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看的仔细。”
谢岫对这一腔“肺腑之言”没什么感觉,却也不否认自己心情不佳。
两人一路沉默。
虽染去寺庙里是随口一说的,但谢岫也没打算敷衍了事。裴令辞说的没错,她现在确实是需要一个人解闷,无论是谁。
她看过去,男人正靠在软枕上,发冠整齐,一身便利低调的衣裳。或许是察觉到视线了,裴令辞转头看过来,随即弯眸一笑。
“殿下,怎么了吗?”
谢岫摇摇头:“裴大人去过灵璧寺?”
“年少时爱去求愿,所以京城附近的寺庙都去拜过。”
啊,是少年的时候。她那时候好像正和一堆好友骑马射箭,争那个第一人呢,倒是没想到世家典范的裴长公子会去那种地方。她以为传统世家子弟多是要被拘在家中读烂圣贤书的。
“那裴大人的愿可都实现了?”
谢岫顺着问道。
裴令辞眼眸微动,缓缓又敛下眸子,轻笑道:“算是都实现了吧。”
嗯?
谢岫正了身子,有些怀疑。
哪家菩萨这么慈悲,居然都给他实现了?难不成看这一副好皮囊?
裴令辞好似知道她的疑惑,掩下唇角的弧度:“殿下未必要去信,这个多是讨个安慰。”
谢岫讶然:“原来裴大人不信这个。”
这下反而是裴令辞疑惑了。
“为何要信?”
她说不清楚。但是如果不信的话,为什么要频频去拜那些寺庙呢?他有多贪心才会一座一座寺庙去拜?
“裴大人年少时可真是活泼。”
她只能这样评价。
裴令辞笑笑,对这个评价不可置否。
似乎又安静下来了,谢岫不爱这种沉默,她又要开口随便聊些什么,一旁男人忽的开口。
他眼神似是温柔:“殿下年少时不是与我见过吗。”
年少时?
谢岫皱眉。她年少多是和云昇那伙被骂纨绔的一行人玩的,多的是不务正业的公子小姐,唯两个稍微正经的人就是竹樾和林藏舟了。
和这位曾经被誉为“世家典范”的长公子交情还真没什么。在她记忆里,除了梦里恍然记起的那次偶然的相遇,好像确实是没什么。
她诚实道:“不记得了。”
裴令辞眼眸显露出一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扫开,开始说着自己幼时开始的趣事。
“年少时父亲将我送入宫中,成了先太子伴读,与殿下是一个学堂的。不过殿下不是常去太学,只能有时见到接先帝的影子。”
“那时我跟着先太子后边,殿下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谢岫点头,恍惚记得有这回事儿。
那时她忙得很,只接弟弟来一趟学堂,其余日子都告假了,因着是公主,夫子和父皇也不强求什么。
忽的,她想起什么,问:“那谢岚即位那几年,好似也没听说过裴大人的传闻了。”
裴令辞见她注意过自己,偏头莞尔:“那时京城有些乱,被家里人拘着不让出仕。”
那段时间京城因为先太子和三皇子的事情可谓是满城风雨,先太子被杀后,三皇子还没来得及清算先太子党羽,就被北疆战马打的措手不及。
裴家与大部分世家站的都是先太子,如果三皇子顺利登基,这些世家被清算只是早晚问题罢了。
不过她三弟也是草包,被北疆蛮夷杀了。
最后是她带着人将那些战马铁蹄赶出大燕,她的弟弟登上了皇位。既然是她弟弟登上皇位的话,先太子的拥护者自然不会被大批问罪了。
裴家确实是够保守,这样居然还拘着自己家门面不让出仕。
啊,虽然,虽然出仕也会被清算吧。
世家太多门生了,怎么多人,比皇帝的威严还要大了,那她弟弟是为什么要用裴令辞呢?
谢岫目光一顿,正要说什么,马车停了。
“殿下,灵璧寺到了。”
裴令辞看向她,目光一如之前真挚。
“殿下,要现在下去吗?”
谢岫拨开车帘,外头是成片的绿荫,偶有几株枯黄的季节树,倒是显得格外幽静。
这便是灵璧寺山下了?
