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67.异国1[番外]
    开始上大学以后,小町对机场便有了别样的感觉。

    她讨厌机场。它总带来离别与不舍,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原来自己也有如此软弱的时候。它从不体谅谁,时间一到,屏幕上便亮起催促旅客前往登机口的提示,于是只能急匆匆地挥手告别。

    可机场同样带来重逢的喜悦,也推着人走向下一个节点。小町已经熟悉从停车场到国际出发层的路线,知道哪一段自动扶梯总是拥挤,知道行李超重以后要去哪里重新打包,却始终不熟悉来到机场的人。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旅客,她常常会想,他们是要去到哪里,还是终于回到哪里;是已经拥有归宿,还是正准备动身漂泊。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使机场显得格外孤独。小町站在这里,也常常觉得孤独,觉得自己对未来一无所知。

    未来真是一个一语双关的词。未来,未来啊。

    小町开学比忍足早,所以总是由他来机场送她。第一次离开东京去英国时,他一路陪她走到不能再向前的位置,而她从进航站楼起便开始说不想走。

    她说得并不认真,仍然自己推着行李,证件和登机牌也收得整齐,经过免税店广告还会停下来评价当季彩妆,听上去“不想走”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口头禅。忍足起初顺着她,说现在改签大概还来得及。她听完又笑,说怎么可能真的不去。

    距离安检口越近,小町的脚步越慢。广播用日语与英语交替播送,她听见英语便觉得烦,又想起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身边所有人都会用这种语言同她说话。母语构成的生活原来如此舒适,朋友、家人和爱人都在她不必费力便能抵达的地方。她曾经那么想离开,如今真要走了,又觉得留在东京的人十分可恶。

    “有一点嫉妒侑士君。”她说。

    忍足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牌看了眼时间,随后连人一起抱进怀里。他说,以后见面的时间也许会比从前少,可这段各自努力的日子同样属于他们的未来。想念、不高兴或者受了委屈,都应该说出来,只要别在沉默里替对方猜测,感情就不会因为距离疏远。

    话说得很像样,连停顿都没有,听起来像是早已将异国恋最容易出现的问题逐条研究过。不是的,忍足想,其实真正不安的是他啊。他怕的从来不止是少见几次,而是她会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里逐渐拥有一套与他无关的生活,而他只能隔着时差,等她想起时才被放进一天之中。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忍足在说给自己听。

    小町靠在他肩上,起初听得很认真,后来慢慢抬起脸。

    “为什么侑士君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小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不再闹了。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抬手捏住他的脸,指腹将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向两边拉散。

    “别紧张啦。”她认真看着他,“会一直在一起的。”

    这句话究竟能保证多少年、多少次航班和多少个无法同时入睡的夜晚,他们当时谁也不知道。十几岁的人却很适合许这种愿望,诚实,莽撞,说出口时便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广播又催了一遍。

    小町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拉过行李箱,说自己要走了,让忍足千万不要太想她,说完便朝安检口去,走几步又回一次头,浅金色长发在肩后晃动,笑容看起来明亮又有活力。

    快要走出忍足视线时,她忽然不再回头。

    小町盯着前面旅客的背包,将眼睛睁得很大。她刚刚分明说好会一直在一起,按理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眼泪却还是不讲道理地涌上来。

    未来。未来啊。

    忍足一直站在原处。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低下头,将手中被捏皱的登机牌副联慢慢抚平。

    真正开始异国生活以后,他们很快发现,距离并不只由公里计算。

    以前两个人像画在同一张纸上的线。各自上课、训练、回家,有时绕得很远,总能在走廊、车站或者周末重新相交。如今那两条线仍然向前延伸,却被放到了两张纸上。他们能够从视频里看见彼此的房间,能够随时发送消息,在某个角度看来依旧靠得很近,伸手时却只能碰到发亮的屏幕。

