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壁寺废了些时间,两人在挂完木牌后便慢悠悠顺着原路下山。
下山时快到午时,刚到山脚,马车前一人踱步着,见到两人两眼一亮便快步上前。
他先是向长公主行礼,随后对着裴令辞焦急地说着今日的公务,哪处又出乱子,要他家大人回到岗位去干活。
谢岫含笑看着满目无奈的裴大人,语气戏谑:“真是耽误裴大人这么些时间了,大理寺缺了大人可转不动。”
“本宫也离不开这么能干的大理寺卿呢。”
这语气满是笑意与狭隘,裴令辞转过来给她行了个礼,失笑喊道:“殿下。”
他看着停的马车旁又多了一架衙内的,公务又紧又急,便匆匆告辞,钻进那辆衙内的马车。
是真的很急,车夫催动的马奔驰的声音,马车压过大道的轱辘声,催促着这位年轻的大人要赴另一场约。
谢岫见那马车没了身影,也坐上自己的那辆马车,她吩咐车夫直接回宫。
谢澈正在宫里吃着午膳,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塞着东西,双腿在桌子下晃晃悠悠,颇为忧郁的模样。
“谁家小孩儿不老实吃饭?”
一道女声响起,随后悠悠来的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刚才还颇为苦闷的小娃娃立马起身,开心抱住谢岫:“姑姑!”
谢岫拍拍小人,让他坐回去吃饭,自己也坐在一边准备吃午膳。
她还没忘记刚才小人的表情,便笑着问:“怎么,等我用膳呢?”
小人表情欢欣起来,乖乖点头。
他自是从自家姑姑回来,便是和姑姑一起吃饭的,今日忽的找不见人,小人便有些烦闷,对着吃食也有些漠不关心。
谢岫摸了摸小人的头,“澈哥儿可是皇帝,不能老是等别人呀。翻年就要六岁足了,澈哥儿就要读书了。”
小人耷拉着脑袋,又乖乖点头。
倒是乖。谢岫给丧气的小人夹菜,看着瘪瘪的小人一欢欣一低落着,又道:“不过澈哥儿是等姑姑,姑姑先谢谢澈哥儿记得我呀。”
然后小人又恢复笑容,扭扭捏捏摆手。
“因为是姑姑呀。”
寒月的风刮不进殿里,温馨气氛依旧蔓延攀登,此时是十一月下旬。今年的雪落得晚,在十一月的尾巴才下上一场浩大的,为整个京城换上雪白的长衫。
众人欢欣地准备新年,祝愿来岁平安顺遂。
谢岫也和其他人一样,期待来年的讯息。
十二月初,国孝带来的阴霾和严肃已经渐渐褪去,与之渐进的是和乐的喜悦。
恩科的具体事宜都已经敲定,由礼部颁发,这个消息早早就飞到了在朝堂有耳目的人那里,有权有势的人就是会更有机会些。
如今正式宣告恩科之事,二月会试时间不变,仍旧吏部主持,希望各位考生不辜负这场圣恩。
举子们自然都是欢欣的,这份喜悦融在新年里头显得更为浩荡,纷纷叩谢圣恩。
半月前青楼一事也扣留了不少举子,其余未曾参与此事、洁身自好的其他举子,撰写时文诗歌骂了他们好些天,纷纷与之割席。
举业从士之人总是爱惜羽毛的,毕竟这种事情往大是掉脑袋的,再小的话也是品行不端,视国威律法为空,谁人敢与之结交?
先是青楼牵连之事,随后是加恩科,任谁都是要感恩戴德地叩谢当今圣上慈悲的。
“这倒也算是杀鸡儆猴吧。”
谢岫一身利落装扮,手里正端着一盏热茶,笑着对一旁竹樾说道。
竹樾正看公文,闻言白了一眼她。
这人在自己回来后便将公务什么都推过来,她倒是时不时出宫这边走走那边看看。今日宣读恩科公告也是非要去凑热闹,听听那群将要踏入朝堂的举子们如何说的。
还能怎么说?
那些举子本就因先帝崩逝,会试延后而失落悲愤,这时又抓了许多犯忌、脑子不清醒的同窗,那场面浩浩荡荡,寻常官宦人家都减少了出门,在局里的举子们自然更是担惊受怕。
怕被自己同窗牵连,因此丢失了这些年含辛茹苦赚得的功名。
担心受怕半月,朝廷又颁布恩科,他们从巨大失落中醒来,除了感恩戴德,还能说些什么话?
