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60.没有日期的夏天
    从冲绳回来以后,六月忽然少了半个月。

    修学旅行的行李还没有完全收好,期末考试范围已经写上黑板。升学指导室在走廊尽头摆出新一批学校资料,三年级每人领到一张暑期讲习意向表,高桥老师每天都在提醒他们交什么,提醒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要低头确认手里的究竟是哪一张。

    小町在某个星期三找到了压在弓袋底下的旅行手册。

    封面被海水浸过,右下角翘了起来,内页还夹着一张北谷商店的购物小票。她把它抽出来看了片刻,重新塞回去,赶在预备铃前开始背第一节课要抽查的单词。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忙。

    忙着考试,忙着训练。每一天从晨间点名开始,经过几次下课铃,在社团结束的广播里走到傍晚。

    梅雨一直拖到六月末。

    弓道场外的石板总是湿的,矢道两侧的草被雨压得很低。部员换好弓道衣,脱下来的制服便要尽量挂远一些,免得吸进从门外飘来的水汽。小町每天放学后准时出现,偶尔被升学面谈耽误十几分钟,走进道场时,松田已经带着一年级完成了准备。

    榊原也在。

    纠正射法以后,她的成绩降得很快。

    过去那套动作有太多依赖身体感觉的地方。状态好时,箭会漂亮地落上靶面,但稍有疲惫,右手便沿着熟悉的错误方向离开。她凭着出色的协调能力将那些偏差一次次拉回来,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何处完成了补救。

    小町让她从足踏开始重新练。

    连续第三天两中以后,榊原拿着记录表来找她。

    “以前这样射,至少能有三中。”

    “嗯。”

    “学姐也觉得以前更好?”

    小町正在检查箭羽,闻言抬起眼。

    榊原站得很直。那张乖巧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满,拇指却一直压着记录表边缘,纸张已经留下了一道弯痕。

    “以前的成绩更好。”小町说。

    榊原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不劝我继续?”

    “你今天已经继续了。”

    小町低头转动箭杆,确认没有弯曲,将它放回箭筒。

    “如果真想换回去,你刚才就不会把这一轮射完。”

    榊原看着她,觉得这种回答很狡猾。

    集合的铃声从堂前传来。她没有再追问,将记录表夹回板上,转身站进队列。宽大的袴遮住脚步,只能看见她在射位前停下,俯身行礼。

    那天最后一轮,她仍然只有两中。

    训练结束以后,榊原独自留在卷藁前,把白天反复出错的离箭重新做了十几次。小町换好制服从部室出来,看见她还在那里,便把门边的灯重新打开。

    榊原听见动静,回过头。

    “学姐还要练吗?”

    “我要回家。”

    “那为什么开灯?”

    “你刚才差点撞到弓架。”

    小町说完便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时,身后再次传来弓弦震动的声响。那支箭落在卷藁中央,榊原没有停,又伸手去取下一支。

    第二天,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小町也没有再提那次谈话。

    榊原的记录仍旧时好时坏,射法却慢慢有了变化。她开始愿意让一支箭完整地结束,脱靶以后也不急着用下一支补回成绩。偶尔察觉自己离箭太快,她会退到旁边,闭着眼重新做一遍动作。

    松田对此十分感动。

    “她终于肯听话了。”

    高三的夏天便在这些事情里一点点向前。

    六月结束前,藤崎剪坏了自己留了很久的刘海,在洗手间里躲了整整一个午休;水野加入的暑期运动课程与学校讲习撞期,她拿着两张表格计算了三天,最后放弃其中一门;佐仓仍在文学与哲学之间犹豫,桌肚里的学校介绍越叠越高。

    向日的烦恼比较具体。

    “为什么三年级的暑假还有作业?”

    午休时,他将讲习表铺在桌面,试图从所有选项里找出一个下午仍能参加训练的组合。

    忍足抽走被他压在手肘下的自动铅笔。

    “因为三年级也没有突然学完全部课程。”

    “可是暑假应该休息。”

    “你每天训练到六点的时候没想过休息。”

    “网球和古典文学能一样吗?”

