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上被分割成三块。
一块是趁乱而起,嘈杂一片的“大义者”,一块是沉默不语,等待圣裁的“观戏人”。
例外一块,是被所有人恶意裹挟,站在漩涡里头的朝廷新贵。
裴令辞只一人,世家中有人要为他出声,被他暗中制止,任由汹涌的人言浪潮将他圈围住。
而其他人早就想分裴氏这锅粥了,难得好机会,爱护他的先帝去世,裴贺虽是太傅,却是虚衔,现下是朝廷大事也不参与的。
裴氏为世家之首,不仅是执政之人忌惮,同为世家的其他人也是想取而替之。
如今,谢岫的脸隐在珠帘之后,眼睫低敛。
任由他们冷讽明贬,将裴令辞团团包围,也不出声解救。
君主前锋就是要受这些,被唇枪舌剑刮刺得体无完肤。
一句又一句话语落下,朝堂弥漫着贪婪假义。
终于,有人想起了朝堂之上坐着的长公主。
“还请殿下裁决。”
阶下众人拢起官袍,将面上整的冠冕堂皇,他们昂头低眉,又似温良顺和。
谢岫叹气,在一片安静中迟疑道:“那便查吧,就像柳大人所言,处处存疑,该查。”
……
下朝后,谢岫拉着小皇帝的手准备去用膳,半高的小人在朝上难得没有睡,硬生生看他们吵了场大戏。
谢澈面上苦恼,小脸一派严肃。
他听着朝堂的争论,听清自己姑姑言语里的无奈迟疑,也看到带着明晃晃恶意戳向小裴大人的暗箭。
但他是小孩儿,虽说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却无话语权,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一抹泪的功夫所有人都来欺负姑姑和小裴大人了。
小人闷闷不乐,表情自然表露出来。
谢岫注意到了,以为他是因为今日朝堂争执,群臣吵闹,所以没补到觉而不高兴,心下觉得好笑。
“澈哥儿被吵醒了觉得不开心?待会儿用完早膳让茯苓带澈哥儿再去补补觉。”
她摸摸小人头上的挡风帽,狐毛柔软,白绒可爱。
谢澈摇头,过了一会儿扁嘴。
“澈哥儿不喜欢他们,等澈哥儿长大,澈哥儿保护姑姑。”
这话说的没逻辑,谢岫半晌没懂这小孩儿说的“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这话题怎么从睡觉变成要长大保护自己了。
但她一向不扫兴,谢岫于是弯弯眸子,拉着声线哄道:“好呀,等澈哥儿长大保护姑姑。”
她转手揉揉小孩儿软嫩的脸颊,露齿明媚。
“我们澈哥儿这么聪明,以后肯定超级厉害!”
“对!”
小人眼里刚有点的水光都消了下去,整个人都变得阳光。
谢岫趁这时赶紧把人拉走进殿里,外头寒风阵阵,她真怕这小孩儿生病。
……
柳府,书房。
柳开是三朝元老,谢岫父皇那辈的人,算起来已经沉浮官场三十多年,在户部尚书一位坐了十多年。
今年他也才六十余岁,看起来很是健朗。
冬日烹雪热茶,柳开下职后便在书房等着消息,朝堂上一番作戏后,结果就是刑部重审,一切从严。
刑部啊。
柳开保养的很好的双手拂过暖袄,黑狐做的保暖软和,奢华低调。
不过多久,有人被引进来。
来人也是一身狐皮裘衣,进门便行礼,姿态放的极低。
“施某见过大人。”
屋里燃着好炭,柳开摆摆手,面上舒和平静,眉梢微扬,让人起来。
“事情安排下去了?”
那人不动,压着声音回。
“都吩咐下去了,刑部我们有人,便是做些手脚也看不出来。”
柳开点头,这才让人起来。
桌案上的茶沸气腾腾,密云龙的香味散在书房里头,叫人心旷神怡。
“岳柏之那里没有纰漏吧?”
那人站在他面前,语气恭敬。
“早便计划好的事情,自然不会出纰漏的。我与他们都说了,也打点清楚了,刑部去查,也是查不到什么。”
岳柏之自然不是畏罪自杀,他哪里是这么果断的人呢,不过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儿,从前也犯了过错,如今要一个人去当替死鬼,他一向是忠诚的,想必也不会在意。
况且他夫人孩子也是会被好好照顾的,总比以后出了什么事儿一起死的好,至少现在还留了个后代不是?
他该感恩戴德的。
柳开老神在在,他眯着眼,忽然脑子闪过一张脸。
“那裴令辞有什么动静?”
