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窄小的屋子里,祈厄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他从面前观影幕中看着修仙界的两位“贵客”,像是在看一场普通的戏。
他这些年来越来越无聊了,过得格外没趣,甚至都懒得胡乱改写别人的人生了。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祈厄托着腮,将目光落在影幕中晏晚遥的身上,这位传闻中的救世之人——
会不会再一次给他带来“惊喜”?
……
饥饿。胃部传来一阵翻涌绞痛。
饥肠辘辘。
再不吃东西的话,也许就要死了。
晏晚遥虚弱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潮湿难闻的腐朽木味不断刺激着嗅觉,她伸出手,触碰到了坚硬的木板。
她发出嘶哑微弱的呼喊声,却无人理会
太安静了,安静地仿佛整座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娘……爹……”
无论晏晚遥再怎么喊,都没有人过来,她的存在好像被所有人都忘记了。
胃犹如火烧一般,又像被人攥在了掌心中,用尽力气捏烂。
她恍惚了许久,最后嘴中喃喃出:“我想吃饭……”
她试图爬起来,但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眼前阵阵发黑,指尖无力地摊开。
为什么?
晏晚遥迟钝地想着原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没有父母了。
所以没人理她,没人管她。
晏晚遥翻了个身,从床上摔了下去,饥饿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她晕了过去,随后,呼吸逐渐微弱。
“……”
没人进来,没人在意。
晏晚遥饿死在了这里。
“……”
不对。
这是什么?
晏晚遥猝然睁开眼,她身处一片虚无。
方才她居然饿死了?
等等,这不是她三岁时候的记忆吗?但当初她饿晕过去后,就被邻居们救了。
面前突然凭空出现那本笔记,像是有人在翻阅它,缓缓地掀开了第二页。
“结局一,饿死。”晏晚遥念出来最后一行字,匪夷所思,“你是要我把你写的这些结局全部体验一遍?!”
有病吧。晏晚遥没忍住骂了一句。
虚无中传来一阵轻笑,晏晚遥还没来得及细听,就眼前一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小晏,你真要一个人去闯荡吗?”邻居张姨担忧地看着晏晚遥,她不太赞同,外面那么危险,面前的小丫头还这么小。
“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我们不太放心,留下吧,小晏。”李叔也附和道,晏晚遥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人。
“是啊,留下吧,小晏。”
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对着晏晚遥说这句话,她茫然地抿了抿嘴,有些动摇。
“可我……我想修道,想行迹天下……”年幼的晏晚遥垂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变得很厉害。”
“可是小晏,我们只是普通人呀。”
她呆呆地抬起头,思考着这句话。
张姨一如往常那样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温柔:“小晏,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厉不厉害我们不在意,只希望你能健康安稳度过这一生。”
他们说的没错。
晏晚遥看着面前这些人,这些年他们把她当成亲生孩子一样对待,此时此刻的关心与担忧也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不应该那么任性。
想修道说到底也不过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背着个小包袱拿着一把破木剑就要走也太冲动了。
晏晚遥迟疑了很久,最后,她乖巧地对着张姨他们露出一个笑容:“好,我不走了。”
她留在了这里。
偶尔也会做潇洒自由的美梦,但睁开眼,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房梁。
哪怕心有不甘,也再没有任性。
她像所有人间普通凡人一样,度过了平平淡淡的一生。
……
“结局二,凡人。”
晏晚遥回过神,虽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她在那段故事中却真的度过了普通的一生。
细想那些情节,一时起了身鸡皮疙瘩,她不再去想,抬眸看向那笔记缓缓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一睁眼,百杀塔的妖兽扑了过来,将少女的肋骨狠狠地踩断。
“咔嚓”一声,晏晚遥身子一僵,剧痛骤然袭来,五脏六腑都在痛,额头开始沁出冷汗。
她打不过。
她太弱了,打不过这群妖兽。
已经没有力气和勇气再站起来了,拿着一把下品剑就敢来百杀塔,当真是不自量力。
她喘着粗气,肋骨断裂错位的疼痛叫她呼吸都变得困难,每吸进一口气,都会将血肉扯得无比疼痛。
杀了她吧,太痛苦了,能不能快点结束?
妖兽抬起了爪子,这一下拍下去,能直接把她的头拍得粉碎。
晏晚遥躲不了,她绝望地等待死亡——
又一声“咔嚓”响起。
殷红的鲜血中混着脑组织四溅在地面。
“结局三,死于百杀塔。”
……
斧头嵌入骨肉的剧痛足以让人痛晕过去。
指甲深深陷入地面,划出一道道血痕。
万魔杀阵中,晏晚遥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感受着斧头在血肉中来回转动。
每转动一次,她就咬碎一颗牙。
打不过,她打不过。也救不了那位女子。
疼得要死了!好痛……好痛啊!
能不能快点砍死她?不要再折磨她了!