竹樾冷哼,这人就是坐不住,不想闷在宫里,同年少时一样,总是觉得外头的东西更新奇。
“杀鸡儆猴,那群举子知道什么?你要杀就杀那狐狸变的美男子啊。”
这话是说裴令辞了。
这位大理寺卿可是妙人,大理寺公务那么繁忙,居然还能抽时间每天进宫一次,不是接着公务来访,就是说得了什么东西,要献给陛下和长公主看。
长的就和狐狸似的,还涂脂抹粉,浑身精心打扮。试问谁人上值这般光鲜亮丽?不被累的一脸苦相便不错了。
竹樾瞥向还在品茶的人,那人借着茶盏轻咳两声,遮掩笑意。
真怪不得她,人家自己要来,总不能不见吧?那多伤人心呐。
谢岫摆手道:“公务,公务嘛。”
“我看你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竹樾依旧语气不善。
谢岫摸摸鼻子没说话。
她看着竹樾案前快比人高的文书,眼下还有些青黑,估摸是昨夜又没怎么睡。这抱怨并非是因为男色了,只是找个由头狠狠说她一通来出气。
谢岫走到另一边去,坐到有分类好奏章的位置。
“人家用了心,哪能就晾着。再说,那东西你若是喜欢,你挑去我也不说什么。”
“云子辰呢?我不是叫他也来帮忙吗?”
说到这人,在桌案前办公的人更是气愤。她咬牙道:“他?说什么心上人约他去寺里求签,直接告假了!”
谢岫晓得了,这下她被骂的冤,分明也是去办事,但两个桃花放一块,该干活的两人都不在,可不就是要一齐挨骂!
谢岫连忙起身跟着骂:“这厮真是,早不和我说这事儿,我好安排。”
她踱步过去拢着竹樾的肩,面上一派心疼:“早知这样我就不出去了。你这公文还有多少?先歇着去吧,我这会儿没事了,我来我来。”
竹樾白她一眼:“就这些公文我还能累死不成?那给你分好的你怕是都要熬夜看完,还想我这堆。”
谢岫不理,
蹭她脸:“我们竹樾总是这么会疼人,离了你我可怎么好。”
竹樾气消了不少,嘴唇弯起弧度,又故作嫌弃,伸手推开她:“办公去,少来碍眼。”
那人笑笑,连声应是。
堆积文书是常有的事儿了,她还要查别的东西,不能总是在宫中,她专属的文书大臣自然了解她的情况。
原本是定十二月中旬回来,竹樾一压再压,提前了一个月,然后又在路上赶时间,来到她身边。
云昇是她的人,江濯雪也是她的人,甚至林藏舟也可以信,但要说最值得交付的,只能是也只会是竹樾。
只有她没有氏族。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坐了一天,期间谢岫还是劝着竹樾休息了一会儿。终于在夜幕即将降临时,积压的文书都被处理完。
“我来了!”
云昇踩着最后一丝日光回来,他进来一愣,瞧见那昨日还堆积如山的文书都不见了,还有些发愣。
谢岫出声调侃:“云大人不是告假了,怎么回来了?”
两个女人四只眼睛就这么盯着他,云昇哈哈干笑两声,走过去拍拍竹樾的肩:“不是说留给我晚上来处理么,怎么你一个人弄完了,真是哈哈,哈哈……”
竹樾没好气拍开他手。
“和你好妹妹去约会,还能让你半途回来不成?”
她指指桌案,又指指自己眼下的青黑。
“这些不弄完,我心里不舒服。再说,我不干,到时也要三人陪你一同干的,我可不想陪你加班。”
他讪讪一笑,平时巧舌如簧,这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是谢岫过来拢起她来,让她先去用膳。
竹樾顺势走了,背影依旧清冷孤傲,同从前一样,走在最前面。
谢岫悄声问:“那家姑娘如何说的?”
云昇也压低声音:“应当不是,她大概不知道什么。”
她了然,沉默半晌,拍了拍云昇肩头,转身跟着去用膳了。
谢澈坐在单独的膳桌上,眼巴巴看着门口的位置,待谢岫进来后立马招手。
竹樾看她一眼,奇怪道:“你们说什么呢?怎么才来?”
谢岫坐下揉了揉小人的头,闻言扬眉道:“替你骂骂云子辰啊,他这人老不着调,你不好好骂他一顿怎么行?”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不过他也确实要议亲了,总不成家也不行。”
谢岫看她:“那你呢?”
竹樾哑然,好半会儿接道:“我跟着你呀,你总不能赶我走吧?”
她笑道:“要真赶我走,我可没别的去处了。”
谢岫皱眉,难得在她面前严肃起来:“说什么呢!别老这样说,是我需要你,谁也赶不走。你要走的话我也不答应。”
“你若是哪天不要我了,要离开了,我才是真难过,被抛弃的人吧。”
竹樾愣神,朝她笑了笑。
谢澈抬头看看自己姑姑,又看看另一个人。他拉着自己姑姑的袖子,稚声道:“姑姑,我不走。”
“你们要是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住呀,宫里有很多屋子可以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