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星期,藤崎在群里连发了三十二个感叹号。
她等到了第一志愿的合格通知。
这条消息之后,藤崎便擅自把群名改成“天才高中生即将称霸世界”。佐仓看见以后没有发表意见,只在群公告里补了一句:请天才高中生记得星期一归还图书馆借书。
到那一天,大家等待已久的结果差不多都已尘埃落定。
藤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影像与传媒,水野选定了运动科学,佐仓在文学与哲学之间兜兜转转,最后去了那所有一座巨大旧图书馆的学校。向日靠着体育推荐升学,看到合格通知时只确认了一件事——大学网球部的训练场离宿舍够不够近。
忍足的医学部结果也出来了。
他说这件事时仍然很平静,只将手机递到小町面前,让她自己看邮件。小町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重新看回去,确定没有理解错以后,将手机还给他。
“恭喜,未来的迹部总裁私人医生。”
忍足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句像样的祝福,闻言扶住额头,半晌没有说话。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不能换一份工作?”
“知足吧,这种工作可不好找。”
小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鼓励。
冰帝的三年级在那个星期陆续收到录取消息。也有人早已确定去向,有人还在等待最后一道结果,不过到了毕业前夕,大家似乎都默认未来已经在某处为他们留出位置,只要穿过这个春天,便能够各自抵达。
人一旦有了去处,剩下的日子便不肯再正经过了。
毕业典礼前的那个周末,他们从早晨开始便在外面游荡。
藤崎原本列了一张长得过分的计划表,要求所有人九点到站,十点抵达镰仓,下午去湘南海岸,傍晚吃饭,晚上唱歌,期间至少完成一组“可以用于毕业纪念册封面”的群像照片。
结果向日迟到了十七分钟,水野在换乘时发现坐错方向,忍足跟着她们上车以前还确信藤崎已经确认过路线。佐仓坐在座位上翻完两页书,等所有人终于意识到窗外的站名越来越陌生,才抬头问了一句:
“我们今天要去千叶吗?”
计划表从那一刻起便失去了作用。
他们在错误的车站下车,又在站前吃了一顿原本不在安排里的早餐,等抵达海边时已经接近中午。三月的风仍然很冷,远处的海被日光照成白亮的一片,沙滩上没有夏天的遮阳伞,也没有穿着泳衣四处奔跑的游客,只剩下被海风吹得站不稳的一群高中生。
藤崎把围巾裹到鼻尖,宣布等所有人考到驾照以后,一定要补一次真正的海边旅行。
“要开敞篷车。”她说,“车窗全部放下来,音乐开到最大。”
“敞篷车没有车窗吧?”水野问。
“不要在这种地方讲究准确。”
“谁来开?”向日更关心这个。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忍足。
忍足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买热饮,回头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安排了尚未取得驾照的工作。
“凭什么?”
