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声“很美”说得极轻,只是嘴唇略动了动,话语轻得像一口气,声音微弱,轻轻散于空中。
元清越皱眉疑惑,问道:“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沈澈双眼定定望过来,眼睛浸在睫毛的阴影底下,不动声色,水光沉沉。他不笑,也不说话,只沉沉的看着她。沈澈道:“你走近些,我好说与给你听。”
他的眼珠又黑又亮,里头漾着细碎的笑意,无端让她觉得极度暧昧。她有些害羞,不想上前,但身体仿佛自己被这股暧昧绑住了,动弹不得,不由自主,真呆呆地走上前去。
两人距离只有一尺之时,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了。沈澈一把拉住她的手,利落地将其抱入怀中。她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半圈,几缕发丝落在脸上。发丝半遮面,欲语还休时。
沈澈伸手轻轻的将这些墨黑而轻盈的发丝拨到两边,在她如同白玉般的耳边,用气声说道:“我说,你现在很美。”
元清越的耳朵敏感,沈澈说话的气流打在她的耳朵上,让她腾挪身子笑着侧头躲闪,与此同时,她的脸也红了大半,鲜艳欲滴。
她想说话,后脑勺一下被一只大掌扶住。“我……唔……”未说出口的话来不及成型,便被他狠狠吞入口中。一抹柔软覆在她的唇上,这抹柔软还会咬人,啃噬着她的唇瓣。
她还被他抱在空中,感觉并不安定。她双手捶打他的背部,好几下沈澈才气喘吁吁松口,低声道:“怎么了?”
元清越脸越来越红,低低道:“你把我放下,有些高了,我害怕。”
沈澈轻笑,轻啄她嫣红的脸庞。寻到一张椅子,坐在上面,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唇又覆了上来,舌尖轻点她的牙关,让她松口,她顺从张口,他瞬即攻城略地,占据她艳红的檀口。屋里气氛热烈,周遭什么都淡了,只剩下唇齿间滚烫的冲撞。
可即便是这般狂热,元清越心里依旧清明,她睁开眼,看见他紧闭的眼,微微抖动的鸦黑长睫乖顺伏依在他俊美异常的脸上。她眼底一片清明,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吻。
屋外明月当空,屋内两人额头相抵,沈澈哑着嗓子道:“我会尽早回来娶你的。”说完他依依不舍的离开。
正要翻窗时,沈澈又突然转过头跑回来,猛亲了一下元清越,元清越捂着被撞的生疼的嘴,用眼神强烈谴责他。沈澈笑出声来,翻窗离开了。
沈澈离开后,元清越穿着嫁衣脱力坐在椅子上。她皱着眉思索,手指不自觉攥紧嫁衣面料,他刚刚说不安的话是有所怀疑吗?是在试探她吗?
沈澈回屋后,思来想去,跑到戚临屋中。夜已深了,皓月当空,沈澈轻敲戚临的门,戚临今日早早睡了,听到有敲门声,发丝凌乱,随意穿着靸鞋走了出来。
他开门见是沈澈,这么晚了来找他,他以为是有些什么急事,着急问道:“时安,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沈澈看着他焦急询问的脸,突然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尴尬清咳一声,他回道:“我思来想去,总觉不放心,我信任的人不多,这事交给你,我比较放心。”
戚临问:“时安,真出了什么事?你且快快说来,我倾尽全力也会帮你。”
沈澈突然觉得有些别扭,轻声道:“阿临,我总觉得我迎娶元姑娘一事会有些曲折,心中隐隐不安,想让你在府里关照一下她,看着她好好的过完这几天。”
戚临一头雾水,蹙起眉头问道:“就这个?”
沈澈摸摸鼻子,道:“就这个。”
“你刚刚那话,那般严肃,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磨剑的心都有了。结果只是这个,你且放心,此事交于我吧,那你这次公干我就不陪你出去了。”
沈澈点头,他总是不安的心,如今倒是落下地来,安心了不少,回去怀抱着甜蜜的心情,安稳地睡了一觉。
转眼就到了后日,沈澈外出公干,老太君和其他女眷相送,元清越站在人群中遥望相送后,转身欲回院中。
电光火石时间,她眼尖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府门口,是戚临。戚临居然没跟着沈澈一同去!这不符合常理,沈澈有什么事总会带上戚临戚照两兄弟,莫非是沈澈将戚临留下来监视她?她心下惶然,心有戚戚焉走回屋中。
下午园子赏花时,她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戚临一身劲装,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她支开锦儿,假意摔倒,戚临果然正在盯着她,他一看见就迅速地跑上前来,想要伸手扶她。
元清越自己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问道:“沈澈让你来看着我的?”