她点头,随后男人便先下了马车,待她要下去时,裴令辞却替代旁边侍从的位置,要扶她的模样。
谢岫含笑看他一眼。
然后从另一边扶着侍女,踩着木凳下马车。
裴令辞顺从收回手,转过身跟在她身后。
前面便是一段长梯,石板做的石阶蜿蜒曲折,两边落木高大笔直,向上看,似乎能见到些院子的影子。
这时路上僻静,似是在说灵璧寺香火不灵。
谢岫先一步踏上去,后面跟着裴令辞。
“上次来这地时,香火还是很旺的呢。”
裴令辞轻声感慨。
谢岫踩着石阶上去的时候听见这句,颇有感受,便闲搭一句:“寒月里,大多在忙其他吧。”
“或许是在忙前些日子的案子吧。”
谢岫转头看他,裴令辞面上一派的坦然自得,于是不由失笑。
“那那些人怕是恨极了裴大人才是。”
裴令辞微笑摇头:“他们不敢。”
她挑眉,颇为好奇他这么说的原因。裴氏的羽翼确实是大,不过近几年也是低调得很,裴首辅过几年大抵也要退下来了,到时朝上,裴氏本家可就没几人了。
裴令辞眼神落到她脑后上,低低一笑:“众人皆知我裴子慎是天子利刃,我之所为,便是执杖之人所想。是以,他们不敢。”
谢岫还是往前走,裴令辞这时看不到她表情,只听见一声夹带着揶揄的声音在空林间响起。
她道:“那裴大人如何知,这执杖之人的棍棒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空气默了一瞬。
谢岫问的问题很是刁钻,但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想让他怎么答。
世家子惧怕皇权又渴望皇权,自古都是这样,没必要紧抓着不放,两者互相利用又维持就好了。
皇权极盛则世家弱,世家极弱则皇权盛,但两者是相互依存的。
谢岫不准备想他的回答,前头就要到了寺门口,她准备岔开话题时,答案却又姗姗来迟。
裴令辞温润的声线在身后缓缓响起。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
要臣死,臣不能忤逆君恩的。”
谢岫讶然,回头看他。
她这才看见裴令辞停在了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好似是她刚才说话的位置。
难不成这人听见自己说了这种话,便愣在原地认真想可能性么?这也太荒唐了,世家子怎么会臣服皇权呢,这违背了他们血液里头叛逆的基因。
这时裴令辞拢着手慢慢走近。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头的寺门,又看着他站在原地的君主,重新勾起了温良无害的笑。
“殿下会将棍棒施以在臣身上么?”
谢岫道:“或许呢。”
裴令辞又笑了,两人这下是并齐的,靠的依旧近,他的君主生性多疑,又多情,为人赤忱又狠心。
所以他还是笑:“那臣只期盼在被君主厌弃之前,臣能为自己君主斩杀更多恶狼。”
前头寺庙的小僧注意到了两人,连忙过来作礼俯身,将人请进去。
谢岫便没看他了,先一步跟着僧人进的寺里。
裴令辞在那道探寻的目光消失后才敛下眸,藏在袖子里的双手还在发颤,在为被抛弃无比害怕,在因胸口的空洞与绵延的疼痛而呼吸不畅。
他的君主若是真抛弃他,那该怎么办呢。
裴令辞被心口痛意刺的想不出后面的,直站在原地发愣。
“裴大人?”
谢岫奇怪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裴令辞,她是快走进去才发现随行的裴令辞没跟上来,疑惑着退步出来,就看见他这幅似乎被丢弃的模样。
裴令辞眨眨眼,看过去。
谢岫指了指里头,问:“裴大人不进去么?”
裴令辞这才反应过来,抬脚默声跟过去。
谢岫向来不管她不在意的人的情绪,于是直接问道:“裴大人刚才想什么?怎么落下来了。”
裴令辞从来不在她面前掩饰什么,便敛下眸子苦笑自嘲:“想到被君主抛弃,难免心痛非常。”
之前就说过,这人生的好,一副摄人心魄的桃花面,此刻似是西施扶柳,显露出一二柔弱之姿。
谢岫对美人向来宽容,出声安慰道:“那倒也不用为以后未必发生的事挂怀,况且,裴大人念的现在的心情,想必以后不会发生那事了。”
君主都出声安慰了,臣子自然不应该再介怀。
裴令辞微微躬身:“殿下说的是。”
而后便是在灵璧寺里头见几位高僧,献上些香火,便可在后山的灵树前许愿。
谢岫虽说不信这些,拿起僧人予他们的木牌随意写了几个字便挂上去。
好歹是学武的,木牌遥遥挂在了一侧高处的繁盛枝头上,不惹眼,却极为招摇。
裴令辞这时也写好了,木牌墨痕未干,他轻轻吹了几下,将木牌递给谢岫。
“殿下彩头好,可否将臣的一同挂上去?”
谢岫拿起木牌,瞥一眼。
——吾君平安,顺遂一生。
……竟然是给她祈的福?也不对,万一是给谢澈留的呢,现在明面上的君主可是她侄子啊。
谢岫摇头,总归写的是好兆头。于是她再次用力一抛,那木牌摇摇晃晃,与她原先挂上去的木牌一起挂在那繁盛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