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这胎提前发动了半个多月,好在孩子一切安好,并没有留下什么早产先天缺陷。等到姨母身体好转时,元清越才带着那包药渣去找姨母商量,姨母脸色苍白,皱起眉头,沉思片刻,说道:
“这东西给我,你不能再管这事了,千万不能同别人说。在这国公府的人眼里,我们的命未必有名声重要。”
“那姨母你的罪白受了吗?”
姨母轻声道:“好孩子,姨母懂你的心。你且安心做你的事,我自会处理这桩事情。”
元清越点点头,将那包药渣给了姨母。
过了两日,姨母的院子里出了几档子事。
当差多年的吴嬷嬷被赶出了国公府,院中另一个丫鬟被派到其他院子做事。
苓儿成了姨母屋里掌事的大丫头,重新选了伺候的人。
今后姨母院里所有开支皆走二老爷私人帐目,不再归孙夫人管。
一切都秘而不宣地发生了,如此电光火石,猝不及防。
一切平息下来后,苓儿来找元清越,道:
“今天老爷来了,和姨娘在里头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老爷一脸怒气,让人把孙夫人、吴嬷嬷都叫来了。屋里头吵的很凶,又是哭又是嚎的,老爷当场发落了她们,叫我们院里的人不要对外说出去。”
“好姑娘,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姨娘身子虚弱,不便出门,这才托了我同你说。我们是一条心的,有什么事总得先告诉你。”
元清越微笑点头。苓儿走后,元清越叹道,心下些许讥讽。原来男人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你能忍,不想管罢了。真到了差点挽回不了的地步,这才动了真格。不过如今这个结果也好,姨母不用再受主母蹉跎,她也能安心离开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着,姨母出了月子,在元清越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也恢复了大半,能够出门活动活动。
十五这日,姨母带着她去山上的寺庙还愿。轿子行驶在山道上,窗外风景秀丽,山峦曲折蜿蜒,元清越打探着周围的地形,心中暗叹,真是个绝佳的脱身之处。
她今日是来踩点的,来之前她同姨母言明了此事。山峦地形复杂,失踪个人短时间也难以寻到,人没了也是常事,这事并不新鲜。
思索的空隙中,轿子停在山门前,元清越跟着姨母落轿。此寺香火茂盛,香客络绎不绝,人声喧沸。
趁着姨母还愿的空隙,元清越避开人群,缓步拐进一旁树木茂密的岔路。脚下碎石凹凸,这条小径极少有香客经过。走入林间,树木浓密,灌木交错,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涉足。
脚下枯叶层层堆积,枝桠横斜。元清越一步步走到密林空地,目光扫过地面。见一处凌乱的灌木丛内有东西,她弯腰拨开厚厚的落叶,看见土里埋着几小块风化发白的细碎兽骨。
树上遍布抓挠般的划痕,若是扯碎几片衣料、留下几道凌乱踩踏的脚印,旁人便会先入为主,猜想是山中野兽突袭。
元清越一边往前走,默默开始记着路线。沿着潺潺山涧往下走,她一路慢行,不断记下新的标记。
行至山沟三分之二处,元清越抬眼遥望,已经能清晰见到山脚下的村落屋瓦。看清整条沟壑并无断崖阻断,此处道路贯通村落,她便止步不再往下。
她原路返回,对照一路记下的地标,一步一步巩固路线。
确定将这些全部熟记之后,元清越整理好衣裳,收敛神色,恍若什么事也没发生,重新汇入上山的香客人流里,回到姨母身边,同她一起返程回府。
傍晚,吃过饭后,姨母屋中响起细细的说话声。
姨母握着元清越的手,爱怜地摩挲着,她悄声问道:“可探好路了?”
