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决定去英国,是在凌晨一点二十分。
实验报告还差最后两页,参考书摊满桌面,电脑右下角显示着格拉斯哥的时间。小町大概刚刚结束下午的课,十分钟前发来一张走廊窗外的照片,玻璃上还能看见她举着手机的影子。
付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以后,忍足盯着那串航班信息看了一会儿。
他原本想瞒住小町,等真正站到她面前时再看她的反应。手指移到锁屏键上,又折回来,将页面截进聊天框。
距离出发还有二十七天。
既然如此,至少可以让她提前高兴二十七天。
消息发出不到半分钟,对面接连跳出三个问号,电话随即打了过来。格拉斯哥的风很大,小町的声音时近时远,先确认日期,再问他从哪里落地、在英国停留多久,确认到第三遍以后忽然没了声音。
忍足看了一眼屏幕,通话仍在继续。
“千岛?”
“我在想带你去哪里。”
“现在就开始?”
“已经很迟了。”
还有二十七天,确实应该抓紧。
忍足低头看向没写完的报告,小町那边已经打开电脑,说了句“先不聊了”,便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被压缩得厉害。
他提前交了两份作业,联系助教调换实验时间,把几节从不点名的课程从日程表上悄悄划掉。为了避免抵达英国以后连餐厅菜单都看不明白,忍足还找出很久没有碰过的英语会话教材,练到第三天,便承认一门语言无法在登机前临时速成。
好在小町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切。
小町也没有闲着。她将Moodle里的待办事项逐一清空,给小组成员留下假期期间也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又新建了一份行程表。第一版足足排满三天,很快被她删掉大半。伦敦的天气无法预料,忍足还要适应时差,漂亮的地方可以去,排队超过四十分钟的地方一律取消。
规划这些事情时,小町比写课程报告认真得多。
忍足的到来终于给了她一个理由,暂时抛下已经熟悉的教室、超市与返程电车,去探索这个自己生活了几个月,仍然说不上了解的国家。
他抵达伦敦那天,天空难得明亮。
机场出口不断有人推着行李出来。小町站在围栏外,隔几分钟便低头看一眼手机,直至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后面出现,先看见深蓝色行李箱,再看见黑色大衣与镜片后略显疲惫的眼睛。
忍足比预计时间晚出来十二分钟。
小町先看见那只深蓝色行李箱,接着才看见他。他隔着人群与她对上视线,脚步停了半拍,随即偏离出口的人流,推着箱子径直走过来。
“好慢。”小町说。
“已经尽力了。”
忍足松开行李箱,伸手抱住她。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小町的围巾很快被挤歪了,脸贴在他肩侧,只能看见无人照看的箱子被后面的旅客碰得转了半圈。
“箱子。”她提醒。
“不会跑。”
“已经跑了。”
忍足只好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箱子勾回来。这个姿势实在谈不上好看,小町笑得埋进他怀里,忍足也低下头,脸碰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侑士君不会在睡觉吧?”
“正在充电。”
“机场不提供这种服务。”
“千岛小姐提供就够了。”
小町让他又抱了一会儿,等旁边举着接机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才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整理围巾。
当天傍晚,他们去了考文特花园。
忍足的行李已经寄存在Euston车站,手上只剩一条小町临时交给他的围巾。十二月的伦敦暗得很早,下午四点刚过,街灯与橱窗便陆续亮了起来。人群从地铁站涌向广场,圣诞树高得几乎需要仰起整张脸才能看见顶端,金色铃铛悬在市场建筑里,将走过的人照得一身暖光。
aggiore藏在KingStreet一侧。门面不算张扬,推门以后却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玻璃顶下垂着开满白花的枝条,烛台沿着墙面一盏盏亮起,壁炉里的火安静燃烧。小町预约到了花园厅的位置,脱下大衣时,忍足才看见她显然经过仔细挑选的裙子,以及颈间那枚很小的红宝石项链。四周的灯光昏暗温暖,洁白的桌布上烛火闪耀,衬得她如同宝石般摇曳生辉。
“你今天好漂亮。”他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千岛从菜单里面抬起头来,笑着回应道:“谢谢,你也很英俊。要吃点什么?这里的蜜汁鸭胸很不错。”
她确实对这里颇为熟悉,说道有点想念这里的招牌前菜兔肩肉。去骨兔肩中填入洋葱与香草,长时间炖煮后仍保持完整形状,刀尖落下,里面柔软的肉便随着酱汁散开。酸甜萝卜削去油脂的厚重,芥末只在最后留下很淡的辛香。
忍足听完,没有再往下看,抬手示意侍者。
“麻烦给我一份和这位女士相同的。”
小町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真的不用再看?”
