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63.明天
    后来回忆起来,小町总觉得那年的冬天是随着录取通知一起到来的。

    实际上,雪来得更早。

    十二月底,千岛家去了长野度假。酒店建在半山腰,木制回廊从主楼一直延伸到露天风吕,推开房门便能看见积雪压住杉树枝头。夜里重新落过一场,清晨醒来,屋檐、石灯笼与庭院里的矮松全被白色覆盖,连远处的山也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小町穿着浴衣坐在窗边,给忍足打电话。

    屏幕里的忍足仍在家中。深色毛衣外面披着一件开衫,桌上摊着习题册,眼镜随手放在右上角。窗外看不见雪,只有住宅区的圣诞灯饰尚未拆除,金色灯串缠在对面别墅的树上,白天亮着时显得有些寂寞。

    “这里下了很大的雪。”小町把镜头转向窗外,“早上推开门,台阶全不见了。”

    忍足看了一会儿。

    “听起来很危险。”

    “酒店已经清理过了。”

    小町重新把镜头转回来。她刚从露天风吕回来,发尾还有些潮,浴衣外面披着酒店准备的短羽织。

    “泡温泉的时候也能看雪。”

    “不要继续说了。”

    “为什么?”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忍足用笔抵住额角,视线却仍停在她身后的窗户上,“窗外连雨都没有。”

    “晚上再下楼走一圈。”

    “看别人家的圣诞装饰?”

    “不是也很好看嘛。”

    “昨天已经看过了。鹿少了一只,雪橇上的灯还坏了一半。”

    他大概真的太久没有离开过书桌,连附近哪一户的圣诞装饰出了问题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町忍住笑。

    “下次我们一起来。”

    忍足低头翻过一页,隔了几秒才开口。

    “好想现在就和你一起。”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小町反而安静了一下。

    窗外的雪仍在缓慢落下,细小的白点贴上玻璃,很快被室内温度融成一道水痕。忍足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握着笔等她回答,指尖迟迟没有落回纸面。

    “侑士君可以先听下雪的白噪音。”小町说。

    “这算安慰吗?”

    “还有壁炉燃烧、暴风雨、海边小屋。好像也有女巫熬药。”

    “女巫熬药是什么声音?”

    “锅里会一直冒泡,偶尔有人翻书,窗外还有乌鸦。”

    忍足终于被她说得趴到了桌子上,肩膀轻轻颤了几下。他今天一整天都困在习题与模拟题之间,笑起来时嗓音里还留着一点疲倦。

    “我晚上找找看。”

    “说不定听完就能学会魔法。”

    小町将手机靠在窗边,两个人谁也没有挂断。她翻开从东京带来的,忍足重新拿起笔。偶尔有一方翻页,另一边也能听见,山里的雪与东京郊外尚未拆除的圣诞灯便隔着电话,共同停留在那个下午。

    新年时,六个人再次去了山上的神社。

    去年走过的石阶没有变短。鸟居后的山路仍旧陡得让人怀疑修建时是否考虑过参拜者的感受,藤崎爬到一半便摘下围巾,向日的外套也敞开了,却没有人提出休息。

    他们只是走得比去年慢了一点。

    水野与佐仓并排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向日原本想超过藤崎,走出十几级以后又悄悄退回忍足旁边。山风从林木间穿过,御神灯上的白纸轻轻晃动,细碎的谈话声随着台阶向上散开。

    到了授与所,几个人各自挑选御守。

    藤崎在学业成就与心愿成就之间犹豫很久,最后认为自己的愿望太多,买一枚心愿成就比较划算。佐仓选择了学业御守,水野在运动守前停了一会儿,又回头取下一枚身体健康。

    小町拿起一枚深蓝色的学业御守,递给忍足。

    “你的。”

    忍足接过,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小町不要?”

    “我的申请已经交出去了,现在求神明也不能进去替我改文书。”

    “可以求录取。”

    “那份运气留给你。”

    小町替他把御守装进随身袋。忍足低头看她将抽绳收紧,忽然问:

    “如果神明不站在我这边呢?”

    “那你就自己考。”

    忍足的手停在袋口。

    “御守的工作是不是太轻松了?”

    “它只负责陪你进去。”

    “然后呢?”

