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62.未来
    这一年的冬天,与去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鞋柜旁依然挤满沾着寒气的围巾和大衣,教室暖气开得太足,窗玻璃常蒙上一层白雾。藤崎去年从杂志上学会的蝴蝶结系法居然还在流行,只是她今年的手艺进步许多,不必再拉着小町去洗手间返工三次,站在鞋柜前便能将奶白色的羊绒围巾折出柔软而匀称的弧度。

    “不要动。”

    藤崎咬着手套,替她抽出被围巾压住的一缕头发,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今年不会散了。”

    小町摸了一下那个结。

    “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只是缺少经验。”

    藤崎把手套重新戴好,拎起书包追上已经走出门廊的水野与佐仓。四个人踏上通往教学楼的长廊,寒风从立柱之间穿过,吹得裙摆与围巾一同扬起来。她们一边抱怨天气,一边讨论午休去哪里买新出的泡芙,脚步仍旧很快。

    冬天没有变。真正不同的是她们。

    去年这个时候,小町还会因为一场雪停在窗边,想到遥远的城市、将来错开的时差,以及那些尚未发生便已经显得值得伤感的离别。如今她忙过了一个夏天与一个秋天,申请材料改到最后,连最初为什么删去某句话都想不起来。英国、旧建筑、陌生的街道与下一年冬天会不会看见东京的雪,统统被压在表格、成绩证明和一封封往来邮件下面,再也没有余力浪漫。

    十二月中旬,她在升学指导室提交了最后一份申请。

    指导老师坐在旁边,重新核对了一遍课程名称与入学年份,示意她确认。小町握着鼠标,将页面从上到下看完,按下提交。

    屏幕中央出现一行提示。

    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如释重负,更没有在那一刻看见未来忽然向自己展开。为了这几秒钟,她已经准备得太久,真正结束时只觉得肩膀酸痛,眼睛也有些干。

    “完成了。”老师说。

    小町点点头,把桌边最后几页草稿塞进文件袋。走出指导室以后,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先活动了一下握鼠标握得发僵的手指,随后拿出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三个字。

    【交完了。】

    藤崎的回复几乎立刻出现。

    【那你今天可以重新做人了。】

    水野发来一个鼓掌的图案,佐仓则问她有没有保留最终版本。向日尚未下课,只回了一串看不懂的标点。忍足隔了几分钟才发来消息。

    【恭喜。】

    小町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想回家。

    【晚上吃火锅。】她说。

    群聊安静了短短几秒,随后迅速热闹起来。藤崎已经开始选店,水野提醒她不要订距离车站太远的地方,佐仓表示自己七点以前都可以。向日刚问了一句为什么如此突然,便被藤崎告知不想来可以继续留在学校学习。

    只有忍足仍试图进行最后的抵抗。

    【我今天原本——】

    小町没有等他写完。

    【劳逸结合。】

    对面停顿片刻。

    【谁负责解释这句话里的“劳”?】

    【你。】

    【那“逸”呢?】

    【也是你。】

    忍足大概已经看出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最后只发来一句知道了。

    火锅店在商场七楼。

    六个人到齐时,玻璃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大衣与围巾堆在靠墙的空椅上,锅底沸腾以后,白雾很快爬上窗面,将远处的灯牌与车流晕成模糊的色块。

    藤崎负责点菜,翻菜单的速度快得令人怀疑她早已提前研究过;水野坐在靠近锅边的位置,不得不替所有人看守下进去便无人认领的肉片;佐仓起初只想安静吃饭,后来发现向日第三次将她刚煮好的豆腐夹走,终于将漏勺收到了自己面前。

    忍足原本还带着一本习题册。

    小町发现时,它正夹在他外套与椅背之间,只露出一点深蓝色书脊。她伸手抽出来,放进自己身后的空纸袋。

    忍足偏过脸。

    “我还差两页。”

    “火锅店不收卷子。”

    “我回去以前看完。”

    “你今天已经学了多久?”

