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颜色越浅,会把人印的越温和。而圆眼更是这样,你看着他乖,他也乖看着你,一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
谢岫撑着脸,隔着张桌案与少年闲聊,多数是围绕他来的。
一时问饿不饿,一时问习惯在这里么,又一时问他喜欢什么。
何潋总是配合着这些很闲的问题,模样认真,一字一顿回答,虽然还是会有一些结巴,却看着不比之前紧张了。
他的回答总是简单又真挚,让人不由得想起边疆赤忱的人。谢岫顿了一下,她刚才想的是边疆的那堆人还是那个人来着?
好像也不重要。她重新看向少年,目光又落在了他略显干枯毛躁的长发上。
多少还是因为营养不良,不过也不影响少年人出众的容貌。谢岫勾勾手,让何潋坐在她旁边来。
少年自然乖乖过去。
谢岫让人背对着她站着,想了想,又怕人累,招手给他递个凳子,然后用手拢住他的这些并不顺滑的发丝。手指穿插在微黄发丝间,将这它们分成一股一股的,为少年束了个好看的花头。
何潋面前没有镜子,温热的指尖会时不时触碰到他的头皮,他只当殿下是无聊了,拿他做消遣。他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头发并不好摸,担心它们脏了殿下的手。
同时,莫名心里涌起了不可避免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自卑。
谢岫最后将那支木槿重新插上去,点缀着。
还没来得及让人回头给自己看看,门口突然有了响动,她抬眸望过去。
门口一个吊儿郎当的云昇出现在眼前,后面跟着文质彬彬的林藏舟,两人皆是一脸惊疑。
何潋被两个陌生男子注视着,面露尴尬,有些不敢动,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小心顶着一头辫子回头,想找殿下求助。
谢岫拍拍他,把少年拉回榻上,让人坐在自己身侧,然后将目光投向门口杵着的两人,问道:“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先动的是云昇,他抬脚就坐在了另一边,隔着几步距离看着那局促的少年,嚯的一声:“殿下您还会这手艺呢?”
手艺?谢岫看着那颇为可爱的小辫子,这哪算什么手艺。
她懒得理他,道:“你也要?过来本宫给你扎个。”
云昇自然连忙摆手,林藏舟跟着他坐在一边,不由失笑。
“殿下这是养了个娃娃?这儿又是哪家的?”
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消瘦,样貌又是特别的,见着便觉得面熟,好似见过。嗯?他有见过这个孩子么?难不成见过他家长辈?
林藏舟陷入思索,云昇也好奇着,眼神直愣愣戳在少年身上,等着一边风姿绰约的女人开口。
谢岫撑头,语气漫不经心:“路上捡的,就带回来了。”
何潋被这话说的一震。
他咬唇小心抬眸瞥一眼说话的人,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又舒服,又让人贪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他看过去,果然是殿下的手。
谢岫捏着他的下巴,又将他的唇瓣解救出来一次。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告诫道:“少咬自己的嘴巴,坏习惯。”
何潋涨红脸,下意识又要咬唇,被自己硬生生阻止,于是舔了舔唇瓣,细声道:“知道了殿下。”
面前两人一个牙酸的表情,一个不明所以,正从思考中被说话声音拉回。
谢岫扔了个干净茶杯过去,往云昇身上砸,云昇反应倒是快,立马接住,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谄媚道:“多谢殿下赏茶喝。”
谢岫翻了个白眼:“少说有的没的,你们两人来做什么?人家竹樾和弟弟叙旧,你们也要掺和一脚,看人家痛哭流涕?”
林藏舟神情讪讪,云昇脸皮厚,他夸张喝了一口茶,赞道:“果然是殿下啊,府里的茶都不一样!好喝!”
谢岫隐约能猜到了,她冷呵一声,笑道:“好啊,云子辰,你们两人是来讨院子来了!”
“家里府邸那么大,难不成装不下你们了?”
云昇抱拳道:“殿下英明!”
随即这人开始赖皮。
“凭什么就竹樾那丫头有院子?殿下,我也要。”
见谢岫并不为所动,云昇赶紧拍了拍一旁尴尬的林藏舟。林藏舟像是豁出去了,眼睛一闭,两人同时咚的下跪,在地板磕的好大一声响。
谢岫:“……”
这个云昇没脸没皮就算了,林藏舟还被忽悠的一起来,这两个人真是。
她没好气骂道:“人家竹樾干活多辛苦,你们又不是我随叫随到的,还好意思来问我要院子?”
