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在这声惊雷似的话语后,朝臣便开始小声交谈。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波澜不惊。
监察御史郑琮仍然跪着,并不受其他人影响,面上正直,声音悲痛。
“起初并无人注意,是岳柏之的夫人不安去查,结果在书房中找到了那封血书。”
“上头是岳柏之的字字忏悔之言,他留下血书一封,是言有人要杀他,杀王启崇王大人!有人对王大人进行污蔑,让王大人死无葬身之地!”
“血书上他自述罪过,表明自己曾与刑部左侍郎蒋大人开过方便,在商税账目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知是贼人想害他与王大人!王大人被抓后,他接连受到几次威胁刺杀,如今以死明志!求放过他妻儿老母一命!”
这下没人说话了,众人都看似乖顺地垂眸低头,大殿里安静下来一瞬。
谢岫端坐高台,慵然垂睫,神色倦怠并不言语,等着下一场的反咬戏。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脸震惊愤恨的刑部左侍郎立马出列,对着郑琮就是乱骂。
他抬起手,气急指着郑琮,“竖子疯言!本官何曾私联过岳柏之?你这是一派胡言!依我看,你就是想借此捞王启崇那罪人出来!”
郑琮不多言语,伏地就是一拜,“望殿下明鉴!”
“你!”刑部左侍郎转过身抓紧跪下,面容诚恳,一副被冤枉样子,“殿下明鉴!此案早已定下结果,大理寺也并无异议,这是栽赃陷害啊殿下!”
下面两人一前一后跪伏,两面说辞不一,但死者已逝,死无对证。
又是虫类似的嗡鸣声响起,各自小声议论。
群臣前方,一道紫色身影岿然不动,在一众老臣里极为显眼。
那人微微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琉璃似的眸子下意识弯起,软和成一滩春水。
谢岫看着他那出尘脱俗模样,眯眼换了个姿势,懒散靠着椅背,目光又扫过下面群臣面孔。
颇有压迫的眼神落下后,嗡鸣渐渐弱了,众人恢复之前的有秩序模样,好似讨论并无出现。
待完全安静,她启唇:“裴大人,你是大理寺卿,专管这些案子的,你怎么看?”
群臣眼神都悄悄落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裴令辞拱手出列,声音不大,显得温和。
“殿下谬赞。”他施施然,“臣闻郑大人所言,觉得颇为惊异。”
“岳大人之死,大理寺并未得到消息,裴某愚笨,不知郑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裴令辞转身,面对着后头仍旧伏跪的郑琮。
“臣昨日寻岳大人有事,恰巧得知。”
“原是这样。”裴令辞弯眸,轻声道,“那郑大人为何不禀大理寺?您这般做事,让我等很为难啊……”
轻飘飘的话带着凉意,如同鬼魅一般。
郑琮咬牙,“岳大人之妻见血书惶恐难安,想隐下此事,被臣阻拦,臣为监察御史,有风闻之权。臣以为,岳夫人之忧,是以孤寡妇人惶恐难安,此事牵连甚广,岳大人之死若被人提前得知,未必能得到安妥结果。”
他叩首,“臣瞒下此事,是臣之罪,但若是要保全岳大人之亲属性命,查明此案之真相,唯有将此事呈至各位面前,求殿下严查!”
此言一出,话语中的愤恨强震人心,裴令辞正了神色,他道:“郑大人,敢问你与岳大人私交如何?”
郑琮声音干涩,答道:“岳柏之岳大人之妻,是臣的同胞姐姐。”
“臣出生丧父,幼年丧母,是长姐将臣抚养,昨日臣至岳府,是想给送些新得的时兴布匹过去,见长姐惶恐不安,追问之下才得知此事。”
他抬头,不惑之年的男人哽咽了声音,眼睛如同一条安静的河流,淌下令人沉默的悲伤。
“臣无长姐,无以至今日,是,臣想将此事闹大,臣不守规矩,但长姐是臣唯一的长辈了,身为弟弟,实在无法让她这样惶恐度日,无法接受某一日,她因阴谋死去。”
“求殿下查明!”
又是一声闷响,额头触碰大殿地板发出的,敲在每个人心头的声音。
姐弟情深的戏码本就动人,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刑部左侍郎听后也脸色一白,他自然知道这些话分量有多重,也知道这个故事是最能打动上头决策之人的心——长公主与先帝姐弟情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这事是势必会被再审的。
他狠狠心,也磕头,“殿下!望殿下明鉴!臣与岳大人只有公事往来,未曾参与其他!”