朝上便是一副伶牙俐齿的刚硬态度,同为世家,他还真是给皇家当狗当惯了。
“我们的人都小心监视着,裴氏的人都警惕得很,我们远远看着,没有什么异常。”
“哦?”柳开这下有些意外了,不过很快就沉静下去。
“裴家也是越来越不行了,裴贺那老家伙闭着门不出也就罢了,这裴小子也是,给先帝当完狗,又给他姐姐当狗。”
他冷哼:“真是丢了世家颜面。”
那人赔笑称是,连忙捧道:“裴氏渐渐落败,大人您又冉冉升起,待王大人出来,才是一等好事啊!”
王启崇是他女婿,不过嫁过去的不是他亲女儿,而是外头还没被记入族谱的私生女。
早年与原配的女儿,不过那时候他一举登科,被前户部左侍郎招揽,不得已应了他的亲事,自此便和原配妻子断了联系。
不过他还是每月寄钱给她们母女俩的,他女儿出的水灵又聪慧,不缺好儿郎,被王启崇那有官身的看上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便成了隐秘的同盟。
说起来,王启崇也是蠢货,做事不收敛,国丧期间还纵容下头的人干事,那地人被抓了还敢派人再去打探。
打探也就罢了,派几个不忠心的,被人牵连出来,差点让整个生意都毁了。
那人还在奉承。
“大人您才是真厉害啊!那个长公主不也得敬您三分,说什么嚣张跋扈,这也不是要听您一席话。”
这话柳开受用,他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也是得意。
得意上面执政的人也不得不按照他规划的路子走,得意他的掌控,他的才略。
……
“你这装弱的法子越来越厉害
了,他们只怕得意得很吧。”
云昇靠着柱子,贱兮兮地大笑,随后又模仿谢岫在朝上的语气,矫揉造作地开口。
“就如柳大人所言,处处存疑~”
“哈哈哈哈哈哈,诶呦,你怎么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他笑得捶柱,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他得知计划后,并没有像竹樾和江濯雪一样反对,相反,他很是支持这个计划。
世家嘛,不狠狠扇他们一个巴掌,他们是不会听你说话的。
而且,别的不说,他在朝上看裴令辞那厮受气的样子是看乐呵了。
“滚蛋去!”谢岫骂着踹他一脚。
“诶呦,殿下,疼啊!”
云昇夸张揉揉自己被踢的地方,又蹦回来。
“咱要做什么?他们有活了都,那我呢?我总也不能闲的吧?”
谢岫瞥他一眼,“你守好陛下,其他的不用干,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了。”
“切,假神秘。”
他嫌弃撇嘴。
“那殿下去不去看看王启崇王大人啊?人家在牢里呆了这么久,听说精神已经很不好了呢。”
谢岫问:“有多不好?”
他嘿嘿一笑,“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
关押官员的牢房比平常牢房要整洁一些,王启崇那个牢房差不多是最好的一档。
但也很脏臭,冬日牢房比平时还要阴冷,冻的人直打哆嗦,不过好在因为最近案子重新调查,王启崇又被秘而不宣地调整了对待方式。
至少有件保暖的冬袄盖着,里头点了炭火,虽说是最劣等的,燃烧时还不停发出黑烟。
谢岫走到牢房前,身后的侍从连忙摆过干净的椅子过来给她坐。
牢房里头的人正紧紧依偎着炭炉,见有人来,懒懒睁开眼皮,看到是长公主,他扯了扯嘴角。
王启崇声音嘶哑,带着淡淡敷衍。
“长公主殿下来看臣了?真是辛苦殿下了,不过臣啊这身子,被冻的动不了,望殿下见谅,臣就不起来行礼了。”
“只是这牢里阴冷得很,死的人多,殿下这来一番,怕是会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殿下来做什么?难不成专门来看臣吗?真是荣幸……”
他嗤笑,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似乎是喝了酒。
谢岫神色平静,倒也没有被他这番言语撬动态度。
“王大人这是喝醉了?谁给大人灌的酒?”
王启崇呵一声,“酒?这可是奢侈品。臣好不容易求到的呢,不然臣就死了啊,这大雪天……冷啊,冷死了,殿下,臣冤啊……”
他声音飘忽不定,被冻傻的模样。
谢岫就问他:“冷?那王大人敛财时冷不冷?可曾闻过百姓冷不冷啊。那青楼开了多久?你收了多少清白人家的孩子呢。”
“王启崇,你真该死啊。”
听到这话,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挨着炭火盆的胖身子像虫子一样动了几下,他嘿嘿一笑,面上是安心。
“殿下这话错了,臣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呢,不是要翻案了吗?殿下,可不要冤枉臣啊,臣可是要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