云昇这厮向来不知道脸皮怎么写,他期期艾艾看着人,想努力挤出泪来,装的可怜些,但实在挤不出,只得尴尬作罢。
于是拉着林藏舟的袖子假装给自己擦眼泪,悲痛道:“我们也给殿下您当牛做马啊!殿下您不知道,我们每日点卯要多久,碰上朝会也是睡不了的。左右竹樾回来了,我们有个院子,有事和她也好商量哇!”
什么有的没的,乱七八糟。
谢岫起身把两人扯起来,让人带他们去挑个小院子,特意吩咐让挑远些的,不许乱指。
好在林藏舟还知道分寸,一边尴尬笑着,一边拉着云昇,踩了他几脚,让人吱声答应。
天老爷,他今天为什么要和云子辰这人出门,他怎么就被怂恿到殿下这里来出了这么大一场洋相!
屋子里又只剩何潋和谢岫了。
谢岫转身时看见他,少年还老实坐在原地。
真是耽误久了。谢岫无奈扶额,干脆让何潋也回去,自个儿一个人在这里呆呆。
何潋出门走了一段路才猛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揣着殿下给的暖手捂。一只红狐皮毛做的精致手暖。
这时回去也不太好了,他犹豫着,即想留下这个东西,又不太敢留。
半晌,他咬咬牙,还是决定将错就错,把这东西带回去。万一殿下是给他用的呢,看他畏寒,便给他用,毕竟,毕竟昭也说,他于殿下是不一般的呀。
如果殿下日后再找他要的话,他可以再还回去嘛,也不碍事的。
少年这样说服自己,难得大胆地揣着东西,一步一步朝自己小院走去。
……
谢岫高估了自己,人多的时候还发觉不了什么,等所有人带着喧哗声离开,偌大的屋子只剩自己一个人时,她后知后觉。
孤寂,又沉默。
于是逃也逃似的离开这个熟悉的院子。
这时她也不想回宫,就坐着马车开始在京城随意逛着。这会儿京城正是热闹,早开的铺子已经迎过许久客人,晚来些的正卖力吆喝。
寒风再冷吹不折人的生存。前两日的案子也飞快翻篇,只留下些谈资,供人们在茶楼饭馆里作话题故事。
她心生感慨,靠在车厢里头的软垫上正用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忽的马车一停,外头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低声说了什么,车夫没过一会儿便探帘叩禀。
“殿下,外头是大理寺卿的裴大人。”
谢岫了然,这是碰上裴令辞出来办公了。她示意车夫继续说。
“裴大人说他家马车坏了,能不能请殿下捎他一程。”
啊呀,马车坏了。裴大人马车坏了?裴氏长公子的马车会坏?
谢岫掀开侧边车帘,正入眼眸的就是站在一处府邸旁笔直立着的,一只狐狸。
怪了,狐狸化成人了。
裴令辞见这帘子边有动静便望过来,对视间,遥遥俯身作个礼,相当清正的模样。
她笑了笑,放下帘子,道:“马车坏了可是大事儿,请裴大人进来吧,莫要误了裴大人的事儿。”
不过多久,一身竹青色的人钻入马车,自顾自占据在侧边位置,嘴里吐露出些带着歉意的虚伪字句。
“殿下安。真是叨扰了,衙内的马车不知为何忽的坏了,幸而遇到殿下,否则真是不知要如何是好。”
男人说着话,眉眼弯弯。
谢岫故意疑惑的哦了声,顺着他的话讲:“那真是巧了。不过裴大人这是要去什么地方,这么急?”
裴令辞不答,反问:“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谢岫轻笑,随口报了个寺庙名字。
不出意外,男人下一句就接道:“啊,臣正巧也是去那儿呢。听说灵璧寺祈愿很是灵验,殿下是去祈愿的么?”
谢岫是去哪儿都可以的,主要是这人温温吞吞要缠着的样子,让她松快不少。她想,有个人陪着也好。
裴令辞接着和她说话:“殿下是要许什么愿望吗?还是要还愿?”
他眼神真挚,又显得风情可爱。
至少是在现下她眼里是这样。
谢岫忍不住要逗他:“裴大人公务不忙么?这寺庙难不成有什么案子是要查的。”
她声音轻巧,还露出笑。于是裴令辞被笑惹了眼,唇舌轻碰,说出心里话。
“公务晚些也罢,总归是可以夜里处置的。殿下却难得闲疏,平日为国务疲劳。”
“刚才见殿下旗帜时,臣便在心中想:殿下今日难得出宫,是否需要一位陪侍,打闷也好,聊趣也罢,是否需要呢。”
“然后殿下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