元清越点头。姨母闻言缓缓地点点头,两秒后,她突然鼻头一酸,眼睛眨了眨,想抑制住即将奔涌而出的眼泪,喉头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姨母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轻轻抚着元清越的脸道:“姨母一想到此生恐再难与你相见,就觉得心如刀绞,痛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你这一去,山高路远的,我实在舍不得。”
她顿了顿,轻声道:“可越儿只要你能好好的,姨母再没有任何怨言了。”
元清越依恋地依偎进姨母的怀中,轻轻用头蹭着姨母,如同撒娇的稚童一般。她感受着姨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味道,在姨母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心碎得一塌糊涂。
沈澈翻窗来找元清越时,她刚从姨母那回来,一个人伤怀地坐在平常坐的榻上,脸还呈现出哭过的苍白,鼻子红红的,长长的眼睫湿哒哒地沾在一起。
沈澈走到她身前,屈下身子,从底下抬头看她,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叫你如此伤心,都哭成了个小花猫了。”
元清越正伤怀着,心情烦闷,不想同他说话,把头扭到一边去。
沈澈跟着她转,她转哪他跟着去哪,眼巴巴地看着她。元清越有点烦他,给他胸口狠狠来了一拳,沈澈捂着胸口,佯装吃痛,应声倒到地上。
元清越也顾不上生气了,赶忙去扶他。沈澈见她中计,一把抱起她到怀中,从怀中神秘兮兮地掏出她之前一直想吃的香酥鸡。
这家香酥鸡之前苓儿出门时给元清越带过一回,是京城里卖得最好的小吃。她吃过一回,惊为天人,当时还感慨道:“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可惜这店家老家父亲过世,需要回乡守孝,她就再没吃过了。
沈澈慢条斯理地把包装打开,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元清越长长的睫毛还湿哒哒的,鼻尖红红,嘴唇红红,惹人怜爱的垂泪美人,此刻看着香气扑鼻的香酥鸡,虽伤心着,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你怎知我喜欢这个?”元清越转头问他。
“我问锦儿的,她说你对这一直念念不忘,总感叹能再吃一回就好了。”
“多谢你,我刚不该对你发脾气的。”吃人嘴短,元清越嘴瘪了瘪,有些羞愧地垂下眼皮,低声道歉。
沈澈手指轻轻刮刮她的鼻头,而后见她情绪好多了,又亲昵地用鼻尖亲亲蹭她的鼻尖,柔声道:“我原谅你了。店家今天刚回京,我央着他先给你做了这第一只,回来的路上一路揣在怀里,肯定还热着呢,赶紧吃吧。”
元清越发现,沈澈格外喜欢用鼻尖蹭她的鼻尖,仿佛小动物表示亲昵的本能一般,想到这,她的
心就软了许多。
沈澈将香酥鸡递到她手上,元清越却举着这香酥鸡递到他嘴边,示意他赶紧咬一口,沈澈诧异扬眉。
“你先吃第一口,这是你辛苦买来的。”元清越眼睛亮亮的,眼尾、鼻头泛红,嘴唇红润,少女天真明媚,眼里的泪花闪烁似星光点点。
沈澈迟疑地咬下第一口,这鸡肉满口回香,辣味、甜味恰到好处,外酥里嫩,焦香无比。元清越张着大眼睛咬唇问他:“是不是特别好吃?”
沈澈点点头。元清越说完咬下他咬过的地方,大快朵颐了起来。民以食为天,她并非是长久沉溺于情绪中的人,如今吃到了美味的香酥鸡,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沈澈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模样,嘴角漾起浅浅的笑容,眼里泛着莹润的细光。“慢点吃,明天我还给你买。”他边说边摸着她的头发,忽而话风一转,问道:“刚刚哭的那样伤心,可否告诉我今日为何这样?”
元清越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胡乱搪塞道:“同姨母说起母亲从前的事了,想起母亲,我们俩就双双落泪,难受得紧。”说起母亲,元清越刚刚的泪意又被勾了回来,眼角滑落一滴泪。
沈澈听着,抱着她的手更紧了,他伸手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了,我会好好对你的,让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心。”
元清越极快地眨了下眼睛,垂下眼皮,在心里默念道:“你不是我的依靠,我永远依傍我自己。”
“你为什么叫我娘叫母亲啊?”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成婚。”
“可是我们还没有。”
“我在心里早把你当成我的妻子。”
“你知不知羞啊?”元清越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她有些不自然,眼神到处乱瞟,看地看床看香酥鸡就是不看他。
“知羞就抢不到媳妇了。”沈澈得意道。
沈澈过了一会道:“越儿,我后日要去冀州公干,迎你入府也许得拖些时间了。”
元清越嘴角幅度微微上扬一点,连忙抿嘴忍住,目光坚定看着他,道:“好事多磨,我会在这等你的,我又不会跑,是吧?”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高兴?”沈澈当然没放过她刚刚的表情变化。越是靠近幸福的时刻,他就越心慌得紧,仿佛随时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般。
“你如何懂女儿心意,嫁了他人,就是他人妇了,我还有些不舍做女儿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事情不能这么顺利一般……”
沈澈还想说,元清越打断他道:“嫁衣我绣好了,你想看我穿吗?”
“当然。”
过了一刻,元清越穿好嫁衣出来,她步伐略微不自然,羞涩道:“我如今既无盘头,也无珠钗,这样穿会不会有些奇怪?”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慢慢入了神。她穿着海棠红的嫁衣,上面绣着许多娇艳的花朵,明媚又鲜艳,但都敌不过她脸上的一抹绯红。这世间的情意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
“怎么不说话?”元清越疑惑。
“很美。”他觉得这嫁衣如同鲜艳的火焰一般,直直往他身上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