    现代通讯工具让人习惯永久连接、永远不关机,时差偏偏在这份连接中留出几个小时的空白。那几个小时又并非全无好处:他不在的时候,小町能够安稳地度过自己的日程,在淡淡的思念里,等待下一次声音真正重叠。

    小町开学第一周便拉了一张很长的Excel表格。用来比较他们的行程。

    他上课的时候,她在睡觉;等她醒来,就会收到他时不时留下的消息。

    医学部一年级远没有忍足最初说得那么从容。实验,基础课程,以及需要手抄的实验报告,医学生的课程本来就要更满,几乎没有什么休闲时间。他第一次参加早期医疗见习,回来后只说站在病房门口忽然不知道应该先看患者还是先看带教老师。

    另一些消息则没有任何要紧之处。午餐店换了菜单,自动贩卖机吞了硬币,实验服的袖口洗完以后莫名短了一截。他把一天拆成这些零散小事,从东京的白天一直写到深夜,写累了,最后一句常常只剩“先睡了”。

    小町早晨醒来,先裹着被子摸到手机。

    那些话已经在那里等了几个小时。小町一条条读过去,从句尾和错字里判断他昨晚究竟有多困。

    好奇妙,像拆信一样。

    讯息跨越近一万公里才交到对方手里,却没有因此变得盛大。她回复时东京已经睡着,格拉斯哥的窗外刚刚亮起来;等忍足醒来,又轮到他接收她早晨的天气、早餐与抱怨。每一句都很短,抵达以前却各自经过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夜晚。

    那一年他们触及的时间问题,似乎已经超越了线性时间的范畴。

    偶尔两个人恰好同时有空,那几个小时便拥挤得厉害。

    视频接通以后,两个人通常还要忙自己的事。小町整理第二天要交的资料,忍足伏在桌边改实验报告,偶尔抬头确认她还在。赶上都有兴致的时候,他们会把错开的日子一口气讲完。累得不想开口,就让通话停在那里,屋里只剩笔尖擦过纸张、热水烧开和抽屉合拢的声音。隔着时差,这些过去不值得留意的动静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通话结束后,时间又恢复原本的速度。

    尤其在忍足即将醒来的前几个小时,小町总觉得下午格外漫长。她知道再过一会儿,东京的闹钟会响,他会先摸到手机,再去找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她每隔几分钟看一次时间,明知钟面不会因为谁的心急多走一格,还是忍不住看。

    关系里的时间确实不再均匀。同时在场的几个小时密度高得惊人,错开的等待却松散而迟缓。时间与时间的差异是时差,可能性和可能性的差异是不确定性。生命、分离与终结这些一时说不清的东西,也跟着缠绕进来。小町并不总去想它们。多数时候,她只是等东京天亮。

    格拉斯哥的天气比她预想中更没有耐心。

    云从楼宇后面压过来,雨落一阵,阳光又忽然照亮老石墙。刚来时她总被天气预报欺骗,后来学会在包里常备一把伞,也学会接受鞋尖永远带着一点湿意。学校的主楼远远看去像一座过分适合发生故事的城堡,哥特式尖塔、拱窗与钟楼在低云下显得幽深,草地却绿得惊人。晴天少见,一旦蓝天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回廊里的人便纷纷走到室外。

    小町第一次把校园拍给忍足时,特意找了一个能同时装下塔楼与草地的角度。

    她看完,在原地重新举起手机,最后却没有发第二张。她想等忍足亲自来,让他自己寻找所谓“学校本身”究竟藏在哪里。

    想带他去看的地方渐渐多起来。

    图书馆旁边有一家很小的面包店,肉桂卷出炉时,整条街都能闻到黄油与糖的气味;市中心的咖啡馆将窗玻璃擦得很亮,雨天坐在里面,可以看见撑伞的人被灯光染成模糊的颜色。还有一段靠近河边的路,风很大,傍晚却能看

