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61.秋日余白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东京下了几场雨。

    清晨推开门,凉意便裹着草木与露水的气味迎面落下来,夏天留下的困倦几乎立刻散尽。母亲让人撤掉玄关里的驱蚊香,小町经过时才发现,那只用了一整个暑假的玻璃盘底已经积了一层灰。

    学校里的树还没有完全变色,风吹过时却能听见叶片发出干燥的轻响。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操场、教学楼与远处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楚,难怪人们总说秋高气爽。

    射场也比夏天安静了许多。

    全国大会结束以后,小町不再出现在每日体配里。墙上的训练安排重新打印过一次,她的名字从最上方移到指导栏,又在几次修改后彻底消失。北川没有专门宣布什么,部员们也没有忽然改变称呼,只是从某一天开始,松田负责集合,野泽接过记录板,小町偶尔因升学指导迟到,弓道场也能准时响起第一声弦音。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加入社团时知道,接过主将工作时知道,去年站在校门口送走宫下时也知道。日程表不会因为谁舍不得而空出一格,三年级向前走,空下来的位置自然会由后来的人填上。

    真正轮到自己时,心里仍然像缺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小町被升学指导老师留下,抵达弓道场时训练已经开始。

    木门只拉开一半。她站在外面,正要换鞋,便听见松田让第二组暂时停下。一个一年级的足踏位置出了问题,松田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回头寻找小町,而是走到射位旁,蹲下来重新确认脚下的角度。

    另一边,榊原正在替后辈检查弽带。她平日说话轻声,后辈紧张时还先让对方松一松手腕,才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系带。

    “这里太紧了,引分的时候会不舒服。”她说,“重新系一次,可以吗?”

    后辈点点头。榊原便耐心拆开重绑,末了捏住结扣试过,又问了一句会不会勒,得到否定的回答才让人回到队伍。

    小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按照过去的习惯,她应该走过去看看足踏,再问榊原今天的离箭如何。可松田已经让第二组重新排列,榊原也抱着自己的弓站回候场位置,道场里的节奏没有留下需要她补上的空隙。

    她将借走的记录册放在门边。

    松田恰好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朝她招手。小町也抬了抬手,却没有换上弓道衣,只倚在门边看完了这一轮。

    榊原四射三中。

    第三支箭偏出靶面后,她没有急着补救,重新调整呼吸,最后一箭落得干净。退场时,她先看向记录席,走出两步才发现小町站在门边。

    两个人隔着半座道场对上视线。

    榊原没有过来问评价。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弽,嘴角却微微扬起来,显然已经知道那支箭射得不错。

    小町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回教学楼的路上,她听见身后又响起一声中靶。

    声音穿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木门,清亮地落在秋日傍晚里。那一箭已经不不需要她转身确认。

    退部没有专门的仪式。

    最后一次固定训练结束,松田将部室钥匙交给她,让她再开一次门。小町把更衣柜里的护胸、备用弦与几枚忘记拿走的发夹收进纸袋,柜门内侧还留着过去贴过胶带的浅色痕迹。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没有擦掉,也便算了。

    合上柜门时,身后传来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

    小町回过头。

    松田抱着一本过分厚重的纪念册站在门口。封面用深蓝色布料包过,正中贴着“千岛小町”四个字,四张纸的高低并不一致,显然由不同的人剪成。侧面绑着两根丝带,因为内页塞得太满,系紧以后仍然露出一道缝隙。

    “这次没有蛋糕。”松田先说,“上次蛋糕的奶油弄到宫下学姐的弓袋上,北川老师不允许再带进来。”

    “我没问蛋糕。”

    “我只是提前说明。”

    松田将纪念册递给她,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大家都写了。”松田说,“榊原本来还说自己不知道写什么,最后用了整整三页。以后她再说‘不知道’,你千万不要相信。”

    “松田学姐。”

    更衣室外传来榊原的声音。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语气依然客气,只是难得带上一点窘迫。

    “你答应过不告诉小町学姐的。”

    松田立即低头,装作正在研究纪念册上的丝带。

    小町低头翻开纪念册。

    第一页是团体赛的合照。她站在中间,松田的发带歪在一边,榊原抱着奖杯盒,神情庄重得像里面装着某种需要严密看守的机密。照片旁边围满不同颜色的字迹。

    松田的留言写到最后,原本预留的位置不够,她又用透明胶带粘上一张能够向外展开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直延伸到背面。

    榊原那几页倒很整齐。

    她先记下小町替自己纠正过的五处动作,连日期也标在旁边,随后才写道:

    【学姐去英国以后,如果愿意,我还可以把训练录像发给你。你有空时再回复就好。】

    下面隔了一行,又补上一句:

    【不过,如果很久没有回复,我大概还是会再发一次。】

    最后是端端正正的几个字。

    【谢谢小町学姐。】

    “小町学姐。”

    松田仍然站在旁边,语气比刚才低了许多。

    “以后还会回来吧?”

    “会。”

    “多久一次?”

    “不知道。”

    “一个月?”

