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东京下了几场雨。
清晨推开门,凉意便裹着草木与露水的气味迎面落下来,夏天留下的困倦几乎立刻散尽。母亲让人撤掉玄关里的驱蚊香,小町经过时才发现,那只用了一整个暑假的玻璃盘底已经积了一层灰。
学校里的树还没有完全变色,风吹过时却能听见叶片发出干燥的轻响。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操场、教学楼与远处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楚,难怪人们总说秋高气爽。
射场也比夏天安静了许多。
全国大会结束以后,小町不再出现在每日体配里。墙上的训练安排重新打印过一次,她的名字从最上方移到指导栏,又在几次修改后彻底消失。北川没有专门宣布什么,部员们也没有忽然改变称呼,只是从某一天开始,松田负责集合,野泽接过记录板,小町偶尔因升学指导迟到,弓道场也能准时响起第一声弦音。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加入社团时知道,接过主将工作时知道,去年站在校门口送走宫下时也知道。日程表不会因为谁舍不得而空出一格,三年级向前走,空下来的位置自然会由后来的人填上。
真正轮到自己时,心里仍然像缺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小町被升学指导老师留下,抵达弓道场时训练已经开始。
木门只拉开一半。她站在外面,正要换鞋,便听见松田让第二组暂时停下。一个一年级的足踏位置出了问题,松田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回头寻找小町,而是走到射位旁,蹲下来重新确认脚下的角度。
另一边,榊原正在替后辈检查弽带。她平日说话轻声,后辈紧张时还先让对方松一松手腕,才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系带。
“这里太紧了,引分的时候会不舒服。”她说,“重新系一次,可以吗?”
后辈点点头。榊原便耐心拆开重绑,末了捏住结扣试过,又问了一句会不会勒,得到否定的回答才让人回到队伍。
小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按照过去的习惯,她应该走过去看看足踏,再问榊原今天的离箭如何。可松田已经让第二组重新排列,榊原也抱着自己的弓站回候场位置,道场里的节奏没有留下需要她补上的空隙。
她将借走的记录册放在门边。
松田恰好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朝她招手。小町也抬了抬手,却没有换上弓道衣,只倚在门边看完了这一轮。
榊原四射三中。
第三支箭偏出靶面后,她没有急着补救,重新调整呼吸,最后一箭落得干净。退场时,她先看向记录席,走出两步才发现小町站在门边。
两个人隔着半座道场对上视线。
榊原没有过来问评价。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弽,嘴角却微微扬起来,显然已经知道那支箭射得不错。
小町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回教学楼的路上,她听见身后又响起一声中靶。
声音穿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木门,清亮地落在秋日傍晚里。那一箭已经不不需要她转身确认。
退部没有专门的仪式。
最后一次固定训练结束,松田将部室钥匙交给她,让她再开一次门。小町把更衣柜里的护胸、备用弦与几枚忘记拿走的发夹收进纸袋,柜门内侧还留着过去贴过胶带的浅色痕迹。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没有擦掉,也便算了。
合上柜门时,身后传来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
小町回过头。
松田抱着一本过分厚重的纪念册站在门口。封面用深蓝色布料包过,正中贴着“千岛小町”四个字,四张纸的高低并不一致,显然由不同的人剪成。侧面绑着两根丝带,因为内页塞得太满,系紧以后仍然露出一道缝隙。
“这次没有蛋糕。”松田先说,“上次蛋糕的奶油弄到宫下学姐的弓袋上,北川老师不允许再带进来。”
“我没问蛋糕。”
“我只是提前说明。”
松田将纪念册递给她,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大家都写了。”松田说,“榊原本来还说自己不知道写什么,最后用了整整三页。以后她再说‘不知道’,你千万不要相信。”
“松田学姐。”
更衣室外传来榊原的声音。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语气依然客气,只是难得带上一点窘迫。
“你答应过不告诉小町学姐的。”
松田立即低头,装作正在研究纪念册上的丝带。
小町低头翻开纪念册。
第一页是团体赛的合照。她站在中间,松田的发带歪在一边,榊原抱着奖杯盒,神情庄重得像里面装着某种需要严密看守的机密。照片旁边围满不同颜色的字迹。
松田的留言写到最后,原本预留的位置不够,她又用透明胶带粘上一张能够向外展开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直延伸到背面。
榊原那几页倒很整齐。
她先记下小町替自己纠正过的五处动作,连日期也标在旁边,随后才写道:
【学姐去英国以后,如果愿意,我还可以把训练录像发给你。你有空时再回复就好。】
下面隔了一行,又补上一句:
【不过,如果很久没有回复,我大概还是会再发一次。】
最后是端端正正的几个字。
【谢谢小町学姐。】
“小町学姐。”
松田仍然站在旁边,语气比刚才低了许多。
“以后还会回来吧?”
“会。”
“多久一次?”
“不知道。”
“一个月?”