    忍足想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小町将一片刚煮好的牛肉放进他碗里。

    “那就是太久了。”

    向日从对面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半颗鱼丸。

    “我早就叫他走了。他在更衣室里也看,差点把迹部的毛巾当成自己的带回来。”

    忍足伸手去取蘸料,没再为那两页习题争取。小町看见他眼下很淡的一层疲倦,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把那本习题册又往纸袋深处推了一点。

    火锅结束以后,藤崎提议去唱歌。

    向日声称自己明早还有训练,话音刚落便第一个走向楼上的卡拉OK。水野本想提醒他控制时间,推开包厢门以后,却被藤崎塞来一只沙锤,只好坐到点歌器旁边替所有人切歌。

    他们原本只订了一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结束时,桌上已经摆满空饮料杯,向日因为连续点了三首音域过高的歌而彻底失去声音,藤崎依然精神充沛,甚至开始翻找五年前的偶像组合曲目。佐仓平时说话声音不大,唱起一首旧歌却意外地好听,包厢里安静了半分钟,随后所有人一起要求她再唱一遍。

    忍足被推去点歌时,仍试图选择一首不需要站起来的慢歌。前奏刚响,向日便拿着另一只麦克风加入,将原本好端端的情歌唱得像网球部赛前应援。忍足忍到副歌,终于伸手去抢麦克风。

    小町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得把额头抵在水野肩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累过。

    不是熬夜修改材料后沉在身体深处的疲惫,也不是等待老师评语时始终无法放松的紧绷,只是唱得太久,笑得腹部发酸,吃过的火锅仍热腾腾地留在胃里,连指尖都带着暖意。

    后来他们又去楼下拍了大头贴。

    六个人全挤进帘幕后方,机器里的女声不断催促他们靠近。向日嫌忍足挡住自己,藤崎又认为所有男生都应该站到后面。

    闪光灯亮起来。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看着镜头,脸被机器修饰得过分明亮,眼睛也比平时大了一圈。藤崎拿起电子笔,在第一张旁边写下“申请解放”,又在第二张上画了六顶形状各异的王冠。向日不满自己的王冠最小,试图抢走笔重新修改,最后被佐仓在额头旁边补上一只更小的星星。

    走出商场时已经接近十点。

    冷风迎面吹来,六个人同时缩进围巾里。向日说自己明天一定起不来,藤崎则认为既然已经晚了,再去便利店买一次热饮也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于是他们又在街角停了十分钟。

    二十几岁的累让人只想尽快回家,关掉灯,最好连喜欢的人发来的消息也能等到明天再回。十几岁时却不是这样。她们结束社团,赶完作业,从一场考试走进下一场考试,仍然可以临时决定去吃火锅,在卡拉OK里唱到嗓子发哑,再挤进一间狭小的拍照亭,为一顶画歪的王冠争上半天。

    那晚的六个人其实都很累。

    可他们站在商场门口,脸颊被暖气与寒风交替吹得发红,手里提着书包、网球包和拍出来以后才发现根本分不均匀的照片,仍然显得蓬勃极了。

    未来若不发生在他们身上,还能发生在谁身上呢。

    提交申请以后,小町忽然空闲下来。

    她不必再为一句个人陈述修改到深夜,弓道部也已经能够在没有她的情况下运转。放学铃响以后,她常常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应,仿佛有人忽然归还了她遗失许久的时间,她却不知道该将那些下午放在哪里。

    最后大部分都给了忍足。

    忍足的考试尚未结束。医学部的习题与模拟考试仍堆在桌面,他不像真正焦虑的人那样反复谈论结果,甚至还能在向日抱怨古典作业时替他找出答案。小町却慢慢发现,他压力太大时会在同一页停很久,右手无意识地捏住书角,等纸张留下折痕才想起来松开。

    第一次发现时,她将自己的书签递过去,遮住他正在看的那一行。

    忍足抬起头。

    “做什么?”

    “去书店。”

    “现在?”