    向日最终还是把古典讲习填了进去,理由是上课地点距离网球场最近。

    小町的申请资料也在那段时间多了起来。英文成绩证明、老师的推荐意见、尚未最终确定的专业方向,每一项都需要另外准备。她开始习惯在弓道训练结束后去图书馆坐一小时,忍足有时在,有时不在,只会在网球部结束以后发来消息,询问她是否已经回家。

    他们见面的时间被切得很碎。

    十分钟的课间,放学后去车站的一段路,周末讲习结束得早一些的下午。真正空出完整一天时,两个人反而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在书店消磨大半时间,再到楼下喝一杯已经错过季节限定的苏打水。

    恋爱没有因为忙碌变淡,只是被夏天泡得黏糊糊的。

    七月初的一天,他们在车站外买了两瓶弹珠汽水。

    自动贩卖机换了夏季陈列。冰柜门终日蒙着水汽,手指划过去,里面一排排汽水才短暂地露出来。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研究口味,只隔着结雾的玻璃找包装最好看的那一瓶。

    忍足买了透明瓶装的哈密瓜汽水。

    颜色绿得近乎虚假。

    小町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

    “很像不能喝的东西。”

    “已经喝了一半才说?”

    “喝过以后更确定了。”

    忍足接过瓶子,低头看着那团在透明塑料里晃动的绿色。

    “未来的饮料可能都是这种颜色。”

    “那我开始担心未来了。”

    泳池方向经常传来哨声。彩色游泳圈堆在围栏边,穿凉鞋的学生从水池旁跑过,鞋底踩进积水,溅起的水很快又在地面蒸干。教学楼前的透明雨棚亮得刺眼,课桌上的塑料水杯投下一道歪斜的橙色影子,随着太阳一点点移过桌面。

    小町很久以后仍然记得那道影子。

    至于那天上了什么课,放学后和忍足去了哪里,她反而想不起来

    梅雨结束的消息由广播公布时,东京已经热了好几天。

    日光落在教学楼前的透明雨棚上,亮得像一层刚揭开的塑料膜。窗户全部开着,吹进来的风仍带着热气,课桌上的水瓶很快凝出一圈水。下午最后一节课总有人走神,高桥老师不得不放下粉笔,提醒后排不要再研究暑假旅行。

    “没有旅行。”藤崎说,“我们在讨论学习地点。”

    “海边?”

    “换个环境比较有效率。”

    “那就先把今天的练习册交上来。”

    藤崎当即低头翻书包。

    暑假开始后,学校仍然每天都有人。

    教室只开放一半,运动社团照常训练,弓道场从上午起便能听见弦音。小町把一顶帽子放在弓袋上方,往返车站时戴,进入道场以后再摘下来,帽檐内侧渐渐染上很浅的汗迹。

    榊原的成绩仍不稳定。

    她花了一个月拆掉自己原本熟悉的动作,偶尔在第三支或第四支箭时下意识回到过去。小町很少当场打断,只在训练记录后面写下时间,让她自己回看录像。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榊原射出一支很漂亮的箭。

    落点不在中央,只擦着黑色靶心的外缘。箭离弦时,她的肩背舒展开来,右手沿着面颊向后落下,没有勉强追赶箭的去向。

    靶声传来,榊原自己先怔住。

    松田在记录席画下一个圆。

    “中了。”

    “我看见了哦,前辈。”

    榊原仍站在残心里,语气听起来并不客气,耳朵却红了。

    退场以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小町。

    “学姐觉得刚才那支怎么样?”

    “很好。”

    榊原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自己已经按照要求修改了那么久,又觉得主动讨要夸奖有点丢脸,最后只将弓放回弓架。

    小町等她走出两步才开口。

    “离箭很干净。”

    榊原停住。

    “箭落在哪里已经不太重要了。记住这种感觉就好了。”

    她背对小町整理胸当,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当天训练结束,松田提议去车站附近吃刨冰。

    同行的人从四个变成八个,一年级也跟了过来。狭小的甜品店里塞满弓袋,她们只好把弓并排靠在最里面的墙边。榊原点了一碗草莓味,开始还坐得端正,糖浆流到手腕以后才急忙向松田借纸巾。

    小町坐在靠窗的位置,偷偷替她们拍了一些照片。

    没有人发现。她们忙着吃掉正在融化的冰。

    八月,升学讲习、社团训练与比赛日程挤到一起,日期渐渐失去区别。

    小町经常在清晨背着弓上电车,车窗外的天空已经亮得刺眼。结束训练后,她会在车站遇到同样满身汗的忍足。有一次忍足训练结束得早,在弓道场外等她。

    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网球包放在脚边,膝上摊着一本。小町从道场出来时,他没有立刻发现。蝉声从高处落下来,书页被风吹得翻过一面,他抬手压住,才看见她站在几步之

    外。

    “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为什么不叫我?”

