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町第一次打耳洞是在国中。
那时班里忽然流行起很小的耳钉,银色的,贴着耳垂闪一点光,只有把头发撩起来才能看见。午休时,女生们会趴在桌边交换新买的饰品,讨论哪一家店的款式更精致,哪一种金属不容易过敏。小町听了半个月,某个周末便跟着朋友走进穿孔店,在一排天鹅绒托盘里挑中一颗亮晶晶的锆石。
针穿过去时究竟疼不疼,她后来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回家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耳垂上多出一粒陌生的光,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好像身体里原本沉睡着一个爱漂亮的人,终于得到允许,第一次从她的皮肤上探出头来。
第二个洞打在耳骨。
那不是跟风。
那时她刚刚输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失败本身没有多稀奇,真正令人厌烦的是她自己。为什么她那么在意成绩,那么功利,为什么得失心那么重又什么事都做不好。回家后摘下护胸,仍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找不到去处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她独自去了那家穿孔店。
穿孔能满足人那种隐秘的自虐心理。针尖落下来时,她甚至有一点近乎任性的平静——至少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有权让身体疼一次,也确信自己能够忍受。
真正麻烦的是后来。
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压着那一侧睡觉,洗头时要避开,撩头发也得小心,稍不留神便会勾到。
耳洞终究还是长好了。
她也渐渐不再把它当作某次失败留下的证据。
这微不足道的孔洞,大概是她与身体签下的第一份契约:用短暂的痛,换取此后长久的、摇曳生辉的权利。
后来她才发现,忍足居然没有耳洞。
小町坐在他旁边,视线从镜框一路落到耳侧,忽然伸手拨开他略长的深蓝色头发。忍足以为她有什么话要悄悄说,略微偏过脸,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很遗憾的评价。
“这么适合,居然没有打。”
忍足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他对疼痛没有特殊的恐惧,却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身体上凭空穿一个洞。小町便开始列举耳饰的好处,从最简单的银钉说到细圈、耳扣和垂坠款,甚至翻出手机里存过的照片,试图让他看见那个尚未诞生、显然比现在更时髦的忍足侑士。
他表面没有松口,目光却在其中一枚黑色耳钉上停得有些久。
毕竟这是一个会坚持佩戴无度数眼镜的人。关于外表,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无所谓。任何一只鸟都不会放过给自己安上闪亮羽毛的机会,差别只在于有些鸟承认得比较痛快,有些还要先扶着眼镜考虑几天。
第三天,小町便把他带去了自己常去的穿孔店。
店里比忍足想象中安静。浅灰色墙面,消毒水很淡的气味,玻璃柜里整齐摆着一排排小东西。穿孔师正在准备工具,金属碰撞时发出轻微脆响。忍足在等候区坐下,手肘搭着膝盖,视线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去,随后便再也没有完全收回来。
小町却已经兴致勃勃地看起了耳钉。
她隔着玻璃比较银色与黑色,又问店员自己要不要顺便再打一个。据说左三右二很招财,她还是认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数量,比划着下一个要打在哪里比较好。
问了几句没听见回答,她终于回头。
忍足仍然坐得很端正,只是搭在膝上的手已经悄悄握在了一起。
小町盯了他两秒,恍然大悟。
“你不会在害怕吧?”
忍足抬起眼,否认得还算平静。小町便告诉他耳垂没有那么疼,针进去一瞬间就结束了。他当然知道这些,然而知道神经如何分布,与亲眼看着一根针准备穿过自己的耳朵,显然属于两件事。
人对疼痛的想象,有时比疼痛本身漫长得多。
小町很没有同情心地笑了半天。忍足原本还想维持一点尊严,直到穿孔师示意他坐过去,才终于承认:“这不一样吧。”
究竟哪里不一样,他也没有说清楚。
冰凉的消毒棉擦过耳垂,穿孔师确认位置,让他放松肩膀。忍足盯着对面墙上的装饰画,刚把呼吸放慢,耳侧便传来极轻的一声。
结束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忍足坐在原处等了几秒,直到穿孔师开始收拾工具,才迟疑着问:“就这样?”