    “两个月?”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纪念册侧面那两根丝带重新拉紧。

    “反正你有时间就回来。”

    这一次,小町没有再拿她的话开玩笑。

    “好。”

    很多年以后,那两根丝带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透明胶带也慢慢发黄。小町仍然记得纪念册第一次落进手里时的重量。

    她曾经将重新站上射场的意义全部寄托在成绩上,仿佛只有箭落中靶面,过去的失败才能得到解释。走到最后才发现,圆与叉留在记录纸上,真正跟着她离开的却是这些人的字迹。宫下曾把队伍最后的位置交给她,松田在她最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也能自顾自地热闹下去,榊原带着让人羡慕的天赋出现,让她重新回答了一遍自己相信怎样的弓道。

    她们在同一座射场相遇,各自拿出一段青春交给彼此,随后又沿着不同的路离开。

    生命大概原本就由这些短暂的交织组成。

    那时的小町还很年轻,已经遇见了许多愿意听她说话、接住她的真心,也真诚希望她过得幸福的人。她曾把别人投来的目光看成压力,把喜欢计算成胜负,对很多善意也要先追问原因。那些朋友却耐心地留在身边,陪她经历最狼狈的脱靶,也陪她将优胜杯放进玻璃柜。

    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当时的小町没有想到这么远。她只是抱着纪念册走出弓道场,觉得今天的书包比平时更沉。

    九月就这样走向十月。

    生活忽然紧凑起来。模拟考试、升学面谈、申请材料与校内课程挤在同一张月历上,未来隔着尚未填完的表格向她展开,轮廓并不比雨中的街道清晰多少。

    后来回忆高三的秋天,小町总觉得那几个月一直在下雨。

    实际上,天气预报里应当有不少晴天。可留在她记忆里的总是被雨浸湿的桂树落叶,踩过去会散出微甜的气味。教学楼玻璃蒙着水汽,学生把伞塞进门边的长桶,过道很快留下杂乱的湿鞋印。

    衣服也一天天变厚。清晨出门时只需要针织开衫,到了十月底,椅背上已经搭满外套,抽屉里塞着临时脱下的卫衣。毛绒绒的质感重新回到生活里,连水野的笔袋都换成了一只摸起来很暖和的灰色小熊。

    小町不再每天去弓道场。

    最初几天,她常常在放学铃响以后下意识整理弓袋,伸手时才发现桌边已经空了。有时她仍会走到那边看看,有时被英语辅导留下,等出来时校园已经只剩社团结束后的灯光。

    忍足也结束了每日训练。

    十月一个难得晴朗的下午,他带了两支球拍,在学校附近一座小球场等她。场地边缘积着落叶,白线被风吹来的银杏叶遮住一截,两个人用球拍拨了半天,也没能真正清理干净。

    “打到叶子算界内还是界外?”小町问。

    “看落点。”

    “看不清呢?”

    忍足踩住一片正要滚过去的叶子,弯腰捡起来。

    “重打。”

    “对谁有利?”

    “目前对你。”

    小町接过球拍。

    “那就重打。”

    他们只打了几局。太阳落得很快,球从逆光里飞来时几乎看不清,小町仍然追到边线,最后一拍却撞上球框,网球飞过围栏,落进旁边堆满枯叶的花坛。

    最后一颗球落进花坛,两个人在枯叶里找了很久。忍足先看见,却故意站在旁边不说,小町几乎翻完半座花坛,回头才发现他脚边露出一点鲜黄。

    她举起球拍追过去。

    忍足绕着长椅躲开。落叶被鞋底带得飞起来,两个人跑了半圈,最后一起停在球场边缘喘气。

    日光已经无法支撑下一局。忍足将球拍放到长椅旁,小町坐下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外套领口里抽出来。

    黄昏笼罩着城市。

    树叶、屋顶与远处的高楼都染上一层金色,电车从高架桥上经过,车窗短暂地反射出光,又很快消失在楼宇后面。

    小町望着那片光。

    “以后住的地方,我想要朝西的窗户。”

    忍足把一罐热茶递给她,自己在旁边坐下。

    “夏天会很热。”

    “那就装很厚的窗帘,傍晚再拉开。”

    于是那间尚不存在的房子便从一扇朝西的窗户开始,慢慢有了模样。

    窗下要放一张很长的木桌,长到小町可以铺开所有资料,忍足的医学书与也不必委屈地叠在一起;桌子中间还要留出一点地方,放两只杯子、一盘切好的水果,或者某个晚上做到一半便失去耐心的拼图。

    书架要占满一整面墙,最好带一架可以推来推去的木梯。忍足负责最上面几层,小町则坚持常看的书必须伸手就能拿到。

    厨房里要有足够大的烤箱,冬天可以烤姜饼,失败的那一盘也不许立刻扔掉。客厅的沙发要深一些,能容得下两个人、一只将来或许会养的狗,以及许多个谁也不想出门的雨天。

    说到最后,那间屋子没有确定的城市,也没有实际存在的地址,只在十七岁与十八岁的黄昏里短暂地完整过一次。

    他们都没有问这种能无所谓地幻想一切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十月以后,小町每天都要学习英语。

