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为千岛没有转学到冰帝的平行世界,无厘头小短篇
神奈川的天气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几分钟前还晒得人睁不开眼,转过一条街,云便从海面压过来,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柏油路上。起初只有稀疏的几滴,很快连远处的房屋都被抹成了灰白色。
千岛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大雨,开始后悔自己出门前没有看天气预报。
她今天本来只是随便出来走走,穿了一件宽得快要盖住短裤的黑色克罗心T恤,脚上踩着厚底拖鞋,浅金色长发没有认真打理,只用发圈松松束在脑后。这样的衣服换个人穿,大概会显得刚从家里倒垃圾回来。落在她身上,却因为身量高挑,硬是成了某种漫不经心的时髦。
此刻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样想。
刚结束与立海大练习赛的忍足站在不远处,冰帝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肩上还背着网球包。他原本正低头看手机,抬眼确认避雨的地方时,目光很自然地在千岛身上停了两秒。
倒也不为别的。
这种身材的漂亮女生站在街边,路过的人总要礼貌地献上一点目光。
下一秒,雨势骤然变大。
两个人都没能继续维持从容。千岛用手挡住头发,忍足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几乎同时冲向旁边带屋檐的小店。
到了檐下,千岛才发现那是一家怀旧照相馆。
店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临街的一面敞开着,里面挂满褪色的人像、黑白全家福与海边游客的合影。墙角堆着几只旧相机,玻璃柜里还摆着过时多年的胶卷盒。店主是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正坐在风扇旁边整理底片。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忽然露出熟稔的笑。
“今年也来了啊。”
千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老人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感叹这么大的雨,他们还能照约定出现,实在不容易。又说去年那张照片拍得很好,自己甚至想征得允许,挂在店里做样片。
千岛转头看向旁边。
忍足也正看着她。
只那么短短一眼,他便接住了这场误会,神情自然得像真的从去年夏天一路走到了这里。
“是啊,又来了。”说完便摸出口袋里的钱递给店主,意思再拍一张。
老人高兴地接过钱,转身去准备相机。
千岛这时候简直觉得诡异了。是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吗。还是这是新的营销手段,让长的像牛郎一样的帅哥拉动照相馆经济?
不过既然是他掏钱并且长得很符合自己审美的话,千岛不介意把这当成漫长无聊没有尽头的夏天里的一次奇遇。
奇遇这个词是后来千岛回忆时加上的。
老人摆好相机,从镜头后面看了一会儿。
“怎么站得这么远?”
忍足低低地“哦”了一声,又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肩膀快要碰到时,他停下来,保持着一个既像熟悉、又不至于冒犯的距离。
老人仍旧不满意。
“再近一点。外面雨这么大,拍出来垂头丧气的,明年看见又要后悔。”
忍足只好抬起手,很轻地搭在千岛身后的幕布架上。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乍看之下,竟像已经把她揽进怀里。
千岛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剂气味,混着运动过后的热意与雨水。她忍不住抬眼看他,正好撞上忍足低下来的视线。
快门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白光闪过,两个人都来不及调整表情。
“很好。”老人满意地放下相机,“和去年一样。”
照片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洗出来。老人让他们傍晚回来取,又给了两条干毛巾。
雨声落在檐篷上,吵得人讲话也要稍微提高音量。千岛擦掉手臂上的水,把毛巾还回去时,外面的天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那场雨来得莫名其妙,停得也十分知趣。
积水沿坡道向下流,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云层后面却已经透出明晃晃的太阳。
千岛再次忍不住地想,神奈川的天气变幻莫测是不错啦,可从前有这么神秘吗?
还有,她记得自己并不是吐槽役。
千岛带着一点无处安放的愤懑看向忍足。
罪魁祸首毫无自觉,站在重新明亮起来的街道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真是好天气啊。”
他说着转向她,镜片上还留着细小的水珠。
“这位小姐,现在可以请教你的名字了吗?”
“问别人以前,不应该先介绍自己?”
忍足似乎也觉得有道理,稍微站直了一点。
“鄙人忍足侑士。”
这个时代还有人说‘鄙人’?
