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姑苏萼的答复,槐霜眉眼弯弯,没有焦距的蓝眸溢出笑意。
“你不怕我死了?”
话音落下,脱弦利箭对准心脏、刹那正中红心。
姑苏萼的喉结一上一下。
疯狂泛滥的口水咽入喉管,却灌不满匮乏干裂几近崩坏的躯体,从五脏六腑蔓延出的裂痕一路沿脊椎流窜、劈开头颅神经。
脑中闪过几帧槐霜被剑刺中、满身鲜血的画面,姑苏萼猛然如遭雷击,所有的预期防备轰然倒塌。
姑苏萼记起了他不想记住的事情。过于清晰的艳色创口凿进他的胸口。
他刻意忽略自己心尖抽搐发疼,面无表情地冷静道:“不怕。”
我可以和你一起死。
未出口的话音响彻脑海的刹那,姑苏萼耳朵里轰了一声。
眼底闪过藏不住的错愕。
这般殉情的话,无论是十年前的他还是此刻的他……
姑苏萼后知后觉,自己对槐霜的感情,似乎比认知中要复杂得多。
槐霜毫无觉察,乐呵呵地扯了扯姑苏萼的袖子,催促道:“走吧。”
“我还是第一次打坐呢,应该很好玩。”
起身的那一刻,槐霜忽然定住了。
姑苏萼扶着她,瞥见榻上有血迹,仔细打量是不是伤口没包扎好,忽听槐霜问:“你有没有月事布?”
“你……我……”姑苏萼猝不及防,“没有。我没有那个。”
“哦。”槐霜又问,“你能找块干净的软布,让我垫着吗?”
姑苏萼说好,没走两步又折回来:“你眼睛看不见,不好自己垫,我给你缝一个方便穿戴的,你觉得如何?”
槐霜点头。
半个时辰后,槐霜摸索着穿上了月事裤,接着穿上了外衣外裤,说一声“好了”。
姑苏萼绕过屏风一看,她领口歪歪扭扭的,帮着调整好,慢慢领着人往外走。
槐霜终于坐到了蒲团上,不消片刻,她决定收回方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好玩”。
听着姑苏萼念着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明白的话,自己只能……静思?
姑苏萼好像说的是这两个字。
什么鬼?
就只是一动不动而已啊。
槐霜搞不明白。
大宗门都是这样么?吃的不行,也没啥好玩的。
街头巷尾都说这好那好,好在哪儿?
真奇怪。
估计那些人未曾真的来过这地方,想来也是被别人骗的。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云云,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听着耳边不远不近的低声絮语,槐霜兀然开口道:“你在念什么?”
姑苏萼蓦然掀起眼帘,看向身侧的槐霜,缓声答道:“《道经》”
槐霜实在闲的无聊,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我也要念。”
姑苏萼不太明白,槐霜想做什么念什么也无人拦着,为何要来这么一句事先声明?
又听槐霜接着道:“我不会。”
寥寥几字一出,姑苏萼顿悟,轻声道:“我教你。”
“你跟着我说便好。”
槐霜默默朝着虚空伸出两只手。
“我离你太远了,你讲话我听不清,我想近一点。”
一丈之内的距离,姑苏萼不觉得这算远。他默默在心里收回这句话,起身走两步,在槐霜对面盘腿坐下。
槐霜胡乱在空中扑腾的手被一下托住,然后又被轻轻放到她的膝盖上。
姑苏萼实在不理解。
明明槐霜随便动作两下,都会牵及肩膀上的伤口,她却总是一无所知似的。
不管提醒多少遍,也没法安分半点。
察觉到迎面吹来的浮风消弱大半,槐霜知道姑苏萼就在她面前,眉眼弯弯。
姑苏萼看着她脸上的笑,雾一样的蓝眸没半点焦距,心里愈发沉闷。
槐霜等了半天,有些疑惑。
“你怎么没有声音?”
姑苏萼身体一僵。
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槐霜的眼睫,继而悄无声息地收回。
五指轻拢,指腹抵住掌心,默默垂落身前。
嗓音夹杂微妙的哑:“现在能听清么?”
“嗯。”槐霜点头,像个小鹌鹑,“你说吧,能听清。”
“致虚极。”
“致虚极——”
“守静笃。”
“守静笃——”
“万物并作。”
“万物并作——”
“吾以观其复。”
“吾以观其复——”
槐霜跟着姑苏萼重复了一遍,间隙之中,听他停了下来。
拂过耳畔的风,轻轻带来近在咫尺的问话。
“你可知这是何意?”
“不知道。”槐霜相当诚恳,摇晃了下脑袋。
“这世间一切,原本都是空虚而宁静的,万物因而能够在其中生长。”
姑苏萼瞳眸之中的绿意逐渐沉静,声音如清泉一般,娓娓道来。
“因此要追寻万物的本质,必须恢复其最原始的虚静状态。”
槐霜没太听懂。
就算能懂,她也不是很相信这种文邹邹的东西。拳头才是最有力量的。
“大道理谁都会讲。”槐霜语气冲撞,话说出口她停顿一瞬,刻意放慢声音找补道,“当然,你讲起来比别人讲的好听。”
拙劣的讨巧。
姑苏萼再清楚不过,收拢手心的指尖却莫名蜷缩一瞬,仿佛无形丝线悬在虚空,牵扯起奇怪的情绪。
虽说根本看不见,槐霜还是冲着眼前的方向,很认真地点了两下头,强调一遍:“真的好听。”
清凌凌的,像吹过山谷的风一样。
槐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歪着脑袋问道。
“你会唱曲儿么?”