    “想看看你多久会发现。”

    忍足合上书。

    “结果呢?”

    “比想象中快。”

    小町走到他面前,摘掉帽子。被汗水弄湿的头发贴在耳边,额头也有一层薄汗。忍足伸手接过帽子,替她扇了两下。

    “今天怎么样?”

    “三轮,十中。”

    “榊原呢?”

    “最后一轮三中。”

    “她会高兴?”

    “会装作一般。”

    “和谁学的?”

    小町低头看他。

    忍足立刻改口:“大概是天生的。”

    她被帽檐扇来的风吹得眯起眼,伸手将他从长椅上拉起来。

    两个人沿树荫去车站。小町的弓袋被忍足接过去,斜斜靠在他肩后,弓梢高出许多,引得路过的小学生回头看了好几次。

    小町走到便利店门口才发现,忍足把那本落在长椅上。

    他们只好原路跑回去。

    书还在那里,封面被风吹开。忍足弯腰捡起来时,小町从后面撞到他肩上,两个人在蝉声里喘了很久,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

    那些日子在当时都很具体。

    具体到榊原第三支箭偏向几点钟方向,具体到忍足买错了一次她不喜欢的冰棒,具体到藤崎在暑期讲习第一天迟到七分钟,被高桥老师安排在最靠近讲台的位置。

    等八月过去,具体的部分却像被日光晒淡了。

    只剩下一些颜色。

    弓道场外被晒成灰白的石板,汽水瓶里的玻璃珠,忍足新换的镜框。小町记得很多个放学后的傍晚,却很难再将它们放回正确的日期。

    比赛通知一张张换过。

    东京预选那天很热,松田忘了带第二双足袋,榊原第一次以替补身份坐进选手区。她在观览席看得比场上的人还紧张。

    小町没有提醒她放松,这种情绪只能自己调节。

    轮到自己上场时,她拿起弓,走进阳光照得发白的射场。看台上的声音很远,蝉鸣却近得厉害,像藏在屋檐下面。

    她们从东京预选一路走到全国。

    比赛被省略在几张成绩表里。小町记得松田在候场区找不到发带,记得榊原替所有人看守弓袋,自己却忘了吃午饭。决赛那天,冰帝的最后一轮开始前,宫下从观览席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

    【好好射。】

    小町看见以后,将手机交给北川老师。

    最后一支箭搭上弦时,她没有想到毕业,也没有想到这是自己穿着冰帝弓道服参加的最后一场比赛。

    她只觉得今天的弓很好。

    弦音也清亮。

    箭穿过盛夏的空气,正中靶面。

    靶声落下以后,身后的队友一起站了起来。松田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比裁判宣布结果还快;榊原仍坐在替补席,却握着记录板扑到了围栏旁边,平时那副乖巧安静的样子已经一点也没有剩下。

    冰帝赢了。

    回程电车上,榊原抱着奖杯盒睡着,额头一下下撞在车窗上。松田拿卷起的毛巾垫在她脑袋旁边,自己也很快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小町坐在对面,低头给忍足发消息。

    【优胜。】

    回复几乎立刻出现。

    【恭喜。】

    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小町看了眼沉甸甸的奖杯盒。榊原醒了一瞬,发现大家都在便重新闭上眼,手臂却仍牢牢抱着盒子。

    【当然。】

    忍足发来一张网球部自动贩卖机的照片。最下面一排摆着她夏天最常喝的白桃汽水。

    【回来以前给你留一瓶。】

    小町靠回座椅。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她的衣袖里仍留着射场的热意,窗外的城市在傍晚阳光中向后退去。

    八月回到冰帝时,部室的奖杯柜里多出了一座新奖杯。

    藤崎问决赛最后一箭是什么感觉。

    小町想了很久,只记得箭离弦以后,身后的队友一起站了起来。

    后来整理比赛记录,她才在那张写满圆圈的纸上看见日期。

    那也是她以冰帝选手身份射出的最后一箭。

    幸福发生时往往没有清楚的轮廓。它混在赶不完的作业、晒不干的弓道衣和总是晚几分钟的电车里。黏在手指上的汽水早已洗掉,榊原也开始替新生纠正足踏。

    那几个月究竟为什么过得那么快,小町始终没有想明白。

    她只记得那一年夏天很亮。

    亮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