小町已经笑得靠在玻璃柜边,完全没有力气回答。
她趴在柜台前替他挑耳钉,选中一枚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像在凭空替他佩戴。银色太亮,细圈又要等伤口稳定以后才能换。她试了好几种,最后选下一颗黑玛瑙,外缘围着很细的一圈锆石,底座则用了适合初戴的材质。
黑色压住了那点张扬,细钻却藏不住。
很像忍足。
他转过脸时,耳侧的光从深色发丝间显露出来,只闪一下,又被头发遮住。小町绕到左边看完,又绕去右边,像验收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走出店门,她仍旧没有看够。
忍足被她围着转了两圈,只能伸手按住她的肩,免得她倒退时撞上路人。小町仰起脸,很诚实地告诉他,耳钉实在太适合了。
以前的忍足仍留着一点清清爽爽的学生气,偏偏神态与讲话方式都比同龄人成熟,那种不一致偶尔会显得微妙。如今黑色耳钉藏在发间,反而将两部分漂亮地接在一起,克制里多了一点招摇。
“反差萌。”小町得出结论,“好漂亮,好喜欢。”
忍足原本还在介意刚才那场毫无必要的紧张,被她这样围着夸了一路,心情很快好了起来。再向前走几步,却听见小町忽然说自己开始担心了。
他下意识碰了一下刚打好的耳钉,怀疑是不是哪里红得太明显。
小町担心的显然不是伤口。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不知道你要勾搭多少人。”
她说这句话时已经挽住了他的手臂,语气并不沉重,手指却在他袖口上多捏了一会儿。
他只说怎么会。
小町立刻翻起旧账,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自持的谦虚。高中时他收到过多少巧克力,去看训练的女生站满过几层围网,他自己心里难道没有数?她一条条说得有理有据,忍足想替自己辩护,话到嘴边又意识到,那些事实确实经不起详细检查。
两个人走过街角,他忽然停下来,看向她耳侧。
小町今天戴着一对银色耳圈,耳骨上则是一颗很小的蓝宝石。忍足伸手拨开她的头发,指腹没有碰到耳饰,只让那点蓝色重新露进阳光里。
“以后我买耳钉,一对分你一只,怎么样?”
小町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耳钉原本就成对出售。他们各自留下一只,即使身处两座城市,也会在同一天戴着同样的东西。别人看见的只是单边耳饰,他们却知道另一半落在哪里。
实在很犯规。
小町看着他的脸,最后却只嘀嘀咕咕地抱怨,长成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认真说服她,反正他说什么,她多半都会同意。
“好嘛。”她拉着他继续往前
,“不过耳钉要由我挑。”
这一项附加条件几乎没有协商余地。
打了耳洞以后,再穿得像平常一样似乎忽然有些可惜。小町的装饰欲被那点钻石彻底唤醒,连回家的方向也临时改变。两个人乘车去了原宿,她先在猫街入口旁的一家店停下,隔着橱窗看中一件短夹克,随后便拉着忍足走了进去。
第一个纸袋出现得还算合理。
第二家店里,她给他挑了件颜色很深的衬衫,领口比他平时穿的低一些,配上新耳钉恰好。忍足从试衣间出来时,小町正坐在沙发上喝水,抬眼看见他,瓶盖都忘了拧回去。
“买。”
评价简洁,执行迅速。
第三套是宽松针织上衣与银灰色长裤。第四套换成短款皮衣,店员顺手替他添了一条细链。忍足的身材几乎不挑衣服,试衣间的帘子每拉开一次,小町的眼睛便亮一次。她原本还会绕着他检查剪裁,后来干脆只看一眼便让店员包起来。
女人的购物欲一旦上来,的确没有多少道理可讲。
男人在这种时候通常也没有发言权。
何况忍足并不完全无辜。他嘴上提醒差不多了,换衣服时却一次比一次配合,偶尔还会站在镜子前调整领口,显然很享受小町的目光。直到纸袋多得快要占满试衣间,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陪同者变成了这场采购唯一的展示架。
“真的够了吧?”
小町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她替他摘下并不准备购买的帽子,将压乱的头发重新拨好,目光顺势落在耳侧。
“还缺饰品。”
忍足闭了闭眼,知道今天大概不会轻易结束。
猫街向涩谷方向延伸,主路旁藏着许多门面很小的店。小町在其中一家手作饰品店前停住。门口挂着黄铜风铃,里面陈列着珐琅、石榴石、月光石与各色玻璃,银器表面保留着细小的锤纹,金属链从墙面垂下来,在灯下映出温暖的光。
她在这里彻底失去了节制。
耳圈要等伤口长好以后才能戴,但可以先买;胸针能别在大衣上,也可以买;戒指、项链、腰链各有各的用途,不能因为暂时想不到就否认它们存在的价值。她甚至拿起一枚细窄的臂环在忍足手臂旁比了比,被他及时按回柜台。
最后走出店门时,忍足脖子上多了一条银链,手指戴着两枚戒指,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形状别致的旧银胸针。耳边那颗黑玛瑙在所有装饰之间稍显逊色了,像整场变化最初落下的一颗墨点。
纸袋由他提着,小町只负责围着他检查。
路边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忍足原本只是穿着简单的风衣出门,如今从耳朵到手指都在反光,走动时偶尔还有金属轻碰的声音,确实像刚从某本时尚杂志的内页上剥下来。
小町终于满意。
“很好。”她宣布,“现在看起来完整了。”
忍足已经不敢问她原先觉得哪里残缺。
忍足回家时,姐姐在客厅看电视。
听见开门声,她起初只随意瞥了一眼,过了两秒,又把已经转回去的头重新转了回来。
忍足站在玄关里,两只手都提满纸袋,领口、手指与耳侧无一处安静。姐姐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确认这个人确实是自己早上穿着普通风衣出门的弟弟。
“你被星探抓走了?”
忍足低头看了看身上,自己也觉得解释起来十分困难。不过还是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至于星探,可能是吧,他真的遇到了他的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