晏晚遥虚弱地吐出一句话:“杀……杀了我。”
“如你所愿。”
魔族将斧头从后背拔出,他注入魔气,将斧头举高,用尽力气狠狠地朝晏晚遥的后背砍下去。
“……”
少女的身子被砍成了两半。
“结局四,死于万魔杀阵。”
一个又一个糟糕的结局接连袭来,甚至还有喝水莫名其妙被呛死的结局,晏晚遥每一次恢复意识都感到一阵无话可说。
前面四次结局尚且正常,毕竟是真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许是阴阳差错间,许是天道眷顾,她避开了这些结局。
但后面的都是些什么?
晏晚遥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睁开眼恢复意识时,她回想着自己因为喝多了酒一头摔进小溪里被淹死的结局,没忍住开口:“你是真觉得这些有可能在我身上发生,还是单纯恶趣味把你想看到的写了出来?”
魔尊没有回答,但晏晚遥知道他听得见。
她又问:“这么做会让你开心吗?”
这一次,魔尊开了口。
意料之外的是,魔尊的声音竟是一道非常年轻的少年音色。
与那些话本子中写的不太一样。
“开心啊,写的时候想到之后你也许会到这本笔记,我就想笑。”
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晏晚遥对于他的坦诚一时无话,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能不能把我放出去我们面对面聊一聊?”
“不。”魔尊回答的很干脆,“还没结束,等你把这本笔记中所写的所有结局都翻阅完,我就见你。”
“所以,在此之前,让我再开心一会。”
……
在吃饭时不小心噎死之后,盛予昭有些莫名其妙地睁开眼,他看着眼前的笔记上面写着“结局九,噎死。”
经历了摔死、渴死等一系列死法后,盛予昭迎来了噎死。
许是因为他的少年时期的人生太无聊,魔尊竟也不知道要改写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笔记再一次翻了一页,等待着下一个故事。
然而这一次,上面写着“结局十,入魔。”
这是什么?他愣了愣,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眼前一黑,再一次陷入魔尊写的故事中。
“予昭,予昭。”
有人在耳边不断
呼喊着自己,盛予昭费力地睁开眼睛,头脑发胀。
“予昭,你跟母亲过来一下。”
是他的母亲在说话。
盛予昭从床榻上坐起来,茫然地跟在母亲的身后。
不知为何,这一觉他睡得格外不安稳。
母亲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他也没有问,跟着身后走进了平日里极少踏足的房间里。
父亲也在。
他昨日才回家,与父母聊了许久,过两日就要回门派了。
“父亲,母亲,可是有什么事情?”他开口问。
但父亲与母亲却没有说话,他们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一左一右站在木桌两侧。
桌子上,摆着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他不解地走过去,将盒子端起来,随后打开。里面是一颗漆黑色的石头,散发着浓烈的魔气。
盛予昭一怔,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面前这块石头中的魔气吞噬。
全身上下被黑色的魔气围住,并且这些魔气还在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盛予昭痛苦地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父母。
五脏六腑如被刀刃嵌入来回转动一般疼痛难忍,痛不欲生。
他跪在地上,痛苦地吸收掉全部的魔气。
他听见他的母亲格外温柔地说:“予昭,母亲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喜欢吗?”
盛予昭的手死死地抠进地面,指尖陷入泥土中,耳畔嗡鸣,脑中一片空白,感官也变得迟钝。
眼前的人变得模糊不清。
盛予昭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面前的母亲嘴巴一张一合,这些话如利刃一样扎入心头,令他狼狈不堪,让他喉间泛起腥甜。
什么叫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什么叫你真正的父母是被我们杀死的?
他与杀父杀母的仇人相处了十多年,这十多年来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从未像其他父母一样训斥过他,怪不得他的人生如此顺遂。
“为什么?”为什么?
他吐出一口血,全身上下包括血肉都痛得难以忍受,犹如刀割。他浑身冷汗直流,虚弱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分一毫了。
而他的父母只是笑着看着他,直到他彻底将石头里的魔气吸收殆尽,才淡淡开口。
“予昭,你入魔了。”
他体内的魔气横冲直撞,阵阵绞痛源源不断地席卷全身每一个部位。
“任务完成了。”
母亲温柔地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摸着盛予昭的头,她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气,目光空洞。
他怔怔地看着父母,他们身上都有魔族的气息,不仅如此,看他们的表情,像是被操控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嗓音嘶哑:“你们……是被控制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眼中隐约带着期盼,但又带着恐惧。
他怕他们不是被控制。
而是——
面前的父母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母亲歪歪头,笑道:“予昭,你还在幻想什么?”
她将盛予昭扶起来,语气带着怜悯,但目光却格外平淡:“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并非你的亲生父母。控制或是没有被控制,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笑。
听到此话,盛予昭猝然抬眸。
面前这两个人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继续讲述着隐瞒了十几年的真相。
盛予昭有些茫然,这些话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砍下无数道血痕。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父母的爱是假的,连父母也是假的。
他如今成了魔修,又怎么回门派?又如何面对师父他们?又如何……
又该如何面对晏晚遥?
盛予昭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忍着体内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那俩魔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一点都不想听到的话。
盛予昭握紧了骨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