    见水面把云层间最后一点光接住。

    小町每发现一个地方,都会先替忍足考虑。他喜欢什么口味,会不会嫌咖啡太酸,走到这里时需不需要戴围巾。她没有把所有照片都发过去,有些风景被留在手机里,提前替那场尚未发生的旅行收好。

    她刚搬进去的单人公寓并不十分体贴。

    公寓里没有暖气,回家时手指总是冻得发僵,只有打开烤箱以后,狭小的厨房才渐渐有了温度。当地食物也并非每一样都合胃口,她仍然愿意走进亮着暖黄灯光的面包房,一样一样试过去。好吃的记进备忘录,不好吃的则获得一条warning,免得将来忍足第一次到英国,便被她带去错误的地方。

    只要想到他确实在世界另一端生活着,也会在未来某一天站进眼前这些街道,小町便能忍受许多原本令她烦躁的事情。英语报告、连绵的雨、修不好的暖气和没有调味好的晚餐都因此有了期限。

    学校坐落在苏格兰最大的城市格拉斯哥,离真正的高地还有一段路。她从伦敦乘火车北上,用去大约五个小时。窗外的平原逐渐起伏,大片草场沿铁路铺开,牛羊散落在远处,像四散的小布偶。偶尔列车靠得近些,才能看清它们低头咀嚼的认真神情。

    小町当时便想,忍足看到以后会说什么。

    这种念头出现得太自然。她望见一棵颜色特别的树、一座长得奇怪的房子,甚至超市里从未见过的饮料,都会下意识将另一个人放进画面。她在英国生活,忍足却以这种方式参与了她的大部分日常。

    秋天渐渐走到后面,商店开始提前陈列冬季商品。小町换上厚外套,给喜欢的围巾喷上常用的香水;东京还没有真正冷下来,忍足早晨出门,也刚从衣柜里拿出薄外套。英国下午稀薄而珍贵的阳光照不到东京浓重的黑夜,两个人却在不同季节里做着近似的事。

    冬令时开始那天,两个人之间又多出一小时。

    她下午准备咖啡时,忍足已经结束一天,准备洗澡睡觉;她从学校回到公寓,刚想打电话,东京的屏幕上往往只剩一句晚安。

    有一次他们只错开了三分钟。

    忍足的未接来电停在屏幕上,下面跟着一段语音。他大概已经躺下,声音比平时低,问她今天的pre是否顺利,又说自己实在困了,答案可以留到明天。

    小町站在刚刚打开的烤箱旁听完。热气碰到冰冷的手背,她按住录音键,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忍足此刻已经睡着,声音也跟着放轻,竟担心一条跨越时区的消息会吵醒他。

    她发送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这段关系里的时间已经不再均匀。两个人同时在场的几个小时总是过得太快,错开的部分却松散、漫长。白天和夜晚轮流将他们推开,又在另一端留下消息,使下一次醒来仍有东西可以接住。

    十一月初,小町在市中心商场看见了第一批圣诞灯饰。

    彩灯从高处垂落,橱窗里堆着金色礼盒,冬季限定的坚果咖啡也已经写上菜单。距离圣诞节明明还有很久,商场却提前摆出一副冬天即将抵达终点的样子。

    小町买了一杯冬季限定的坚果咖啡,捧着它站在玻璃门旁。味道很醇厚,杯壁的热意慢慢渗进掌心。外面又开始下雨,细密水痕将街灯拉成一条条晃动的光。

    她忽然开始想,忍足来时会不会下雪。

    也许是十二月,也许是一月,甚至要等到二月。下雪时他会不会正好站在这里,会不会嫌她准备的路线太满,又会不会在走过那家面包店时,承认她推荐的肉桂卷确实不错。

    小町低头打开手机。

    东京已经很晚,忍足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几个小时前,问她今天有没有记得带伞。她没有立即回复,只把玻璃门外的雨与商场里的彩灯一起拍下来,暂时存在相册里。

    圣诞节的灯已经亮了。

    可是距离圣诞节还有很久。

    就像距离见到你,还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