戚临不假思索回道:“时安总觉得不安,怕你们的婚事一事上出些什么波折,让我来保护你的安全。”
元清越口中轻笑,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扯动自己僵硬的嘴角,回道:“谁敢在国公府闹事呢,怕是不想活到明天了。他实在有些多虑了,我先回去了,有劳你护我安全。”
元清越转身就走,转过头,在戚照看不见的地方,她紧咬嘴唇,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她走到姨母房中,与她仔细商量起来,屋内是细细密密的说话声音。
过了两日,姨母带着元清越准备上山为刚出世不久的孩子祈福,戚临也当然跟着一起去了。
白日山间香火缭绕,庙宇人声喧杂,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元清越扶着姨母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
走进佛堂,庄严的佛像静静矗立着,元清越跟着姨母跪在蒲团上,双手先于胸前合十,举至眉前,身子徐徐俯下,额头轻抵蒲团。
香雾丝丝缕缕缭绕漫过她的鬓发,她闭着眼,内心虔诚祈祷:
“信女这一生不求富贵安荣,不求良缘庇佑。惟愿往后这一生,随心所愿,自由顺遂,再不由旁人摆布命运。信女自知有愧于大理寺少卿沈大人,希
望佛祖保佑他日后官遇亨通,遇得一知心爱人,幸福美满,阖家欢乐。”
元清越跟着姨母插香时,戚临带着人站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她们。所有祈福仪式做好后,众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元清越给姨母和锦儿、苓儿递了一个眼神。
这几人会意,姨母顿时委顿下身子来,佯装生产后未曾将养好腹痛不止,苓儿将她身上系着的披风取下来。一时间,众人看到,林姨娘的衣裙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乍一看很是唬人。
其实是姨母故意今日未穿着承接恶露的棉衬帕,外面套一件厚的披风遮掩。刚上山时,其他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异样。等到要实施计策时,直接将披风拿走,恶露浸染衣裳的大片暗褐色痕迹便会立刻显现。
苓儿慌里慌张地前去寻找戚临,她急声道:“戚大人,我家姨娘生产后未将养好,流了好些血。如今伤口撕裂,姨娘不好移动,还请您速速带人下山,寻找大夫。”说着说着,苓儿甚至还带了些哭腔,显得此事愈发真实。
戚临临危受命,嘱咐随行的侍卫与马夫看好她们几人。他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往山下寻找大夫。
锦儿看这些侍卫正盯着她们,寸步不离,连忙走过去请求,带着哭腔道:“好心的大哥们,可否帮助寻一寻附近是否有大夫,姨娘这怕是耽误不得,我家小姐也去人群里找有没有大夫了。”
她正说着,元清越正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个询问来往的香客。见状,几人不再推脱,纷纷走到寻找大夫的队伍中。而此时,元清越趁他们无心在意这里,走进那条早已探查过的林间小道。
白日的山林亮堂堂,这山间小路旁的每一处地标都被她深深地刻在心里。元清越一路往下走,拨开之前选好的那处灌木丛,捡出那几块风干的白化兽骨,又从袖袋中掏出几块她准备好的新鲜兽骨。
放好后,她利落扯下自己衣裳上的几缕布料,拿出小刀在自己的指头上划了几下,将血迹涂抹在布料和兽骨上,然后草草掩埋进灌木丛里。做好这一切,她不敢再逗留,快步离开这里,按照原本计划好的路线走。
风轻轻吹着这片树林,树影摇晃,日光穿过树梢静静照在她身上。元清越一边往前走,一边默背曾经记好的路线,沿着潺潺山涧往下走,她一路慢行,手拿短刀,警惕地听着这树林里的动静。
终于,走到天色擦黑,临近村庄时,元清越脱下外面穿着的那层衣服,扔入水中,让其随着水流飘至远方,她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
她蹲下来,捧起河水给自己洗了把脸,仔细将脸上的脂粉擦去。洗干净后,她又用河泥给自己涂黑了些,这才安心慢慢下了山。
庙堂的钟磬声还遥遥飘在身后,一切的爱恨纠葛,不为人知的心酸过往,通通被隔在了重重林木之外。
元清越顺着路途,一步步往村庄里走去,一下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