“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
“来过一次。”
“既然千岛小姐愿意带我出来见世面,我只负责好好吃完。”
他说得理所当然,菜单已经从手中合拢。小町看了他片刻,也将自己那一本交还给侍者。
她曾经来过这里,与同学一起坐在靠墙的位置,结束后搭地铁回酒店。那顿饭并不难忘,味道、摆盘与窗外的街景都记得,却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来一次。
同一道菜换一个人坐在对面,忽然就有了重新品尝的必要。
忍足确实没有辜负“很好养活”的评价。他一路奔波,午餐只在飞机上吃过一点,最初还维持着应有的速度,等兔肉端上来,便明显安静了许多。
小町看得好笑,把自己那份萝卜也分给他。
他们最后又点了一份黑巧克力舒芙蕾。甜点需要等待,小町便讲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第一次坐错方向的地铁,在小组展示时没听懂同学的口音,学校附近那家面包店为什么星期三的肉桂卷最好吃。
其中许多忍足已经从消息里听过。如今他坐在她面前,仍然愿意再听一次。小町说话时偶尔会拿叉子指向窗外,讲到不喜欢的人便极轻地皱一下鼻尖;这些动作无法完整地越过屏幕,原来他已经错过了许多。
舒芙蕾端上来以后,小町用勺子敲开表面。热气从柔软的巧克力中心涌出来,与冰淇淋融在一起。
她舀起第一口,递到忍足面前。
忍足低头吃了,随后接过勺子,也替她挖了一块。
几个月前连一句话都要绕过时差,如今竟然可以为了最后一口甜点互不相让。距离被缩短以后,原本需要郑重处理的思念,也可以变成这样小的一件事。
离开餐厅时,圣诞灯已经完全亮了。
两个人沿KingStreet走回广场,头顶巨大的金色铃铛垂在夜色里,市场建筑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小町正在寻找地图上的方向,广场旁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白色的雪从圣诞树上方落下来。
她下意识抬起脸。
雪花落上围巾,也停在她的睫毛与发梢。忍足替她拂去一片,指腹碰到才发现那团白色没有融化,只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假的。”他说。
小町也捻起一片看了看。
“听起来比较像真的。”
他们没有急着离开,在树下站到人工雪停下。广场很快恢复原样,地面没有留下任何水迹,只有圣诞音乐仍然从远处传来。
沿FloralStreet走向SevenDials时,小町被一家尚未打烊的小店吸引,进去挑了一支香薰蜡烛。琥珀色玻璃罐,雪松、橙皮与一点很淡的烟熏气味。
忍足替她拿着纸袋,发现她一路已经朝三家橱窗停过脚步。
“每一家都要进去吗?”