“两个月?”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纪念册侧面那两根丝带重新拉紧。
“反正你有时间就回来。”
这一次,小町没有再拿她的话开玩笑。
“好。”
很多年以后,那两根丝带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透明胶带也慢慢发黄。小町仍然记得纪念册第一次落进手里时的重量。
她曾经将重新站上射场的意义全部寄托在成绩上,仿佛只有箭落中靶面,过去的失败才能得到解释。走到最后才发现,圆与叉留在记录纸上,真正跟着她离开的却是这些人的字迹。宫下曾把队伍最后的位置交给她,松田在她最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也能自顾自地热闹下去,榊原带着让人羡慕的天赋出现,让她重新回答了一遍自己相信怎样的弓道。
她们在同一座射场相遇,各自拿出一段青春交给彼此,随后又沿着不同的路离开。
生命大概原本就由这些短暂的交织组成。
那时的小町还很年轻,已经遇见了许多愿意听她说话、接住她的真心,也真诚希望她过得幸福的人。她曾把别人投来的目光看成压力,把喜欢计算成胜负,对很多善意也要先追问原因。那些朋友却耐心地留在身边,陪她经历最狼狈的脱靶,也陪她将优胜杯放进玻璃柜。
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当时的小町没有想到这么远。她只是抱着纪念册走出弓道场,觉得今天的书包比平时更沉。
九月就这样走向十月。
生活忽然紧凑起来。模拟考试、升学面谈、申请材料与校内课程挤在同一张月历上,未来隔着尚未填完的表格向她展开,轮廓并不比雨中的街道清晰多少。
后来回忆高三的秋天,小町总觉得那几个月一直在下雨。
实际上,天气预报里应当有不少晴天。可留在她记忆里的总是被雨浸湿的桂树落叶,踩过去会散出微甜的气味。教学楼玻璃蒙着水汽,学生把伞塞进门边的长桶,过道很快留下杂乱的湿鞋印。
衣服也一天天变厚。清晨出门时只需要针织开衫,到了十月底,椅背上已经搭满外套,抽屉里塞着临时脱下的卫衣。毛绒绒的质感重新回到生活里,连水野的笔袋都换成了一只摸起来很暖和的灰色小熊。
小町不再每天去弓道场。
最初几天,她常常在放学铃响以后下意识整理弓袋,伸手时才发现桌边已经空了。有时她仍会走到那边看看,有时被英语辅导留下,等出来时校园已经只剩社团结束后的灯光。
忍足也结束了每日训练。
十月一个难得晴朗的下午,他带了两支球拍,在学校附近一座小球场等她。场地边缘积着落叶,白线被风吹来的银杏叶遮住一截,两个人用球拍拨了半天,也没能真正清理干净。
“打到叶子算界内还是界外?”小町问。
“看落点。”
“看不清呢?”
忍足踩住一片正要滚过去的叶子,弯腰捡起来。
“重打。”
“对谁有利?”
“目前对你。”
小町接过球拍。
“那就重打。”
他们只打了几局。太阳落得很快,球从逆光里飞来时几乎看不清,小町仍然追到边线,最后一拍却撞上球框,网球飞过围栏,落进旁边堆满枯叶的花坛。
最后一颗球落进花坛,两个人在枯叶里找了很久。忍足先看见,却故意站在旁边不说,小町几乎翻完半座花坛,回头才发现他脚边露出一点鲜黄。
她举起球拍追过去。
忍足绕着长椅躲开。落叶被鞋底带得飞起来,两个人跑了半圈,最后一起停在球场边缘喘气。
日光已经无法支撑下一局。忍足将球拍放到长椅旁,小町坐下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外套领口里抽出来。
黄昏笼罩着城市。
树叶、屋顶与远处的高楼都染上一层金色,电车从高架桥上经过,车窗短暂地反射出光,又很快消失在楼宇后面。
小町望着那片光。
“以后住的地方,我想要朝西的窗户。”
忍足把一罐热茶递给她,自己在旁边坐下。
“夏天会很热。”
“那就装很厚的窗帘,傍晚再拉开。”
于是那间尚不存在的房子便从一扇朝西的窗户开始,慢慢有了模样。
窗下要放一张很长的木桌,长到小町可以铺开所有资料,忍足的医学书与也不必委屈地叠在一起;桌子中间还要留出一点地方,放两只杯子、一盘切好的水果,或者某个晚上做到一半便失去耐心的拼图。
书架要占满一整面墙,最好带一架可以推来推去的木梯。忍足负责最上面几层,小町则坚持常看的书必须伸手就能拿到。
厨房里要有足够大的烤箱,冬天可以烤姜饼,失败的那一盘也不许立刻扔掉。客厅的沙发要深一些,能容得下两个人、一只将来或许会养的狗,以及许多个谁也不想出门的雨天。
说到最后,那间屋子没有确定的城市,也没有实际存在的地址,只在十七岁与十八岁的黄昏里短暂地完整过一次。
他们都没有问这种能无所谓地幻想一切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十月以后,小町每天都要学习英语。
她跟着
