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岫带竹樾进原先给她备好的院子,离主院不远,只隔了一段回廊,院里栽着几棵银杏树,这个时节正一片金黄,簌簌落落的枝叶洒在茶亭边,绿池旁边是点缀的花卉假石,颇为壮观。
谢岫虽是许久未来这边,却也安排了人打理。
拉着人坐到那亭子里,下人端上茶具,她颇为满意看着这番美景,面上也带着餍足,偏头调笑。
“如何?可是满意这番布置?”
竹樾自进来便惊叹不已,她虽是世家长大,却不比皇家底蕴深厚,家中长辈安排的院子里头的东西,也不会有那位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玉石珍宝都塞给姐姐的帝王送的瑰丽。
满目看过来,她说不清是因为这份珍重还是一时怀念从前而酸了鼻子。
竹樾低低道:“你送的难不成还有不好的。就算是给我一床薄被,让我在你榻下守着我也不说什么的。”
感动狠了的人说的肉麻话就是让人不自在,谢岫摸了摸手上跳起的鸡皮疙瘩,觉得恶寒。
她凑过去揽着女人厚实的肩,手轻佻地抬起那尖细的下巴,目光故意从她那双弯眉到薄唇寸寸碾过,用着暧昧语气佯装惋惜。
“怎么能让我们竹樾睡那儿呢,寒了病了那我可不是心疼死了。”
有意的装腔拿调显然破坏了这奇异气氛,竹樾拍下那只做坏的手,终于是笑出声来。
谢岫被拍手也不闹,反倒笑嘻嘻的,端起茶水喝着,一边混不在意道:“你这院子才算哪儿,我那主院你是不知有多夸张。阿雪她们几人还酸呢,想来我这蹭个院子,我不肯给好的她们,都将人安排在老远的地方了。”
竹樾当然不信她嘴里的鬼话,江濯雪早就娶了心心念念的小郎君,人家夫妻美满得很,哪儿会住这近处,了。至于云昇那几人,更是有家的,眼巴巴讨倒是有几分真,但哪儿能让人住这边?
她便有意作狐疑状:“那怎就让我住这儿,难不成是半夜喊我干活方便?”
这话刚落,谢岫先是瞟了眼外头,见几道身影急匆匆过来,这才靠着她耳边调侃:“你弟弟压在我这当工呢,总不能让他亲姐姐住个破落院子不是。”
竹樾这才看向外头的人,前头的是有些跳脱的年轻人,走路有些奇怪,但冲在最前头,赫然是她那几年未见的弟弟。中间的女人她只面熟,从前应当是见过,那便是府里真正的管事了。
而最后,是一个有些萎缩的少年,眼神担心地看着她弟弟,脚步缓慢,面容奇特,有些异域的貌美。她没见过这号人物。
待人近了,昭也双手举过头顶挥舞着,仍然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既奋力奔跑,又缓慢地移动过来,一边喊着:“殿下殿下!”
后头禾晏有些汗颜,很是规矩跟着,一手拉着后头在她看来十分害羞的少年,三人就这样奇奇怪怪地进入院子。
院门很是开阔,往旁边假山连着的池子一过就是她们二人所在的亭子,但从外头看里头只会觉着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于是充满热情的昭也一过那道假山,才见着里头另一个人居然是自个儿姐姐。
六年多未见的姐姐。
刚才还热情洋溢的年轻人愣在原地,显得踌躇起来。一双眼因为震惊显得格外大,嘴唇微张,吐露不出什么字句,或者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后面的禾晏跟过来,见这人立在原地有些疑惑,便探头往亭内看去,里头那位调笑间却仍威严女子是长公主殿下,她认得。另一位女子十分眼熟,面容柔和温婉,眼神却是坚毅的,眉眼瞧着——
她顿住,看看呆愣在原地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泪珠要破框而出的昭也,恍然。
是他亲姐姐呀!
亭里谢岫看着那边滞住的一行人,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只是她没说话,看向在那远远目光投过来,便也一言不发的人。
竹樾本来很是心慌,却在见着她那弟弟还是从前的活泼模样便安定了许多,她弟弟连那委屈的表情也同小时候一般无二。
见已经窜高许多的弟弟还不动,任由眼睛糊了视线,她这才发声,勾起从前两人熟悉的语调笑道:“小也呀,怎么不过来阿姐这里了?”
