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天色愈发昏沉,雨幕中一场打斗持续了快两刻钟。
盛予昭与这群修士僵在了原地,或者说,是这群修士拿他没办法,无奈僵持不下。
本以为盛予昭自甘堕落,怎么说也是一群人打一个人,肯定不成问题。孰料他突然拿出骨笛,吹着那神秘的曲子,他们正欲侧耳倾听,就整个人飞了起来,狼狈地在水汪里滚了几圈。
“他这么强?!”
这群修士们皆大惊,也不敢再轻敌。
见这群人如此难缠,无论如何都要坚持打败自己,盛予昭心中渐渐泛起几丝急躁之意。他想去寻晏晚遥,却被一直拖在这。
一时情急,他吹笛力道不小心大了些,面前一修士吐出一口血,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你若失手杀了人,这事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不远处,女子撑着伞轻笑一声,朝他走过来。
盛予昭放下笛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道:“师伯。”
月归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她身边跟着岑冬,想来事情发生后岑冬就回门派搬救兵了。
“这里我跟小冬来解决,予昭,你去找晚遥吧。”
有月归留在这解决,盛予昭稍稍安心,他低声道:“多谢师伯,那……师侄就去找二师妹了。”
“去吧。”月归看了一眼身旁黯然神伤的岑冬,“小冬,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也去吧。”
“好……”岑冬怔怔地看向盛予昭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
另一边,晏晚遥待体内魔气稳定后才站起身,她解开结界,撑起伞望向不远处的交界处。
雨小了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晏晚遥顿了顿,没有转身。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安静到让她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她迟疑了一瞬,转过身。
盛予昭正站在她的身后低着头,这人浑身上下被雨浇透了,水顺着下颚滴进领口内,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长长的耳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撑伞,没有用法术避雨,就这样任由雨水浇灌。
这算是五年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晏晚遥看着他,但他却没敢直视晏晚遥。
那句“痴情人”再次浮现在晏晚遥的脑中。
一时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但现在并非好时机,她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我要去魔界,”她朝盛予昭走近几步,将伞分给了面前人一半,“你要一起吗?”
盛予昭这才抬起头,他的手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来,晏晚遥以为他是要擦脸上的水,谁知道他却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
一片枯叶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晏晚遥看着地上的枯叶愣了一下,随后抬眸看向盛予昭。
他又垂下了目光,睫毛还在滴水。
“你……”晏晚遥张了张嘴,有些哑然。
盛予昭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要一起。”
这么惜字如金?
晏晚遥还以为他会质问她过去的事情,可没想到,这人就只是傻站着。
“你……湿着身子不难受吗?”
见她这么问,盛予昭才默默得给自己施了个烘干咒。
一时无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盛予昭一把拉住。
“?”
力道不算很重,但却握得很紧。
晏晚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盛予昭语速极快地说道:“别拒绝我。”
她沉默了片刻,默许了这个动作。但这样牵着,伞就不太方便撑到盛予昭头上了。
“算了,反正雨也不算大,伞就不打了。”
她收起伞,手腕处传来阵阵温热。
说实话,有些尴尬。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先前在百香镇也没有戳穿身份,现在晏晚遥身份暴露,再相处起来竟有些不自在。
晏晚遥瞥过一眼青年的脸,来不及细细描摹就移开了视线。
她与盛予昭之间,如今是生疏更多。
跟前道侣牵着手好奇怪啊……
她在心底偷偷吐槽了一句,但也没拒绝,毕竟盛予昭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心里也泛起酸涩,索性将手腕一转,反客为主握住了盛予昭的手。
十指扣进去的时候,她感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那只手带着试探性地慢慢收紧。
“走吧。”晏晚遥道。
修仙界与魔界的交界处的一处长达百米的巨大裂痕,穿过这深不见底的裂痕,对面就是魔界。
只是站在裂痕边缘,就能感到对面浓重的魔气。晏晚遥默了默,想要松开手,他们得分开过去,牵着手的话……
其实也不是不行。
晏晚遥另一只手撑开油纸伞,她开口:“握紧我的手。”
随后便牵着盛予昭朝着裂痕走去,一股灵气将他们拖起,踩着虚无走到了对面。
二人牵着手默不作声地走了有一会,晏晚遥才开口:“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魔界?”
她挑了挑眉,有些好笑道:“我是魔修,倒是无所谓,你一个正道修士,也不遮掩一下吗?”