好听的声音要是唱点小调小曲,应该也是好听的。
槐霜雀跃期待的模样呼之欲出。
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姑苏萼却无端处于一种略微紧绷的氛围之中。
不知为何,他有些仓惶,蓦然垂眸收回视线,低声道:
“不会。”
槐霜“唉呀”一声,有点子可惜。
但她不肯轻易放弃,期待道:
“你要学么?”
“你这么聪明应该学什么都很快?”
语气貌似疑惑,其实更接近陈述。
槐霜真心觉得姑苏萼学什么都很快。即便这样的想法没什么根据;但她相当真心。
姑苏萼倒不是没被人夸过,只是……没有谁会叫他,把聪明放在学唱这种事情上。
追求风流韵事,并无不可。不过那对于修习之人而言,显然是不专正务。
姑苏萼抬眸,凝望着槐霜,薄唇微启一张一合。
“你想听么?”
说出口的话和心里想的简直是南辕北辙。
姑苏萼瞧着槐霜身体一下坐直,懊恼的情绪如湖面漾开的涟漪,顷刻间了无踪迹,甚至多出一分隐晦的期待。
在槐霜期待他的时候,他也在期待槐霜,以一种更加无声又更加浓烈的心情;期待槐霜会给出肯定的答复。
槐霜毫不犹豫地点头,咬字清晰:“想听。”
刹那,姑苏萼心里的期待落了地。变成掉进土壤的一颗种子,生发出颤巍巍的绿芽。
他可耻地感激槐霜失明,这样一来她就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可能……要等些日子。”
“好啊。”槐霜应声,眉眼弯弯。
辰时已过,山后的太阳散去暖红的光。在云雾缭绕之中,烈日高挂天空,射出万千灿色,照耀新的一天。
姑苏萼坐在槐霜身前,背对朝阳。
身后的曙光逐渐染上热气,落地的影子由长到短。
他身形不动,仍旧沉稳,投落的阴影很好地包裹住槐霜,无一寸遗漏。
耳畔微风轻拂,一派自然空灵的寂静安谧。槐霜不知不觉中来了些困意。
姑苏萼的声音像是从梦境里伸出的手,从
远方招呼她,又在近处摩挲,压得她眼皮越来越重。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姑苏萼停顿片刻,却没等来槐霜的声音,他默默睁开眼。
槐霜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身体跟着发沉,不自觉朝他的侧前方靠近,眼见就要倒下,姑苏萼抬手扶稳了她。
突然的动作惊得槐霜一下醒过来:“我没睡。”
说着,槐霜鬼使神差地拿手背擦嘴角。
发现没流口水,她心里安然许多。
“我没睡呢。”
她又补充强调了一遍。
“哦?”姑苏萼语气清雅,不咸不淡,“我刚刚说了什么?”
槐霜沉吟片刻:“嗯——”
“嗯——”姑苏萼学着她的声音,拖长尾音。
槐霜听着姑苏萼的动静,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微微皱眉,认真道:“就睡了一下,很短,不算的。”
姑苏萼轻笑一声。风一吹就散开,轻到槐霜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须臾之间,落在耳畔的声音恢复了此前的平稳。
“你伤病未愈,出来坐这么一会儿差不多了。”
姑苏萼伸出手,轻揽住槐霜肩膀,淡声道:“我送你进去歇息。”
槐霜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拽着姑苏萼的袖口,借力起身。
她随着姑苏萼的脚步,离开亭台,踏上后廊,回到阁内。
躺在床榻之上,槐霜又往里面挤一挤、挪了两下。
她始终攥紧姑苏萼的袖角,布料紧绷成一条直线,惹得姑苏萼只能顺着她的方向,略微凑近,俯下身。
姑苏萼略有不解,缓声道:“怎么?”
“我想和你一起。”
槐霜眨巴着看不见的眼睛,拍了拍自己身侧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明显。
姑苏萼半晌默然,撤身将衣袖从槐霜手中抽出。
“如此不合礼仪。”
槐霜一怔,她以为,姑苏萼愿意和她一起,自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完全没想到姑苏萼会回绝她的要求。
顾不上身体的伤疼,槐霜一骨碌爬起来。
她冲着黑暗恼怒道:“为什么?”
姑苏萼的声音颇有些无奈:“你还小,不懂……”
槐霜却听不明白他在无奈什么,皱起眉头:“小什么?”
“我小一点,占的位置也小一点,正好你可以在我旁边睡,刚刚好啊。”
姑苏萼有理说不清:“……不是这个大小。”
槐霜眉头皱得更紧,追着问:“那是什么?”
姑苏萼停顿一瞬,绞尽脑汁。
“男女之防,你懂么?”
槐霜不以为然,朗声道。
“兰仙说了,和喜欢的人睡觉没什么不对的。”
“合欢宗主?”姑苏萼一时想起什么。
早知那日路过潭城,就该多待些时间,把那作恶的女子铲除。
奈何,当时绯晚负伤。
一行人着急赶回凌霄宗,路上快马加鞭,顾不上其他。后来,桑榆前往云梦南泽修习,姑苏萼留下照看绯晚,更是无暇干涉窗外事。
谁能料到,时至今日,一道回旋镖扎硬生生在姑苏萼的身上。
一想到槐霜在那女子身边,眼里不知遭了多少污秽,姑苏萼生出几分沉怒。
他可还记得槐霜整日动手动脚的……要是换了其他人,她也如此行事?
偏偏对上槐霜没有焦距的眼眸。
姑苏萼满心的淤气倏忽间也跟着空荡荡。
她受了很多苦。
好不容易逃脱又遇到了自己,还被伤成现在这样。
是他的错。
槐霜说不在乎,姑苏萼却不能不在乎。
那几剑未曾收力,槐霜肩膀伤势最重,背后和胸前各有一剑,若他没恰巧昏过去,槐霜说不定早已……
活着便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姑苏萼叹息一声。
她不懂,慢慢教就是。
何必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