“你看起来最像愿意替所有人开车的。”藤崎说。
“这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评价。”
后来他们仍然拍了很多照片。沙滩、堤岸、站前那家招牌已经褪色的咖啡店,藤崎在镜头里努力还原自己设想中的毕业旅行,其他人则不断从她安排好的画面中跑出去。海风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准备好的姿势一个也没能坚持太久,最后大家索性沿着海岸追逐,鞋底沾满潮湿的细沙,水野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浪打湿,向日为了躲她撞上忍足,两个人差点一起跌进海里。
小町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笑得连手里的饮料都拿不稳。
忍足稳住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向日算账,而是回头看她。他隔着一段被太阳照亮的海滩叫她过去,小町便将饮料交给佐仓,踩着松软的沙跑向他们。
那些日子没有完整的情节,像一卷被随意剪接的录像。
音乐,海,紫红色的傍晚,吵闹的人群。大家总是相聚,彼此离得很近,也总觉得自己拥有一些自由,可以去到更远的地方。天气还冷,白昼却已经开始变长,他们非常年轻,偶尔在深夜感到酸涩,又会在第二天醒来以后继续赶往下一个地方。
学生时代是人生雪夜前的一杯温酒。
沸沸扬扬,好友送行,从一场天真的盛大里懵懂地奔向寒夜。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晴天。
冰帝校门外从清晨便挤满了车辆。礼堂入口铺着红毯,毕业生在门前领取胸花,教学楼的玻璃被擦得很亮,连平时总在风中微微歪斜的校旗也难得展开得十分完整。
春天来得还不够彻底,树梢只缀着薄薄的新绿,早开的樱花停在花苞里,像是还想为三年级多保留几天没有真正结束的冬天。
藤崎七点半便到了。
她带来两个纸箱、一只巨大的帆布袋、三枚充满电的相机电池,以及一份细致到令人害怕的拍摄清单。水野负责保管拍立得相纸,佐仓把所有人的小礼物按名字分装,小町到达时,藤崎正站在校门旁边指挥向日将手幅再举高一点。
“已经很高了。”向日说。
“照片里会被人挡住。”
“这里根本没人比我高。”
忍足从他身后经过,顺手将手幅抬高了一截。
向日立刻转头:“你什么意思?”
“配合摄影师。”
“那你来拿好了。”
“我今天有其他任务。”
他朝刚走进校门的小町伸出手。
小町今天仍穿着冰帝的冬季制服,领口的蝴蝶结熨得平整,长发落在深色外套上,胸前别着学校发下来的白色花饰。那身她穿过无数次的制服,在毕业这一天忽然显得很合身,像是终于等到主人长成与它相称的模样,又要立刻被留在过去。
忍足接过她手里的捧花。
“你的任务就是拿这个?”
“目前是。”
“还有呢?”
他低头靠近一些,替她将胸花旁边微微卷起的缎带压平。
“任凭差遣。”
向日仍在旁边举着手幅,听见以后发出一声很响的嘘声。
典礼开始以前,毕业生依次进入礼堂。家长与低年级学生坐在后排,校歌响起时,四周还不断传来翻动节目单与调整座椅的声音。校长的致辞比预想中短,毕业证书按照班级顺序发下,轮到三年A组时,大家一个接一个走上台,又从另一侧回到座位。
小町握住那只装着毕业证书的深色筒盒。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想到很多事,真正坐下来以后,脑海里却意外地安静。毕业就是这样发生的。
没有声音提示,也没有一道明确的线横在脚下。只是当他们跟随班主任最后一次回到教室,桌面上已经不再放着下一节课的教材,黑板旁贴了一整年的值日表也被揭去,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印记。
最后一次班会也没有特别煽情。
高桥老师收走班级钥匙,提醒他们检查储物柜,毕业证书不能折叠,忘在桌肚里的东西今天不带走,以后便未必找得回来。
他说完这些,又看了看台下。
“以后也要好好生活。”
原本准备好的长篇致辞最后只剩下这一句。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开始鼓掌
眼泪在这种时候很像喷嚏。
第一个人没能忍住,整个教室便接二连三地红了眼睛。就连刚才还在抱怨手幅太重的向日也安静下来,抬手蹭了两下鼻尖,坚称自己只是花粉过敏。
没有人戳穿他。
他们依次去和高桥老师握手、拥抱,递上礼物。过去那些成绩、迟到、忘记提交的表格与被没收过的,在这一天都失去了被重新计算的必要。没有人再拿出一把看不见的尺子,评价谁曾经做得更好,谁走得更远,他们只肯留下温和得近乎笨拙的祝愿。
要注意身体。
到了大学也要开心。
一定要去想去的地方。
分别将所有复杂的意见过滤到最后,剩下的话便如此简单。因为不再同行,也不知道其他人的道路会通向什么地方,所以除了祝福,已经别无所言。
班会结束以后,整座校园立刻变成了巨大的摄影场地。
大家显然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哪里光线最好,教学楼哪一侧能拍到校徽,捧花应该抱在左边还是右边,谁负责拍立得,谁替所有人保管毕业证书,甚至连“假装不知道镜头在哪里”的抓拍都提前想好了。