话音刚落,昭也便呜啊呜啊跑了过去,直直冲在他许久未见的、血脉相连的姐姐怀中。思念压过了委屈,决堤的泪水将横在两人之间多年的陌生打破。
谢岫默默起身,将这方空间留给这对姐弟,自己抬脚便向那另外两个人走去,朝她们勾勾手,好叫人不要打扰。
这么长呢,六年多没见,说个一天一夜也不稀奇的。她来长公主府一趟本就是为了让竹樾舒服一些,让她们姐弟见面,达成了目的本是要离开的。
只是。
谢岫轻轻诶一声,目光盯着试图躲在禾晏身后的少年。她昨晚就见过的,不过那时他只简单擦拭干净了身体,穿的还是普通的灰扑扑的衣裳。现在换了身好看的倒是模样变了些。
她这时闲着有心端详,背后还是呜呜咽咽传来的噪音,干脆叫禾晏在这里守着,点了点面上已经有些害怕的少年,在他快哭的表情里将人带回不远自个儿的院子。
回廊里头,谢岫在前面走,何潋便小心跟在后头,离着三步远,一点也不敢靠近。
突然,她停住脚步,前头是开的正盛的一盆白里点红的木槿,她看着看着,觉得不错,便摘了一朵,拿在手上。
然后忽的转身,靠近沉默的少年。
指尖还有掐着花枝沾上的汁水,她便用这沾过汁水的指抬起那张面色苍白的脸。少年脸上血色腿了干净,只有眼眶带着鼻头处不知因何泛起的红。
恰如那支木槿花。
谢岫另一只手给他在耳后别上刚刚摘下的花,眸子透出些认真来,只是在插完花后,那只手的大拇指从少年泛红的眼角缓缓碾到他不自觉咬着的下唇,微微用力,将带着牙印的唇瓣解救出来。
她声音自然的困惑和莫名:“
你很怕我?”
这话说的不奇怪,何潋自见到她便一直有意躲着,避免视线相碰。若不是禾晏硬是将人从身后扯出来,她估计连这人的脸都看不到。
这时也是,只是一些简单的接触,她甚至没做什么,少年已经要哭了的样子。
她纳闷,难不成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了?还是自己在边疆染的什么东西吓着这人了。
何潋强撑着,不敢去想昨晚那可怖的场景,更不敢抬眸去看,只能感受着温热却粗糙的指在他脸上划过,像是暧昧的留恋,或者是带着嘲弄戏耍。
他结结巴巴回道:“不,不怕。”
谢岫见这人都结巴了,还说不怕,有些无奈,完全不知道自己昨晚的工作状态给人留下了什么阴影。
但她也不深究。
廊下避开了浅淡温馨的太阳光亮,镂空花样的设计又使空气通透。她刚才摸着少年的脸觉得冰凉,便不在这里耽搁,递给他一张帕子让人好擦擦将落微落的泪。
她见不得人掉眼泪,更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可怜得要死。
主院是极大的,却不至于多么奢华。这是谢岚当初亲自派人弄的,这么多年过去里头都是熟悉的样子,都是按照之前她们住的地方摆弄的盆景,屋内其实也大差不差。
谢岫将人带到内屋厅里,她先是到一个小箱子里头找了找,扒出个小手袋,命人去注些热水,随后将那住满热水的、毛绒的小手袋递给规规矩矩站在屋内的何潋。
何潋还是呆呆的,他接过看着便温暖的小手袋,捧在手里颇为无措。
他看看站在他面前的长公主,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啊……给,给他的吗?
谢岫见他不动,以为他没用过这东西,便抓着少年那双冰凉的手,一边一个塞了进去,毕了,用手揉了揉他颇有浑身肉最多的脸颊,递给他一些温度。
“不是冷吗?现在怎么样?”
何潋脸不白了,现在他的脸到脖子都是一派的红,红色晕满全身似的,指尖摸着滚烫而柔软的东西,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烫了。
他还是结结巴巴的:“不,不冷了……谢谢殿下。”
谢岫满意点头,放心了,转身坐在一边,示意她也坐。
少年便犹犹豫豫坐过去,抬眸看她的样子好像没有那么怕了,乖乖巧巧的,眼里充满着叫做温良的东西。
谢岫看他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从小这么过过来身体是不会好的。她看过去,那双眼睛此刻干净的出奇,和昨晚的人开始有不同,有些割裂。
异域的面孔在大燕很是显眼,但少年大概是南疆人和大燕人的混血,只有那双眼睛会像南疆的特征,所以在大燕人里不算特别突出。
这时的干净瞳孔,倒映出谢岫微微出神的样子。
她才觉得,这人确实是和她弟弟谢岚相似的。他们那双眼睛都含着安静的悲伤,埋在眼眸最深处,你偶尔望过去,才能捕捉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