    “嗯。”

    “我还有——”

    小町已经合上他的习题册。

    “又是劳逸结合。”忍足看着她。

    “这次‘劳’也是你。”

    “我开始怀疑这句话只是方便你安排我。”

    她把他的眼镜从摊开的草稿纸上拿起来,放到他手里。

    “知道就快一点。”

    书店距离图书馆只有一站。两个人在医学参考书前停留不到五分钟,便心照不宣地去了区。忍足挑了一本新出的推理,小町站在旁边翻书封,提醒他考试以前未必有时间看完。

    “所以只买一本。”他说。

    “原本想买几本?”

    忍足没有回答。

    小町从他手里拿走第二本,替他放回书架。

    有时他们也去喝咖啡。冬天下午的天色很短,进店时窗外还有阳光,坐不到一小时,玻璃上便只剩室内灯光的倒影。小町带着一本已经不必再修改的申请材料,偶尔翻上两页,更多时候只是看忍足做题。

    忍足被她看得无法继续,抬眼问她是不是很无聊。

    “有一点。”

    “可以先回去。”

    “不要。”

    “那你带本书。”

    “看你比较有意思。”

    他只好重新低下头。又过了几分钟,手里的自动铅笔忽然被小町抽走。她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下一只戴眼镜的企鹅,旁边写着“医学部考生”,再将笔放回原位。

    忍足盯着那只企鹅看了很久,终于将草稿纸翻到背面,免得自己继续分心。

    一月的某个周末,小町甚至带着他去了那所准备报考的大学。

    校门没有关闭,周末仍有学生进出。道路两边的银杏早已落尽,只剩颜色很深的枝干伸向冬日天空。校园比招生资料里的照片安静,医学楼外张贴着讲座通知,穿白色外套的人从远处经过,怀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件。

    忍足站在校门内,终于意识到小町并不是只想“顺路看看”。

    “你提前说一声,我至少可以换件衣服。”

    “现在这样很好。”

    他今天穿着深色羽绒外套,围巾遮住一部分下巴,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小町同样裹得很厚,靴子踩过尚未融化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什么要换衣服?”她问。

    “你不是准备拍照吗?”

    小町停了一下。

    “侑士君现在已经很了解我了。”

    她真的拦住一名经过的大学生,请对方替他们拍了一张。

    两个人站在校名石碑旁边,没有漂亮的灯光,也没有特别适合拍照的景色。忍足的羽绒外套让肩膀显得比平时宽,小町围着去年那条奶白色围巾,蝴蝶结在一路风吹以后已经松开,只剩普通的一圈。

    快门响起时,他们都规规矩矩地看着镜头。

    照片拍得很朴素。两个人像任何一对利用周末参观学校的高中生,身后是尚未属于他们的校园,脚下则落着冬天被踩得发白的草。

    小町看完以后很满意。

    “这样就算我也和你考进同一所大学了。”

    忍足接过手机。

    “我们只是走进校门。”

    “照片已经留下了。”

    “录取名单不会参考照片。”

    “命运会。”

    忍足转头看她,似乎很想指出这种说法毫无根据。小町已经把照片保存下来,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模糊。

    “现在你和这里产生联系了。”她说,“一定可以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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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刚才不是‘我们’吗?”

    “我负责陪同。”

    风从校园深处吹过来。忍足将手机还给她,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替她把快要散开的围巾重新绕紧。

    “那等结果出来,再拍一次。”

    “考上才拍?”

    “嗯。”

    “没考上呢?”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小町看着他。

    “也拍。”忍足说,“去下一所。”

    她的眼睛弯起来,没有再追问。

    后来这所学校更换过入口,石碑也因修缮移到另一边。那张照片里的冬天却始终留在原处。两个年轻人裹着厚重而不够好看的外套,站姿拘谨,脸上甚至没有适合留念的灿烂笑容。

    小町却一直很喜欢它。

    那是她接受结果以前,他们便已经站进未来的一次。

    一月底,录取邮件抵达的那天,东京没有下雪。

    小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住宅区的窗户陆续亮起,便利店门口摆着刚拆封的节分豆。她在等红灯时拿出手机,准备像平常一样清理邮箱。