“不会。”
小町回答得很干脆,下一秒又在陈列圣诞挂饰的门前慢下来。橱窗里挂满手工玻璃球,其中一枚深蓝色的星星随着暖气气流轻轻转动。
忍足看了她一眼,推开门。
那枚星星最后与香薰蜡烛放进了同一个纸袋里。
晚上十点多,他们回到Euston取行李。
小町只告诉忍足今晚要回格拉斯哥,直到他在电子屏上看见CaledonianSleeper,才明白她为什么始终没有订酒店。
夜间列车停在站台旁,深蓝色车身映着顶灯。他们提前登车,双人包厢比照片上更窄,床铺、行李和两个人同时放进去以后,连转身都需要商量。忍足刚将行李箱塞进空位,小町便从他身后挤过去,膝盖撞上床沿,整个人向前倒了一下。
他伸手接住她。
小町站稳以后,仍然没有立刻从他怀里退出去。
列车接近午夜才离开伦敦。车窗外的灯光起初连成一片,后来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偶尔掠过的站台与公路。
小町洗漱回来时,忍足已经靠着枕头闭上了眼睛。他的眼镜放在床头,鼻梁上留着两道浅浅的印痕,窗外灯光每经过一次,便从他脸上晃过去。
她关掉顶灯,爬到他身边。
忍足察觉床铺下陷,抬起手将人揽过来,连眼睛也没有睁。
“这么困?”小町问。
“飞机上没睡好。”
“刚才在餐厅吃得倒很精神。”
“吃饭不需要时差。”
他很快又睡过去。
夜里,小町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吵醒。窗外正经过一片没有灯的旷野,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浅白。忍足的手臂仍搭在她腰间,掌心隔着睡衣贴在身侧。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回被子里。
第二天七点半,列车进入格拉斯哥中央车站。
小町的公寓位于一栋蜂蜜色砂岩建筑里。昨夜落过雪,台阶边缘还留着很薄的一层白。沉重的公共门关上时发出闷响,楼梯间稍显昏暗,木制扶手被许多年经过这里的人磨得发亮。
他们提着行李上到三楼。
小町拿出钥匙,开门以前忽然有点紧张。
房间比视频里看上去宽一些,也比忍足想象中更旧。天花板很高,边缘留着繁复的石膏线。上下推拉窗蒙着一层水汽,窗下的暖气正在工作,仍然挡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深色壁炉已经不能生火,上面摆着几张明信片、一只陶瓷绵羊和从跳蚤市场买来的铜制烛台。
小町脱下外套,站在玄关中央。
“欢迎。”
只说出这两个字,她自己先觉得过于正式,转身去找拖鞋。
忍足将行李放好,目光缓慢经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
视频通话时,小町通常坐在靠窗的书桌旁。忍足见过那面浅色墙壁,也见过她身后的书架,却从不知道桌子左边便是厨房,右侧堆着两个尚未拆开的快递箱。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几张展览票,马克杯里插满了笔,其中一支正是他去年送给她的。
“这里是我平时学习的地方。”
小町走过去,替他指出桌面上那道颜色很浅的圆痕。刚搬来时,她将装着热茶的杯子直接放在上面,第二天才发现木纹已经变了颜色。
厨房比
客厅更窄。料理台只够一个人正常使用,忍足站进去以后,小町只能从他与冰箱之间侧身挤过。橱柜里装着形状各异的杯子,有一只来自学校社团的义卖摊,一只是在爱丁堡旅行时买的,印着长得不太聪明的高地牛。
忍足一边听,一边将这些地方与过去的消息拼在一起。
原来她说“正在做饭”时,背后就是这扇总会起雾的窗;说自己找不到钥匙时,钥匙其实掉进了沙发与墙壁之间;深夜与他视频的那张书桌离床只有几步,她每次说“马上去睡”,确实只需要合上电脑,转身便能钻进被子。
“侑士君看起来有点失望。”小町问。
“我在想,镜头外面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过去几个月,他们已经尽可能分享一切,却仍有许多生活只能由本人走进来以后看见。
忍足的外套很快挂上了门后的第二只挂钩。洗漱杯里多出一把牙刷,深蓝色行李箱占据卧室角落,带来的书则被随手放到小町的课程资料上。房间并没有为另一个人预留空间,只能一点点挪开原本的东西,把他装进去。
到达第一天,他们从上午睡到傍晚。
第二天,雪从午后开始下。
最初只是零星几片,混在雨里落上玻璃;天暗下来以后,雪花忽然变得密集,街道与对面楼顶很快覆盖上一层柔软的白。
小町关掉客厅顶灯,点燃从伦敦买来的香薰蜡烛。
火光在琥珀色玻璃里轻轻摇晃,雪松与橙皮的味道慢慢散开。他们挤在那张并不宽的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小町的腿搭在忍足膝上,脚被他握在掌心里,电视剧已经放到第三集,炸鸡盒与两罐啤酒留在矮桌上。
这部剧小町看过许多遍,演员刚刚停顿,她便先一步说出了下一句台词。
忍足转头看她。
“意外。”她解释。
过了一会儿,画面里的门还没有打开,小町已经开始找纸巾。
忍足伸手拿走她面前的抱枕。
“这也是意外?”
