人人都苦,能帮人一些,我心里也安定。孩子还有药呢,我们夫妻俩再勤勉一些,日子总过得去。”一旁男主人也连连应和,
夫妻二人虽常年风吹日晒,面皮粗褐,一副饱经风霜的劳苦模样,眼睛却温和敦厚,清澈干净,自带一份朴素的善意。
元清越对他们的印象极为深刻,更对男人的车夫身份起了兴趣。她趁着家家户户燃起炊烟、煮起晚饭时,到村口一处不起眼的槐树下,挖出了她让姨母提前放好的包袱。
包袱里头是
一些金银细软,足量的银两,母亲的一些遗物,以及她常用的银针,和一些紧要药材。元清越将包袱打开后,检查一遍后收好,合上包袱时,里头羊脂玉白润的光一闪而过。
轻敲屋门后,门后传来有人正走动的声音,是这家的妻子来开了门,她疑惑问道:“小郎君?此时到访可有什么事?”
是了,元清越里头穿的粗布麻衣,是贫苦少年郎的打扮。她本身长相自带一些英气,身量高挑,未施粉黛,又涂抹了河泥,乍一看就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郎。
元清越压低嗓子,诚恳道:“我是从南方来的,老家被洪水毁了,我一路逃难来京城寻找亲戚,发现亲戚早不在了,现在也没地方去,想问一下能否借住几晚?”
妇人点点头,迎他进来。南方每年都有挺多人因家乡逢难上京寻亲,投奔失败者也不在少数。她也不是第一次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村里许多人家多多少少都留他们借住过一两日。
她腾出一间房来,有些难为情道:“这是我大姑姐出嫁前住的屋子,久未收拾,你将就着住一下。”
“哪里,是我叨扰了你们。”她们正寒暄着,旁边屋内传来婴孩哭泣的声音。女主人道:“我家孩子病了,许是不舒服,你且好生休息,我回去看看。”
元清越拦住她,道:“我家世代学医,我会看病,可否让我帮上一二?”
女主人眼中一亮,忙请她过去,元清越给孩子仔细看了病,又拿出包袱里的药材给他煎了药。孩子渐渐退了烧,两夫妻千言万谢自不必说。
第二日,沈澈处理好公务,心里慌张欲想回府,便一个人甩一下大部队先行回京。一路风尘仆仆,快要日暮西沉时,他赶到城门,正与外出报信的部下撞个正着。部下冷汗淋漓,深吸口气,才将元清越恐遭遇不测的消息告知他。
沈澈先是不信,反问了他好几句,得到的都是确定的答案。风声、人声、车声还在耳边流转,却又模糊地隔了千山万水,远远地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太阳快西沉了,西天烧着一层淡薄的胭脂红。天色一寸寸的暗下来,如同他的心一般。
苦痛不会对每一个人仁慈,他还抱有希望时,另一个部下匆匆骑马赶来,见了沈澈,气喘吁吁,看着沈澈苍白的脸色道:“在……在河里捞上了表小姐的衣服……”
沈澈听着,骑在马上,并没有哭,只是身上像被抽去了支撑,浑身虚飘飘的。这世间照旧有人声车马,仿佛什么都不曾改换,唯独她从此不在这人间了,于他而言,就是变了个人间,一个昏暗的、痛苦的新人间。
他浑浑噩噩回到府中,部下将河里捞上来的那件衣服递给他看。他只看一眼,鸦黑的长睫毛猛然一颤,他离开的那天,她穿的也是这件衣服,在人群中遥遥地送别他。
沈澈追悔莫及,当初就是绑,也要将她一起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