录音纠正发音,练得太久,回到日语时偶尔也会出现奇怪的停顿。有一次她在图书馆低声读完个人陈述的草稿,忍足从习题册后面抬起头。
“你刚才最后一句日语,听起来像从英文翻译回来的。”
小町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只能保留一种语序。”
“那还是先保留日语吧。”
她对自己的发音很不满意。过去习惯的音节一旦放进英文,常常显得过于整齐;舌头与嘴唇需要重新记住位置,练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英语和日语只能暂时保留一种。
个人陈述比发音更麻烦。
小町能够列出比赛成绩、社团工作与参与过的活动,却很难把它们写成一段令人信服的理由。她不喜欢在每一件事后面补充“因此我得到了成长”,也不愿意把十几年的经历剪成几段恰好符合申请要求的故事。
屏幕上的开头改了很多次。
【我一直以来——】
删除。
【通过弓道,我学会了——】
再次删除。
最后,她还是带着材料去见了负责海外申请的指导老师。对方没有替她写,只让她先把奖项与成绩放到一边,回答自己究竟对什么问题感兴趣,为什么愿意花几年时间继续追下去。
那天回家以后,小町对着空白页面坐到很晚。
第二次打开文档时,她没有从全国优胜写起。
申请进入最后修改阶段,小町与忍足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中间隔着辞典、学校资料与几支总会滚到对方那边的笔。小町修改英文,忍足准备医学部校内选拔。最初还能交换几句话,过了七点,连翻页的动作都慢下来。
忍足摘下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按了按眼角。
小町从电脑屏幕后看他。
“困了?”
“只是休息一下。”
他向后靠进椅背,手里的习题册也跟着垂到膝上。小町伸手抽走压在书页之间的,翻过封面,发现果然与医学毫无关系。
“你以后可是要做迹部总裁身边私人医生的人,怎么能在这里懈怠?”
忍足按着眉心的手停住。
这句话像把他所剩无几的精神也一并拿走了。他沉默半晌,才偏过脸看她。
“原来我的作用就在这里?”
“这是很重要的职位。”
“迹部知道自己已经当上总裁了吗?”
小町把合起来,压在自己电脑旁。
“你明天可以通知他。”
忍足坐直了一点,伸手去拿。小町先一步将书移开,他够了两次没有碰到,最后只捉住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浅金栗色的发丝被他绕在指间,在图书馆的白光下显得比夏天更淡。
“我是不是也可以换个发色?”他忽然问。
小町停止移动。
她认真看了看忍足的脸,又顺着他的头发想象了一遍。
“不要。”
“回答得这么快?”
“已经想象过了。”
“什么颜色?”
“所以才让你不要。”
忍足还想追问,闭馆前十五分钟的广播恰好响起。小町趁机收回头发,将那本塞进他书包最下面。
周末,他们偶尔与藤崎、水野、佐仓和向日一起学习。
每个人准备的内容都不一样。藤崎修改传媒学部的材料,水野在运动科学与教育学之间整理最后一轮志愿,佐仓的桌面上摊着文学理论,向日写完两页古典便开始转笔,忍足不得不隔一段时间把那支笔从地上捡回来。
他们坐在一起也不会因此变得特别专心。
安静通常只能维持二十分钟。藤崎先说口渴,向日立刻合上书,小町原本只打算替大家去买,最后六个人全都离开了自习室。
离图书馆最近的自动贩卖机就在楼下,他们却沿着连廊绕到体育馆外面。
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路边的落叶聚成深褐色的一团,鞋尖碰过去,会露出下面湿润的石板。网球场没有开灯,围网后只能看见模糊的白线;更远处的弓道场仍亮着,偶尔有箭穿过夜色,撞上安土。
向日走到一半才想起来。
“楼下不是就有自动贩卖机吗?”
“卖完了。”藤崎说。
“你下去看过?”
“我推测的。”
向日转头问其他人为什么也跟出来,没有得到回答。
大家只是在雨后的校园里继续走。经过中庭时,藤崎停下来辨认去年文化祭装饰留下的痕迹,水野隔着玻璃看见一年级正在整理社团器材,佐仓则抬头确认图书馆哪一扇窗属于她们刚才的位置。
小町走在最后。
那些楼梯、围墙与在雨里显得颜色很深的树,她过去每天都会经过,从未觉得需要多看。临近毕业,它们忽然有了值得记住的样子。
当时没有人把这种心情说出来。
他们只是买了饮料,又沿着比来时更远的一条路返回。怀念是很多年后才出现的名字,那晚的他们不过想让休息时间稍微长一点。
十一月初,东京又下了一场雨。
早晨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小町站在衣柜前,发现制服外套已经挡不住那股凉意。
她从深处找出去年戴过的围巾。
冬天便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