可真正开始拍照以后,计划依然乱成一团。
藤崎先把女生们叫到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裙摆与制服外套叠在一起,捧花在她们怀里换了好几轮。有人临时摘下胸花别到朋友领口,有人踮起脚去整理前排女生被风吹乱的头发,藤崎举着拍立得后退两步,大声要求最后一排不要再偷偷弯膝盖。
快门按下,白色相纸慢慢吐出来。
照片尚未显影,她们又换到走廊、窗边和校门前继续拍。不同的人数,不同的组合,不同的相机与像素,毕业证书、捧花、制服、红着的眼睛,以及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全都被一股脑装进那些方方正正的画面里。
毕业照是没有保质期的美好时光海苔。
拍立得里穿着校服、抱着捧花的女孩们,是群像文学最好的具象化。她们此刻尚且挤在同一个取景框里,头发彼此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并不知道往后会走进怎样互不相同的人生。可是不同像素的照片里,偏偏能够溢出无限的天赋和灵气,让人看了便想高举“青春万岁”的手幅,再活五百年。
藤崎确实准备了那样一条手幅。
金色的“青春万岁”写在深蓝色布面上,边缘还缝了过分华丽的亮片。向日原本嫌它又重又傻,拍集体照时却举得很高,风一吹,手幅便在最后一排哗啦啦地展开,挡住迹部半边肩膀,也险些盖到慈郎头上。
“再高一点!”藤崎在镜头后喊。
“已经到极限了!”
“岳人,你不是会跳吗?”
“拍毕业照为什么还要跳?”
“因为你站得不够高!”
向日被气得真的跳了一下。
快门恰好在这时落下。照片里前排的人还在笑,后排的手幅斜着飞起来,向日只剩下模糊的半张脸,忍足伸手替小町挡住从上面垂下来的流苏,迹部则显然正在开口批评这张照片毫无美学可言。
没有人同意删除。
青春一边落幕,人生又一边掀开新的篇章,这种接力时刻总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那些平日听起来十分空泛的漂亮话——“天无绝人之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在毕业以前,他们或多或少都怀疑过这些话。为比赛、成绩、志愿和某个尚未抵达的明天辗转难眠时,谁也不会仅凭一句“前途光明”便真正安心。可到了这一天,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毕业证书,也拥有了下一处可以前往的地方,那些被重复过无数遍的话忽然又显得可信起来。
或许道路确实很长,也未必始终平坦。
但他们毕竟已经走到了这里。
中午以前,藤崎把所有人重新叫回教室。
她让向日与忍足将早晨带来的纸箱搬上讲台,自己站到黑板前,郑重宣布毕业纪念的最后一个环节。
纸箱里装着一本厚得惊人的实体相册。
从一年级开学到前几天的海边旅行,照片按照日期依次排好。最开始的画面仍显得生疏,人物经常偏离正中,越往后,取景和构图便越成熟,藤崎已经知道应当站在哪里等待,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要急着按下快门。
除去相册,她还准备了硬盘。
“这里面是全部照片和录像。”藤崎说,“删掉了重复文件以后,还有98.7GB。”
向日刚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九十八点七。”
“我手机一共才二百多个G。”
“所以给你们发云端链接。”
“我要看到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以前应该能看完。”
藤崎把相册抱在怀里,方才哭红的眼睛仍有些肿,神情却重新得意起来。
“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集。”她宣布,“我以后肯定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导演,或者编辑,或者别的艺术家,也会有更多、更成熟的作品。你们能够出现在第一部里,已经是非常荣幸的事情了。”
她抬起下巴。
“请好好珍惜。”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毫不客气的嘘声与掌声。水野说如果她真成了导演,自己要求获得肖像使用费。向日仍在计算九十八点七GB需要下载多久,忍足则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很快找到了小町站在弓道场外的那张照片。
嘴上嫌弃归嫌弃,所有人当晚还是保存了链接。
有人看到一半便在群里发出一串问号,质问藤崎为什么连自己午休睡觉都要拍;有人没有说话,只在凌晨两点悄悄看完了第一年的文件夹。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对着那些清晰度并不算高的旧录像一边笑,一边掉过眼泪。
藤崎后来确实成了很好的创作者。
她拍得漂亮、纪实,也越来越受欢迎。她知道什么样的光线最合适,知道应该站在哪里等待,知道怎样让一个普通瞬间在镜头里拥有恰到好处的起承转合。
可是她再也没有拍出过与高中相册完全相同的东西。
为什么呢?