    广告、学校通知、已经不需要再参加的升学讲座,以及几封系统自动发送的确认邮件。

    她一路向下滑,手指忽然停住。

    发件人的名称有些陌生,主题也没有直接写明结果。小町最初以为那是另一封材料确认,点进去以后只看了两行,脚步便停在原地。

    屏幕上的英文忽然变得很难辨认。

    不是单词不认识,也不是句子过于复杂。她已经为这封邮件准备了太久,真正看见时,所有文字却像隔着一层水,无法安稳地停在视线里。

    小町重新退回邮箱,确认发件人。

    再点进去。

    从第一行开始读。

    读到自己的名字,读到申请课程,读到那个终于出现的单词。她又往下翻,找到录取条件与之后需要提交的材料,再回到开头,把整封邮件看了第三遍。

    有条件录取。

    她最想去的那所学校愿意接收她。

    信号灯已经换过一轮,身旁的人群走向街道对面,又有新的人在她旁边停下来。小町仍握着手机,直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而暗下去,才像终于确认这件事不会随页面消失一般,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最先感到的不是兴奋。

    是感激。

    小町一直知道自己为此付出过什么。那些改到深夜的文书、练到舌尖发僵的发音,以及夏天和秋天被填满的每一天,都真实地属于她。

    可是努力从来不是向命运提出的交换条件,世界上有太多人走到门前,仍会在最后一刻听见拒绝。

    她也曾经摇摆过。

    想过英国究竟值不值得,想过离开东京是否会失去太多,也曾经因为一个人而在原本坚定的选择前停下脚步。现在,那扇门从遥远的地方替她打开了一点。

    命运没有替她走完这段路,只在她犹豫时,从背后很轻地推了她一下。

    小町重新点亮屏幕,将邮件截下来。

    她本想先发进群聊,手指却停在联系人列表上,最终拨出电话。

    忍足过了一会儿才接。背景里很安静,只有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大概仍在自习室,接通以后先走到了外面。

    “怎么了?”

    小町张开嘴,发现那句话比想象中更难说。

    “我收到了。”

    电话那端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以后,忍足问:“那一所?”

    “嗯。”

    他似乎松开了原本一直握在手里的什么东西,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纸页响动。

    “恭喜,小町。”

    小町站在冬夜的路口,忽然低下头。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都没有把握。”

    “我有也没用。”忍足停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压不住的轻快,“刚才是不是看了很多遍?”

    小町看向仍亮着的手机屏幕。

    “五遍。”

    “这么多?”

    “前三遍没有看清。”

    “现在呢?”

    “现在看清了。”

    红灯再一次转成绿色。人群从她身旁向前,小町却没有立刻迈步。

    “侑士君。”

    “嗯?”

    “我真的要去了。”

    这一次,忍足安静得更久。自习室外大概有人经过,他向旁边让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

    “我知道。”他说。

    小町握紧手机,鼻尖被风吹得发凉。

    “你现在高兴吗?”忍足问。

    “好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那先别挂。”

    “为什么?”

    “陪你反应一会儿。”

    小町终于向街道对面走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录取,也没有立刻谈起英国。

    他们隔着电话说了很久无关紧要的话。

    走到家门前时,小町才想起群聊。她将那张邮件截图发出去,消息几乎在下一秒接连跳出来。藤崎一口气发了十几个感叹号,水野说要重新吃一次火锅,佐仓先向她道贺,又提醒她不要忘记确认接受期限。向日最后出现,只发了一句:

    【所以你真的要去英国了?】

    小町站在门廊下看了几秒。

    【嗯。】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英国只是申请材料上的地名。

    冬天仍旧安静地落在东京。屋檐下残留着前几日结成的薄冰,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升起,很快便不见了。忍足的考试尚未结束,朋友们也仍在等待各自的答案,春天究竟会将他们带到哪里,没有人完全知道。

    但未来已经先在小町身上,轻轻发生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