话虽然这样说,千岛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千岛小町。”
忍足将那几个音在口中重复了一遍。
“千岛。”
“嗯。”
千岛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冰帝的训练服,外套袖口与裤脚都被刚才的雨打湿了,肩上的网球包也带着水。
“你是冰帝的?”
“来和立海大打练习赛。下午自由活动,晚上集合回东京。”
东京。
千岛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父亲去年差点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东京。母亲当时已经联系过学校,如果事情没有临时生变,她大概会进入冰帝。那所从未真正去过的学校偶尔仍会出现在她的想象里:比现在更大的弓道场,完全陌生的教室,还有一群并不知道她过去的人。
而眼前这位来自东京的远客,忽然有了一点活体招生简章的意味。
“看什么?”忍足问。
“看冰帝的训练服。”
“喜欢?”
“一般。”
“那就是在看我。”
“忍足君一直这么有自信?”
“去年千岛说过,做人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人已经彻底进入状态了。
千岛懒得追究,只问:“你以前真的来过这家照相馆?”
“没有。”
“那为什么说去年来过?”
忍足露出一点惊讶。
“我们去年不是见过吗?”
“在哪里?”
“也是这里。天气和今天差不多,千岛忘记带伞,我还答应请你喝柠檬汽水。”
千岛简直要为这份信口开河鼓掌。
可他开玩笑的意思太明显,配上那张过分招摇的脸,反而让人生不起气来。
她认真想了两秒,忽然点头。
“我想起来了。”
忍足眉梢微动。
“确实有这么回事。你到现在还没请。”
“那走吧。”忍足从善如流,“附近哪里可以买?”
千岛报出一家在当地很有名的海边小店,店里夏天会卖季节限定的柠檬汽水,据说每天只准备固定数量。
这一次,忍足罕见地沉默了。
他第一次来这片街区,对那家店究竟在东南西北毫无概念。手机地图也没有立刻搜出结果。
千岛看着他停在搜索栏上的手指,不知为何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
“我带路吧。”
她说得大发慈悲。
两个人沿着坡道向海边走。
雨水将路面洗得发亮,低矮院墙上的植物向外滴水。电线密密地横过头顶,远处海面被重新出现的太阳照得近乎发白。
千岛的厚底拖鞋漂亮归漂亮,走起坡路并不方便。忍足穿着运动鞋,最初没有注意,几分钟后便渐渐走到了前面。
“慢一点好吗?”千岛在后面叫他,“去年你也走这么快?”
忍足回过头。
她正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宽大的黑色T恤被风吹得贴上腰侧,浅金色马尾垂在肩后,发梢还留着一点没擦干的水。
他停下来等她。
从这一刻开始,“去年”逐渐成为他们之间一件取用方便的东西。没有话说的时候便从里面找出一件,从来不必担心真假,也无须维持前后统一。
看到冰店,千岛说忍足去年吃了蓝色刨冰,舌头也变成了蓝色,跟他头发的颜色一样。忍足否认道这种有损形象的情节一定是她杜撰的,就算是真的也请她不要再提起。
经过书店,忍足说千岛去年在这里看了一本书,只看了一半。千岛问是什么书,他随手抽出一本言情,说大概是这本。千岛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只读一半。忍足替她想出理由,大概是他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
这听起来不像忍足会做的事。
那么便是千岛自己失去了耐心。
这也不太像。
最后,忍足买下那本书,认为无论当时为什么没有读完,今年都该把剩下的一半补上。
再往前,他们又编出许多事情。
去年在便利店遇见了千岛不愿意打招呼的熟人,两个人躲在冷柜后面,最后被店员误以为要偷饮料;去年忍足在铁路道口把硬币掉进排水沟,千岛蹲在旁边笑了十分钟也没有帮忙;去年他们为了到底该吃章鱼烧还是鲷鱼烧争论一路,结果两样都没有买到。
这些事越说越具体,连发生的时间、天气和彼此穿过什么衣服都逐渐有了答案。
去年当然不存在。
可想象不需要遵守这个限制。
阳光已经重新占满街道。树叶与屋檐上残留的雨水被照得闪闪发亮,风里有植物、潮湿水泥与海盐混在一起的气味。千岛走在前面,浅金色头发被阳光穿透,发丝几乎是透明的,连皮肤也蒙上一层很薄的光。
忍足有一瞬间看得出神。
这个下午偶然得近乎奢侈。他开始庆幸,庆幸迹部今天约的跟立海大的练习赛,庆幸自己不过脑子地答应了照照片,哦对还有这个天气,庆幸去那家店的路那么长,庆幸神奈川既有海,还那么漂亮。
“怎么了?”千岛问。
忍足收回视线。
“在想去年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想起来了吗?”