盛予昭这才反应过来,他朝嘴里丢了个丹药,身上的修士气息被掩盖住,开始缓慢地散发出来魔气。
魔界现在的魔尊名为祈厄,挺不吉利的一个名字,不过没人见过祈厄的模样。
有人猜他生得丑陋,会把人吓到,也有人猜他是个年纪很大的糟老头。当然,这些都是修仙界话本中写的。
晏晚遥对祈厄的面貌一点都不好奇,她只觉得这魔尊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魔界的环境与修仙界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多是玄与灰相间,放眼望去,整片天地暗沉压抑。
遥遥可见远处山峦迢递,云雾缭绕,气氛格外沉闷。一条丝线形状的黑色魔气不知从何时安静地浮在二人的身边,被察觉到后缓慢地朝前方飘去。
像是在引路。
然而前方空旷的长街不见一个魔族,两侧商铺紧闭,萧瑟感油然而生。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疑虑。
魔尊自是已经知晓他们的出现,但却并未现身,而是让这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魔气接待来自修仙界的“贵客”。
他们跟随着魔气,沿着长街朝深处走去,不多时便走出了街道,离那片山峦愈发近了些。
这一路畅通无阻,魔族应当是得了什么消息而不现身,晏晚遥只隐约感到身边有陌生的魔气,但很快又会消失。
靠近山峦后,她抬头看向面前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顶处有一座建筑,模糊间能看清是一间木屋。
那如丝线般的魔气渐渐消散。
“这是魔尊的住处?”她略有些诧异,不禁挑了一下眉,“他不是住在历代魔王殿吗?”
盛予昭下意识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他也望向山顶那间木屋,沉吟片刻,掐出一缕灵气朝上抛掷。
既已暴露,也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那缕灵气弹指间便穿过云雾直飞到了山顶,接着钻入了木屋之中。
盛予昭皱了下眉:“灵气被隔断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间木屋不止是木屋。”
那便是木屋可以通往其他地方。
他们不再犹豫,飞上了山顶。
山顶冷气
比下面要多,晏晚遥想起来她本来打算买件厚衣裳,却没能来得及。
她捏碎了一张符箓,周围的冷风瞬间变弱了些。盛予昭刚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想说他乾坤袋里带了很多符箓,谁知晏晚遥比他快一步,不知道从哪扯出一张符即刻就用了。
他讷讷不言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乾坤袋。
推开木屋门后,一股发了霉的潮湿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正中央地板上画着阵画。
房梁顶上左右两侧各挂着长长一条白布,左面那条写着“踏入者死”,右边那条写着“所念即见”。
这两条白布并非近些日子挂上去的,白布已有些泛黄,想必年岁比他俩加起来还要大。
晏晚遥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朝着房中央那阵画走去。
盛予昭手比脑子快率先拉住了她的手腕,见女子困惑地扭头,他不自在道:“小心有诈。”
晏晚遥笑了一声:“左边那条是假的,踏入者死,但可没说是踏入什么,用来恐吓外来人罢了。”
她又看了眼右边的白布,示意盛予昭跟着她走进来。
“此阵……是传送阵。”不过画的乱七八糟,当真应了那“鬼画符”三字。
魔尊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也不知想做什么,晏晚遥站在阵法内,周围浮起淡淡星光点点,眼前闪过一阵刺目白光,周遭环境霎时改变。
他们正站在魔王殿前。
宫殿外表宛若地牢,阴气沉沉,杀气戾气浓重,这里面死过不少魔尊,这座宫殿见证过不少杀戮。
盛予昭走上前,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门。
看见里面的布局后,他明显一怔,晏晚遥也走了过来,仅仅是扫了一眼大殿,便被这无比突兀诡异的温馨感惊了一瞬。
这……有些像人界凡人会住的地方。
晏晚遥走了进去,烛火明暗不定,焰舌忽上忽下,不知何时身后的门关上了。明明没有风,但烛苗却不断摇曳。
面前墙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画,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胡乱涂上去的。
晏晚遥若有所思地盯着壁画,魔气从画中缓缓流淌而出,溪水是血红色的,天空是漆黑色的,唯有角落处一间破旧的小屋子孤独地坐落于那片空白之处。
上面还写着字。
这字迹非常凌乱,不像是在清醒的时刻的写出来的。
“我要杀了你们。”
盛予昭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轻声念出这两句话。
“写成这样你居然还能认出来?”
他们离得很近,晏晚遥转头说话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在脸边轻触。
盛予昭睫毛颤了颤,他心头一跳,有了半分慌乱,但还是佯装镇定地问:“魔尊费尽心思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大殿内阒然无声,晏晚遥看着壁画,但从这颇有艺术风格的画中并看不出来什么。
她转身看向别处,被小桌上的一本笔记吸引了目光。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笔记,随意翻了一页,但紧接着她就被笔记上的内容惊得整个人都僵硬住。
“什么鬼东西?”她有些哑然,怔怔地翻看起来。
这本笔记上记载了关于她的所有过往,但那些过去,却被分为了“结局一”、“结局二”、“结局三”等。
晏晚遥一阵恶寒。
她知道戏笔很诡异,但不知居然还能看见他人的过去?!如此一来,岂不是更方便魔尊作威作福?
她正要继续翻看下去,却听到盛予昭惊慌失措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嗯?不对!
但为时已晚,手中的笔记像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般,将晏晚遥整个人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