藤崎想了很多年,最终将原因归结为设备。
大概是当时像素太低,人才会离镜头那么近。
所有集体照片拍完以后,藤崎终于想起还欠小町与忍足一张合照。
“情侣毕业照。”她说,“今天的重点项目。”
两个人被她带到教学楼外侧的白墙前。冬季日光从屋檐上方落下来,背景干净得几乎没有颜色,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早樱花瓣偶尔经过镜头。
小町与忍足今天都戴上了那对平时收在盒子里的戒指。
原本设定的姿势十分普通。两个人并肩站好,小町抱着花,忍足稍微向她靠近,藤崎刚调整完相机参数,向日便在旁边评价这样拍出来很像毕业纪念册里的模范学生。
“那要怎么拍?”忍足问。
向日比了个夸张的动作:“至少活泼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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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忍足看了一眼,下一秒便俯身靠近小町,从她肩后探出脸,将戴着戒指的手伸向镜头,手指在前方比出一个过分醒目的手势。
小町根本没有准备好。
他的头发碰到她的帽檐,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在肩侧,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笑,戒指也随之亮在唇边。
闪光灯就在这一刻亮起。
两枚白金戒圈接住同一道光,在画面里白得耀眼。忍足的手占据镜头一角,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收住的得逞;小町半张脸藏在手后,眼睛弯起来,怀里的花也被挤得微微歪向一边。
“你挡住她了!”藤崎放下相机。
“不是要活泼一点?”
“不是让你抢镜!”
“我觉得很好。”向日在旁边说。
“没人问你。”
小町终于从忍足肩下挣出来,抬手扶正帽子。
“重拍。”
于是他们又拍了端正的版本、牵手的版本和一张面对面看着彼此,却因为藤崎迟迟不按快门而同时笑出来的版本。
最后被小町放进相框的,仍是第一张。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校园比任何一个放学后的傍晚都热闹。学生、家长与老师不断从各处经过,笑声、喊名字的声音、相机快门与塑料花纸摩擦的响动混在一起,几乎让人无暇意识到自己正在告别。
直到下午渐渐过去,人群才真正开始减少。
有人要与家人吃饭,有人赶着参加社团的送别会,聚在一起的人一批批走向校门。藤崎将最后几张拍立得分出去,水野确认下次见面的日期,佐仓提醒所有人不要忘记下载链接。她们说了许多遍“那就这样”“过几天见”,每一次听起来都轻松得像普通的放学。
真正走到车站岔路时,藤崎忽然停下来,转身抱住小町。
这个拥抱毫无预兆。
小町手里的花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包装纸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她刚抬起手,水野也靠过来,佐仓被她们挤在外侧,起初还想提醒花茎快要折了,最后只是将手臂环住几个人的肩膀。
藤崎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向日站在旁边,不太理解她们为什么忽然哭成这样。
水野从小町肩后抬起脸。
“那你别哭。”
“我才没有!”