“去年千岛也是这样。”
“哪样?”
“走在太阳底下。”
千岛看了他一眼。
这句描述没有任何内容,她却莫名没有追问。
那家店开在海滩旁边,外墙刷成很浅的蓝色,木牌上写着当天的季节限定。
千岛毫不客气地点了最贵的一款。玻璃瓶里装着浅黄色汽水,瓶口塞着一片新鲜柠檬,下面还沉着透明果冻与薄荷叶。忍足看完菜单,点了相同的。
两个人拿着汽水沿沙滩向前。
杯壁很快凝满水,糖浆黏在指尖上,怎么擦都残留着一层甜腻。海风从正面吹过来,空气里全是盐、潮湿沙粒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气味。
千岛喝掉一半,忽然把拖鞋脱下来,提在手里走进海水。
她没有停在刚刚没过脚背的地方,而是继续往前。潮水推过来,先浸湿小腿,又打上膝盖。宽大的T恤下摆漂在水面,黑色短裤很快吸饱了水。
忍足停在岸边。
“喂,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千岛回头看他。
“什么?”
“衣服全湿了。”
“会干的。”
“准备这样一路走回去?”
“拧一下就好。”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神奈川海边长大的孩子似乎都有一种随时走进水里的能力。夏天下午,衣服湿掉根本算不上事故。游完以后坐在堤岸上吹一会儿风,或者穿着湿漉漉的短裤去便利店买冰棒,回家以前自然就会干。
千岛站在齐腰的海水里,向他招了招手。
“过来啊。”
“至少应该穿泳衣吧?”
“拜托,你一个男生为什么这么讲究?训练服不知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多少次。”
“汗和海水还是有区别的。”
“对。海水比较凉快。”
忍足仍然没有动。
千岛看了他几秒,忽然蹲下去,双手掬起一大捧水。
忍足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海水迎面泼过来,运动外套从胸口湿到裤腿,眼镜上也全是水。他站在原地,难得没有立刻找到话。
千岛在海里笑得肩膀发抖。
“现在可以过来了,反正已经湿了。”
“这是强买强卖吧。”
他将网球包与刚买的书放到远离潮水的沙滩上,终于走进海里。
最开始,水只没过脚踝。
千岛嫌弃他毫无诚意,又泼了一次。
忍足这回有了准备,侧身避开,顺手还了她一捧。水落在千岛脸上,她愣了半秒,随即眯起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很快失去控制。
等忍足回过神,两个人都已经湿透了。千岛的马尾散开,浅金色长发黏在颈侧与手臂上;忍足的运动服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层,紧贴着肩背。
千岛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几秒,忽然挑起眉。
“看不出来,身材很好嘛。”
她说完先把自己逗笑了,弯着腰半天没有直起来。
忍足原本正低头拧袖口,听见这句,动作停住。
浅色训练服一旦湿透,确实不太具有遮掩作用。肩膀、腰腹与运动留下的线条都比平时明显。
他抬起脸,本来应该回一句更轻巧的话。类似“千岛喜欢的话可以再看一会儿”,或者“去年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可千岛已经笑得弯下腰。
她说那句话时坦坦荡荡,笑起来也丝毫没有准备给他留一点暧昧的余地。海水不断从她指间落下,阳光落在湿透的发梢和肩膀上,耀眼得近乎不真实。
忍足站在水里看着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高估了自己的语言储备,也低估了也低估了这一下午对他的影响。
他们最后坐在离岸不远的消波块上晒衣服。
汽水里的冰早已融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柠檬味。千岛把湿发拢到一边,低头拧T恤下摆,忍足则脱下外套搭在晒热的石面上。
“你刚才说,差点转学到冰帝?”忍足问。
“嗯。父亲的工作临时没有调动,所以留下了。”
“说不定我们会更早见面。”
忍足说到这里停了停,拿起已经不冰的汽水喝了一口。
千岛笑了一声。
“那我们去年或许真的见过。”
“在哪里?”