    她跟着

    录音纠正发音,练得太久,回到日语时偶尔也会出现奇怪的停顿。有一次她在图书馆低声读完个人陈述的草稿,忍足从习题册后面抬起头。

    “你刚才最后一句日语,听起来像从英文翻译回来的。”

    小町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只能保留一种语序。”

    “那还是先保留日语吧。”

    她对自己的发音很不满意。过去习惯的音节一旦放进英文,常常显得过于整齐;舌头与嘴唇需要重新记住位置,练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英语和日语只能暂时保留一种。

    个人陈述比发音更麻烦。

    小町能够列出比赛成绩、社团工作与参与过的活动,却很难把它们写成一段令人信服的理由。她不喜欢在每一件事后面补充“因此我得到了成长”,也不愿意把十几年的经历剪成几段恰好符合申请要求的故事。

    屏幕上的开头改了很多次。

    【我一直以来——】

    删除。

    【通过弓道,我学会了——】

    再次删除。

    最后,她还是带着材料去见了负责海外申请的指导老师。对方没有替她写,只让她先把奖项与成绩放到一边,回答自己究竟对什么问题感兴趣,为什么愿意花几年时间继续追下去。

    那天回家以后,小町对着空白页面坐到很晚。

    第二次打开文档时,她没有从全国优胜写起。

    申请进入最后修改阶段,小町与忍足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中间隔着辞典、学校资料与几支总会滚到对方那边的笔。小町修改英文,忍足准备医学部校内选拔。最初还能交换几句话,过了七点,连翻页的动作都慢下来。

    忍足摘下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按了按眼角。

    小町从电脑屏幕后看他。

    “困了?”

    “只是休息一下。”

    他向后靠进椅背,手里的习题册也跟着垂到膝上。小町伸手抽走压在书页之间的,翻过封面,发现果然与医学毫无关系。

    “你以后可是要做迹部总裁身边私人医生的人,怎么能在这里懈怠?”

    忍足按着眉心的手停住。

    这句话像把他所剩无几的精神也一并拿走了。他沉默半晌,才偏过脸看她。

    “原来我的作用就在这里?”

    “这是很重要的职位。”

    “迹部知道自己已经当上总裁了吗?”

    小町把合起来,压在自己电脑旁。

    “你明天可以通知他。”

    忍足坐直了一点,伸手去拿。小町先一步将书移开,他够了两次没有碰到,最后只捉住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浅金栗色的发丝被他绕在指间,在图书馆的白光下显得比夏天更淡。

    “我是不是也可以换个发色?”他忽然问。

    小町停止移动。

    她认真看了看忍足的脸,又顺着他的头发想象了一遍。

    “不要。”

    “回答得这么快?”

    “已经想象过了。”

    “什么颜色?”

    “所以才让你不要。”

    忍足还想追问,闭馆前十五分钟的广播恰好响起。小町趁机收回头发,将那本塞进他书包最下面。

    周末,他们偶尔与藤崎、水野、佐仓和向日一起学习。

    每个人准备的内容都不一样。藤崎修改传媒学部的材料,水野在运动科学与教育学之间整理最后一轮志愿,佐仓的桌面上摊着文学理论,向日写完两页古典便开始转笔,忍足不得不隔一段时间把那支笔从地上捡回来。

    他们坐在一起也不会因此变得特别专心。

    安静通常只能维持二十分钟。藤崎先说口渴,向日立刻合上书,小町原本只打算替大家去买,最后六个人全都离开了自习室。

    离图书馆最近的自动贩卖机就在楼下,他们却沿着连廊绕到体育馆外面。

    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路边的落叶聚成深褐色的一团,鞋尖碰过去,会露出下面湿润的石板。网球场没有开灯,围网后只能看见模糊的白线;更远处的弓道场仍亮着,偶尔有箭穿过夜色,撞上安土。

    向日走到一半才想起来。

    “楼下不是就有自动贩卖机吗?”

    “卖完了。”藤崎说。

    “你下去看过?”

    “我推测的。”

    向日转头问其他人为什么也跟出来,没有得到回答。

    大家只是在雨后的校园里继续走。经过中庭时,藤崎停下来辨认去年文化祭装饰留下的痕迹,水野隔着玻璃看见一年级正在整理社团器材,佐仓则抬头确认图书馆哪一扇窗属于她们刚才的位置。

    小町走在最后。

    那些楼梯、围墙与在雨里显得颜色很深的树,她过去每天都会经过,从未觉得需要多看。临近毕业,它们忽然有了值得记住的样子。

    当时没有人把这种心情说出来。

    他们只是买了饮料,又沿着比来时更远的一条路返回。怀念是很多年后才出现的名字,那晚的他们不过想让休息时间稍微长一点。

    十一月初,东京又下了一场雨。

    早晨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小町站在衣柜前,发现制服外套已经挡不住那股凉意。

    她从深处找出去年戴过的围巾。

    冬天便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