忍足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替小町拿着毕业证书。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以后一定还会见面。那些话到了此刻都显得太轻,每个人都明白,共有的教室、社团结束后的校道与永远有人占据的午休桌边,从明天起便不会再照原样等着他们。
以后当然还会相聚。
只是再没有人能够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明天学校见”,便确定所有人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她们最后还是松开手,各自后退,重新整理被挤乱的头发与衣领。藤崎的妆已经哭花了一点,水野替她擦掉眼角残留的黑色,佐仓低头检查那束险些遭殃的花,发现只有包装纸皱了。
分别真正来临时,没有谁说出准备了一路的话。
“到了发消息。”
“好。”
“链接记得下载。”
“知道了。”
“下次见。”
“下次见。”
就这样而已。
人总以为重要的告别应该拥有恰当的天气、动人的对白和足以被一生记住的拥抱,实际上的分别却常常发生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刻。对方挥挥手,转过一条街,车门恰好合上,昨日仍然触手可及的日常便已经退回记忆里。
小町很少在这种时候承认自己难过。
她习惯先向前走,语气轻快地说没关系,仿佛只要不把离别说出口,它便没有真正发生。后来那些无法见面的日子里,她又会为当时的故作从容感到后悔,遗憾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多抱一会儿,为什么明明舍不得,还要走得那么快。
可那一天,她每一次假装毫不在意地向前,都悄悄回过头。
第一次,藤崎她们还站在路口。
第二次,水野正在替向日整理歪掉的胸花。
第三次,所有人都已经隔得很远,只剩下手臂在空中用力挥动。
最后只剩小町与忍足走向车站。
她的捧花回到自己怀里,忍足拿着两份毕业证书,两枚戒指偶尔在垂下的手指间相碰。城市依然按照普通工作日的速度向前,商店照常营业,电车从高架桥上经过,街角咖啡店已经换上春季限定的海报。
小町看了眼玻璃橱窗里的倒影。
“真的毕业了。”
忍足也转头看去。制服、胸花、怀里的花束,他们看起来的确像刚从某场盛大的仪式里逃出来。
“有什么感觉?”他问。
“饿了。”
忍足停顿片刻。
“大概很正常。”
“还有一点累。”
“也很正常。”
小町偏过脸:“侑士君准备的毕业感想只有这些?”
“我以为你会先说点感人的。”
“都在学校说完了。”
“那就先吃饭。”
他们拐进车站前的小路。经过一面镶着镜子的店铺外墙时,小町忽然停下,伸手从忍足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还要拍?”
“最后一张。”
“藤崎已经拍了很多。”
“她拍的是她的作品。”
小町打开前置镜头,把忍足拉近一些。画面里,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乱,胸花歪着,眼睛也因为哭过和拍照太久而显得有些疲倦,与藤崎精心调整过的照片完全不能相比。
忍足低头看着屏幕。
“这张可能不好看。”
“没关系。”
小町将戴着戒指的手放在他肩上。
“反正以后还会拍。”
快门按下时,忍足正转过脸看她。小町没有提醒他看镜头,也没有要求重来,只把照片保存下来。
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有什么感受呢?
疼痛?算不上的。
只是有一点难受,有一点别扭,像压在公主床下的那颗豌豆,大概是迈向成人时无法避免的生长痛。英国还很远,秋天也尚未到来,他们照常见面,照常牵手,甚至拥有比过去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只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知道他们还是在告别。
越害怕失去,越容易把爱从“流动”变成“抓取”。
忍足曾经很想得到一个不会改变的保证,小町也曾经因为他的退让而愤怒。他们绕了很远,才逐渐学会不在每一次不安来临时逼迫对方证明永远。
可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不会因此变得虚假。
承认吧。
Ta爱过你,照顾过你,记得你的细小一切,参与过你的生活——这些都是清晰的。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的珍惜与偏爱也都是真切的,不会因为未来尚未发生的事而失去意义。
至于爱能否抵达一生,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回答的问题。
不过现在,在这个樱花散落还尚早的年纪,
管他天南海北,
去爱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