“冰帝。你从网球场路过,我正好在弓道场。”
“然后呢?”
“没有然后。可能只看了一眼。”
“那也太浪费了。”
海风把忍足搭在石面上的外套吹起一角。他伸手压住,手背碰到千岛放在旁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立即移开。
不存在的去年忽然又多了一种可能。
他们也许曾经在另一座学校擦肩而过,曾在走廊或校门口看见对方,只是当时谁都没有停下。直到这个夏天,神奈川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雨,才把那次没有发生的相遇重新送了回来。
天色向傍晚靠近时,他们沿原路往回走。
衣服还没有彻底干,走动时贴在身上,带着海水留下的盐。千岛的拖鞋进了沙,每隔一段便要停下来倒一次。忍足的眼镜也被海风吹得蒙上一层很淡的雾。
回到照相馆,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装照片的信封夹在门缝中,上面写着“给每年都来的两位”。
老人一共洗了两张。
千岛取出照片。
画面里的两个人站得很近。她微微仰着脸,似乎正准备说什么。忍足的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低头看向她。谁都没有正对镜头,倒真的像认识了许多年,连偶尔走神的样子都已经习惯。
“拍得不错。”忍足说。
“因为我比较上镜。”
“去年千岛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你没有意见。”
千岛将其中一张递给他。
忍足接过去,手指捏住照片边缘,迟迟没有收进钱包。
手机已经震了好几次。向日最开始只问他在哪里,后来变成了催促,最后一条来自迹部,内容简短得具有威慑力。
他们必须回去了。
谁都没有提出交换电话号码。
这并不是遗忘。只要开口,事情便会立刻变得容易。可号码一旦存进手机,这个下午也会跟着落进普通生活。最初会有新鲜的问候,会询问是否到家,神奈川有没有再次下雨,后来话题渐渐缩短,消息之间隔上几天,最后停在某一句不知道该怎样回复的话上。
千岛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过程。
他们本来就不了解彼此。两个陌生人凭借一段共同捏造的过去认识对方是很危险的。
可也正因如此,停在这里才好。停在海水尚未从衣服上彻底蒸发的时候,停在柠檬汽水还黏着手指的时候,停在这场情感最高、最轻,尚且没有被日常磨损的一刻。
于是他们约定,明年今天,还在那家照相馆门前见面。
不问如果下雨怎么办,也不问如果谁临时有事、忘记日期怎么办。夏天的约定不需要考虑那么远,正如他们虚构去年时,也从未担心其中会不会出现矛盾。
列车进站带起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忍足向后退了一步,踏进闸机另一侧。
千岛隔着栏杆看他。
“明年你要是没来呢?”
“照片归你。”
“本来就有一张归我。”
“那也归你。”
千岛这才发现,刚才在书店买的那本恋爱一直被她拿在手里。封面已经被海水弄得有些卷边,书页间还夹着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柠檬包装纸。
他说完,转身走向站台。
千岛也刷卡去了相反的方向。
后来是怎样回到家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电车冷气开得很足,湿衣服贴在背上有点冷;记得窗外的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被房屋遮住;也记得自己将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很多遍。
他们没有电话号码,不知道彼此的住址,也不知道约定是否真的会持续到下一个八月。
只有一张照片,一本没有看完的,和一个无法确认的明年。
去年是假的。
但柠檬汽水、走在一起的下午、落在皮肤上的雨水,以及慢慢舍不得离开的心情,都是真的。
他们明明第一次见面。
照片却很像重逢。
Summerforproseandlemons,fornakednessandnguor,fortheeternalidlenessoftheimagiurn.
——DerekWalcott,BleeckerStreet,Summ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