    “然后看你的。”

    忍足将袋子收进大衣内侧。

    山风掠过授与所外悬挂的绘马,木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他们已经爬过那么长的山路,也将能够准备的事情做到了这里,神明若愿意伸手,自然值得感谢;若它偶尔顾不上,忍足也仍然要带着笔、准考证与这些年学过的东西走进考场。

    下山时,向日终于恢复精神,第一个跑去排甘酒。藤崎在后面提醒他不要把所有人的钱一起付掉,话音尚未落下,摊主已经把六只纸杯排在他面前。

    小町接过自己的那杯,热气一下子扑到鼻尖。

    她那时还没有收到英国的答复。

    那封邮件在几周以后抵达。接着是一月底,高三的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仍然是国语。

    高桥老师抱着教科书走进教室,像平时一样先检查出席,再把忘记关上的后门重新推好。黑板右侧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课的公式,他拿板擦清出一块位置,将课文标题写在正中央。

    没有特别准备的讲稿,也没有临别赠言。

    他从第一段开始讲,提醒他们注意作者转换视角的位置,在藤崎低头整理申请材料时用粉笔敲了一下讲台,又在向日把笔掉到地上第三次以后,停下来等他捡完。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边缘。暖气开得很足,后排有人将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半瓶矿泉水被晒出一小串气泡。与过去无数个下午相比,这节课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墙上的时钟只剩最后五分钟。

    高桥老师翻到下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这一段不讲了。”

    向日从昏昏欲睡中抬起头。

    “为什么?”

    “讲不完。”

    “可以拖堂。”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高桥老师看了他一眼。

    “向日同学第一次主动要求拖堂,确实值得纪念。”

    “只剩一页,很难受啊。”

    “那就自己看完。”

    老师合上教科书,将粉笔放回槽里。细小的白灰落在他深色袖口上,他拍了两下,没有完全拍掉。

    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一天以后会进入家庭学习期,也知道下一次全班到齐大概已经是毕业典礼排练。可“最后一节课”真正到来时,似乎仍比日程表上写的那一天更早。

    藤崎停下整理纸张的动作。水野把椅背上快要滑落的外套扶好,佐仓的书还摊在最后一页,指尖压着尚未读完的一行。

    高桥老师站在讲台前,看了他们一会儿。

    “毕业典礼还会见面。”他说,“不用现在露出这种表情。”

    “老师会回来教我们吗?”

    “不会。”

    教室里又笑起来。

    高桥老师也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拿起点名册,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剩下那一页,有兴趣就看完。没兴趣也没关系。以后遇到喜欢的书,再从头读一次。”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值日生喊起立。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比平时更乱,所有人站起来,朝讲台行礼。高桥老师抱着点名册接受了他们最后一次齐声道谢,随后拉开教室门。

    小町恰好走过去交讲义。看见他的背影经过下一间教室,像过去每一个普通下午一样,低头翻开新的点名册。

    “最后”其实是一个极其冷静的词。

    它只排列出顺序,划下一条边界,告诉人们某件事到这里结束。第十次、第一百次与最后一次之间,事物本身可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粉笔仍会在黑板上折断,熟悉的饭菜不会因为即将离家便突然拥有更浓的味道,一段相处已久的关系也不会在结束前自动褪去所有矛盾。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观看它的人。

    平日里不会留意的动作,一旦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便忽然从日常里浮现出来。下一次被取消以后,这一次才终于获得完整的形状。

    小町曾经怀疑,人是不是赋予“最后”太多意义。

    她以冰帝选手身份射出的最后一箭,并没有在离弦前得到任何预告。那天她只想着靶面、呼吸与手里的弓,直到后来整理比赛记录,看见那张纸上的日期,才知道那一箭已经替某段生活关上了门。

    没有人回头,时间也没有停顿。

    等她们察觉,那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

    因此,能够提前知道某个“最后”将要到来,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当一段关系拥有了边界,人终于能够退后一步,看见它的全貌。也终于明白,某些当时令人烦恼的瞬间并没有毁掉什么;相反,正因为一起经历过不理解、失望与和好,这段关系才真正抵达过彼此。

    二月上旬,忍足参加医学部第一次考试。

    考试当天,小町起得比平时上学还早。

    东京刚过六点,天空仍是浓重的灰蓝色。车站入口亮着白灯,便利店门前不断有人进出,大多是提着透明文件袋的考生,也有父母跟在身旁,反复确认准考证与路线。

    忍足到得很准时。

    深色大衣扣到最上面,围巾平整地收在领口,手中只有考试材料与一个装午餐的纸袋。他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走近以后,小町才发现他的手指一直压着文件袋边缘。

    “睡了吗?”她问。

    “四个小时。”

    “这也算睡?”

    “比完全没睡好一点。”

    小町从包里拿出一罐热茶,贴到他手背上。忍足被烫得缩了一下,随后接过去,握在掌心里。

    电车上的考生很多。

    有人低头翻单词本,有人戴着耳机,父母站在旁边帮忙拿外套。到了大学附近的车站,人群几乎同时涌下月台,沿着相同方向向出口移动。

    小町跟着忍足走了一段,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女生的母亲正在替她整理围巾,整理完以后仍不放心,又将书包拉链检查了一遍。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你姐姐?”她问。

    忍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里像?”