“这段很感人。”
“你不是已经看过很多遍?”
“所以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
纸巾盒被他放到小町手边。她抽出一张,靠回忍足肩上,继续等待那个早已知道的结局。
一部韩剧结束以后,他们又看英剧、冬日电影,以及一部小町根本说不清剧情,只记得其中圣诞树很漂亮的老电影。
看见画面里的人捧起热红酒,她忽然从毛毯里坐直。
“我们也来煮吧。”
忍足以为至少需要出门买材料。
小町却径直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红酒、肉桂、八角、丁香和红糖,又从冰箱里翻出一袋橙子。所有东西整整齐齐放到料理台上,甚至还有一小瓶尚未开封的白兰地。
忍足靠在门边看了片刻。
“千岛准备过几次圣诞?”
“这些保质期很长。”
她将橙子放进水池,背对着他解释,自己不喜欢为了缺少一件东西反复跑超市,既然迟早会用到,一次多买一些当然更省事。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变小。
忍足打开另一个橱柜,里面还放着备用面粉、两罐蜂蜜、三包意大利面和足够吃到来年春天的罐头。
“不要检查了。”小町回过头,“关上。”
糖、橙汁与香料先放进锅里。火开得不大,糖浆仍然很快冒出细密气泡,肉桂棒在深色液体里缓慢打转。小町倒入红酒,准备将火重新调大,忍足从她身后伸过手,把旋钮轻轻拧了回去。
“不能煮沸。”
“视频里就是这样。”
“哪个视频?”
小町已经记不清了。
忍足关小火,又添进一点红糖。
小町负责切剩下的橙子。切坏的留在锅里,形状最完整的两片则放进杯中。热红酒倒出来时颜色比她预想中更深,蒸汽很快在杯壁上蒙出一层薄雾。
他们端着杯子回到客厅,重新钻进毛毯。
小町把腿缩起来,举起杯子。
“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忍足也抬起手。
“欢迎我来到英国?”
“这是我应该说的。”
“那我说什么?”
小町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根本不必想。她将杯口轻轻碰上他的,清脆的一声落在安静温暖的房间里。
“Cheers.”
她的发音认真得过分,忍足忍了两秒,还是低头笑起来。
“哪里不对?”小町问。
“没有,很标准。”
“那你笑什么?”
“高兴也不行?”
小町看了他一会儿,也弯起眼睛,再次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就再来一次。”
“Cheers.”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又同时被烫得停住。小町捂着嘴,忍足偏过脸咳了一声,刚才那点郑重立刻荡然无存。他们安静了两秒,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最后整条毛毯都跟着轻轻发抖。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进路灯的光里。香薰蜡烛在壁炉架上燃烧,电视停在电影的圣诞画面,茶几旁还放着没有收拾的炸鸡盒。
小町靠进忍足怀里,杯中的热意慢慢渗进掌心。
小时候的圣诞节总有壁炉、橱窗、槲寄生与挂满灯的树。她也曾闭上眼睛认真许愿,第二天醒来,礼物便出现在床边。
圣诞还没有到。
你提前到了。
我的圣诞礼物也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