“且郑大人之妻也是王大人族亲,其中言论真假如何,臣不敢妄言!但臣发誓,血书之言,”
群臣心思各异,都万分活络。
户部尚书低垂着眸,面上无波无澜。
事情都在向着预定的方向发展,长公主若是驳回不理,仍然坚持王启崇有罪,那就轮到群臣惶恐,天下寒心。
若是同意重审,那么可运作的地方就多了。
之前青楼一事来的太突然,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导致连运作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再审,就是赢了。
所有人都在等谢岫的回答,几乎所有人都料到了谢岫的态度。
有人偷偷向高座之上看去,想知道上面的人是什么表情。
谢岫什么表情?
她无奈得很,身旁小皇帝被那哭声影响,此刻眼睛通红,晶莹的泪光顺着脸颊流下,被谢岫拿帕子轻轻擦干。
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案子,也不知道此刻大家为什么不吭声,他只是听说了郑琮的悲怆之言,难过得想哭。
不过好歹有些遮挡,众人都看不清他们动作,还不至于丢脸。
等小皇帝止住眼泪,已经过了好一会儿,群臣个别有些躁动,但整体安静。
地上两人还跪着,谢岫放下软帕,看向户部尚书。
“柳大人,王启崇和岳柏之都是你户部的,你如何看?”
她没直接应他们的期待,反而说起别的,似惊疑不定,于是迟疑不决。
“本宫刚回朝,对群臣不大了解。柳大人是老臣,又是他们上司,应当更清楚属下品行吧。”
这话显得软弱,户部尚书柳开
出列拱手。
“臣不敢妄言。”
谢岫温和道:“本宫是信柳大人的,柳大人尽管说便是。”
如此谦卑啊。
他俯身道:“臣以为,岳大人为度支司郎中,管理商税钱粮,与郑大人所言是可合的。这事处处存疑,臣以为,无论真假,都应当一查。”
他话说的保守,隐约偏向郑琮所言,却是大多数人的想法立场。
谢岫颔首,等着她的利刃出鞘。
果然,一听这话,裴令辞眯眸横眉,冷道:“柳大人这是觉得大理寺判案有误?”
户部尚书轻飘飘看他一眼,摇头叹气,“并无如此想法。”
裴令辞问:“王启崇被关押许久,是大理寺抓拿,抄家惩治,难不成因着这如此碰巧的事情,又有血书做引,便要重新去查?”
户部尚书皱眉,看向莫名强硬态度的大理寺卿,心下奇怪。
“此事牵连刑部左侍郎,此案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办理,再查是为的稳妥。”
他不依不饶:“可此案证据皆是大理寺整理给刑部的,长公主殿下亲自盖章,王启崇案结果已尘埃落定,并无异议,为何要翻案再查?”
户部尚书眯眼问:“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令辞道:“应以岳大人死因为案,郑大人所言真假为案,若岳大人真为蒋大人开过方便,那便依律处置,若岳大人血书是假,郑大人也难逃其咎。”
他讥道:“若是有人因翻案,心思活络起来,在案件中动手脚,那岂不是让罪人逃脱了?臣想,柳大人一向对大燕忠心耿耿,应当也不想放个蛀虫出来吧?”
这是诡辩。
户部尚书脸色不佳,这厮用忠心压他,若是不同意他的话,就是站在大理寺对面,站在长公主对面,还被骂有异心。
那厮可以态度强硬,是因裴令辞是大理寺卿,有立场。可他不行,他不能明面站谁。
可若是同意……
他权衡着利弊。
其实并没有过多久,久居朝堂的老狐狸都是心思活络的,他随即就道:“裴大人所言有理,是某思虑不周了。”
户部尚书叹气,满脸惭愧,这样说着。
然后立马又有人站出来。
“裴大人这话不对,您只觉得自己不会有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大人也是老臣了,之前为大燕做了多少事?您还年轻,或许并不知晓。”
“是啊是啊,裴大人,您这是否过于杞人忧天?重审是为了更好得到真相,若是王大人是被冤枉的,大燕损失了一员大将,还惹得世人心寒啊!”
“唉,不过裴大人还年轻,心高气傲是难免的,只是查一查,难不成裴大人不愿查是因为其他原因?您也可以说出来,让众人信服才是。”
“郑大人与岳夫人姐弟情深,臣听闻都不由得潸然泪下,想起先帝从前与长公主殿下也是如此,臣觉得郑大人的话未必是假。”
朝臣左一句右一句,看似是都在驳斥裴令辞,实则有七分是讲给谢岫听。
谢岫在高处,将他们面目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