    “特意起早送你考试。说不定再看走眼一点,也可能觉得我是你妈妈。”

    忍足侧过脸,认真端详她片刻。

    “那已经不叫看走眼了。”

    小町伸手拍了

    一下他的手臂。

    忍足躲得不算认真,怀里的文件袋被碰歪了一点。他重新夹好,眼底终于少了几分从车站一路带来的紧绷。

    到了大学入口,陪同的人陆续停下。前方只允许考生排队,工作人员站在路边确认准考证,广播不断提醒入场时间。

    小町站在围栏外。

    “只能送到这里了。”

    “嗯。”

    忍足将那罐已经不再烫手的热茶收进纸袋,正准备转身,小町又叫住他。

    “侑士君。”

    他回过头。

    小町原本想说加油,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忍足从早晨到现在大概已经听过许多遍。

    “御守带了吗?”

    忍足拍了一下大衣内侧。

    “带了。”

    小町点点头。

    忍足看着她,像在等后面的话。

    “还有呢?”他问。

    “什么?”

    “没有其他要说的?”

    小町想了一会儿。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真的和你家人一样,希望你考得很好。”

    忍足没有立刻接话。

    入口处又放进一批考生,人群向前移动,鞋底踩过冬日干燥的路面。小町被风吹得将下巴藏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向入口走出两步,又转过身。

    小町还站在原处。

    “不是让你进去吗?”她问。

    “确认一下妈妈有没有走。”

    “忍足侑士。”

    他终于带着那点得逞后的神情转身,走进考生队伍。

    小町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

    她原本准备看书,靠窗坐下以后却始终停在同一页。窗外每经过一批人,她都会下意识抬头。中午,她去街对面的花店取了提前订好的花束。

    深紫色的洋桔梗层层叠叠,花瓣边缘近乎黑色,里面点着两枝已经完全绽开的白色郁金香。细长的绿叶从包装纸两侧垂下来,最外层只用素白纸收拢,系着很淡的紫色丝带。

    花束比她预想中更大。

    小町抱在怀里,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花店店员询问贺卡需要写什么,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辛苦了。】

    考试结束时,大学门前重新热闹起来。

    考生从校内陆续走出,有人立刻拿出手机,有人被等待的家长迎上去,尚未离开入口便开始讨论答案。忍足夹在人群里,刚走出校门便看见那束过分醒目的花。

    随后才看见花后面的小町。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小町朝他抬起花束。

    “结束了。”

    忍足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即接。

    “成绩还没出来。”

    “我知道。”

    “那这束花是?”

    “祝贺你考完。”

    忍足低头看着那些深紫色花瓣。冬日阳光落在白色包装纸上,花束漂亮得与周围的准考证、参考书和灰扑扑的大衣格格不入。

    “如果考得不好呢?”他问。

    “那也考完了。”

    小町将花又向前送了一点。

    “拿着,很重。”

    忍足终于接过去。

    花束到了他怀里,仍然显得大得过分。几个经过的考生回头看了一眼,他低头调整姿势,试图让垂下来的绿叶不要缠住文件袋。

    小町没有注意。她将手机地图打开,确认了一下方向。

    “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了。”

    “还有第二阶段。”

    “那是之后的事。”

    “结果也没出。”

    “也是之后的事。”

    她收起手机,指向街道另一端。

    “附近有一家茶泡饭很好吃。鲑鱼、梅子和明太子都有人推荐,你想吃哪一种?”

    忍足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鲑鱼。”他说。

    “我也想吃那个。”

    “那你为什么列三个?”

    “相信你会做出正确选择。”

    忍足抱着花跟上她。

    茶泡饭店藏在一条很窄的街里,门口只挂着一块白色布帘。两个人进去以后,店员替花束找了一只空椅,紫色花瓣靠着深木色墙面,仍然醒目得无法忽略。

    热茶泡进米饭,海苔与鲑鱼的香气随着白雾升起来。

    小町吹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

    忍足坐在对面,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他没有复盘考试,小町也没有追问。两个人谈起花店门口那只一直打瞌睡的猫,又争论茶泡饭里究竟要不要放芥末,仿佛今天只是一个起得太早、走了很多路的普通冬日。

    吃到一半,忍足忽然开口。

    “明天呢?”

    小町抬起头。

    “什么?”

    “明天也有空吗?”

    “有。”

    “那明天再陪我吃饭。”

    小町用筷子拨开碗里的海苔。

    “还吃茶泡饭?”

    “换一个。”

    “你来选。”

    “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尚未公布的结果仍留在未来。那些更远的事暂时没有走进这间小店,桌上只放着两碗热气尚未散尽的茶泡饭,旁边的椅子上还有一束庆祝考试结束的花。

    永远太远了。明天陪我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