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霜醒来,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太可怕。
黑暗竟比死亡更难忍、更让人无望。
忽然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槐霜顾不上身体的疼,费力挪到角落。
她无声缩成一团,紧贴着身后冰冷的墙面,不留一丝缝隙。如躲藏在林中的小兽,只有安静,才能窥得一线生机。
姑苏萼掀起珠帘,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槐霜肩胛的白布被她无意识绷紧,伤口血红色洇透纱布。她却一无所知,埋着脑袋一动不动。
姑苏萼心口一颤,莫名干涩。
“槐霜?”
他调低声音,漾开一瞬稍纵即逝的涟漪,生怕惊到了她。
听见熟悉的声线,槐霜蓦然抬起头,身体放松了些,眼神却是失焦的:“姑苏萼?”
她以为之前是在做梦。
没想到是真的,姑苏萼真的在呢。
槐霜有些激动,虚弱的身体却没力气站起,她匆匆径直朝着声音来源爬过去,转瞬骤然失重。
姑苏萼眼疾手快,在槐霜险些摔落床边之际抱住了她。
“莫乱动。”
微哑声线落在耳畔,槐霜没应声,反倒有些急切,胡乱地摸来摸去。
“你之前昏倒了,还好么?”
指尖冰凉的温度擦过他的脸,像是微小的火苗在灼烧,烫到了他的心里。
姑苏萼心绪略有起伏,歉意更甚。
他扶稳槐霜的身体,同时拦住槐霜不断摸索的动作,默默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我无事。”
他稳妥地将人送回床褥:“你的伤还未好全,小心为上。”
“若有什么需要的——”
姑苏萼往槐霜手中塞进一个小巧银铃,帮她系在腰间。
“摇一摇这个便好。”
槐霜不安地攥紧掌心。
银铃表面精美纹路透着淡淡冰凉,如同钻进耳朵里的声音,自然而疏离。
流露出隐约的冷。
“只我一人在这阁中,没有别人。就算有人寻仇,也进不了凌霄宗的门。”
“你无需担忧多虑,安心养伤。”
姑苏萼顿了一顿,念及槐霜的伤就是因为他,淡声解释道:“误伤你是意外。”
“我虽记不大清但无意抵赖,责任在我,定会照顾好你,绝不推辞。”
听着耳畔一句接一句的话,槐霜的不安蓦然泛滥成灾。
她有些困惑,更有些难过。
说不清的情绪如同蛛网,细细密密困住了她。
良久之后,槐霜咽了下口水,犹疑道:“你是姑苏萼?”
槐霜的言外之意并不难懂。姑苏萼眸光微动,似有所感。
“不像?”
他的嗓音和缓,听起来无怒无喜,语气淡然。
槐霜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思忖一瞬,顺着声音的方向偏过脑袋,努力地伸出手。
“我想……闻一下。”
姑苏萼长身玉立,分毫未动,神情略有不解:“什么?”
“你。”
槐霜像一只巢穴小鸟,孱弱而无助,想要寻一双温暖翅膀笼罩世界、遮住头顶一片淋漓风雨。
“我想闻一下你。”
姑苏萼不太清楚这份请求所谓何意,但联系上下文便能想明白。
一种奇怪的确认手段。
听上去并不难办,但姑苏萼只是拉住槐霜的手腕,让其停止漫无目的寻找下去。
“再动伤口又要裂了。”
说罢,姑苏萼半托半握、把槐霜的手送回褥子里,顺势坐在床沿。
他语调如旧,不紧不慢:“我是姑苏萼,童叟无欺。”
“你如今暂时失明,或许心中不安。等见了我的模样,便知我没有骗你。”
熟悉的声线离近了些,蕴着淡淡温和。
听上去确实和之前差不了太多。
是这样么?槐霜有些费解,因为她看不见……想得太多么?
她静默一瞬,微不可见地垂下脑袋,失焦的眼眸轻眨一下,笼着迷雾似的蓝,泛出笨拙的乖巧。“好。”
没一会儿,姑苏萼端来一份白粥。
盛起时还烫着,走了一段路如今正好温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长廊一路清晰,踏进阁楼。
行至近处,姑苏萼放下檀木托盘,端起瓷碗,作势要喂槐霜。
“你未辟谷,想必这个时辰应是饿的。”
槐霜闻到寡淡的味道,鼻尖一皱,默默把头偏过去。
姑苏萼动作顿住,声线平缓:“不饿?”
他正要把碗放下,却听槐霜小声念叨:“我想吃包子。肉包子。”
姑苏萼得了桑榆的嘱托,语气笃定。
“这几日戒荤腥。”
想要的东西一下落了空,槐霜恼怒,忿忿道:“你说你会照顾好我。”
“正因如此。”姑苏萼不紧不慢,嗓音清凌凌,“我不能任你随意行事。”
拒绝的不留余地。
槐霜很生气,还有一种被冤枉的委屈,音调瞬时拔高了些。
“我没有随意行事,我只是想吃我喜欢吃的。”
“单凭喜好,不顾伤情,便是随意行事。”姑苏萼态度依旧。
说出口的话像撞上弹簧似的去了又回,根本讲不清。
槐霜气的想打人。
一想到自己眼睛看不见,动起手来根本不占上风,她又默默忍了下来。
“我不吃了。”
槐霜闷声恨恨道。
“什么也不吃了。”
“饿死掉算了。”
姑苏萼瞧着槐霜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霄宗内,同门之间多的是礼节敬重,他哪里碰到过这种顽劣孩童似的人物。
槐霜还在絮絮叨叨。控诉的声音逐渐弱下,言语内容却是惹人心惊。
“反正你拿剑捅我本来也是打算杀了我。”
“我现在死了也算如了你的愿。”
“槐霜——”姑苏萼一瞬心颤。
“反正大家都想着我死。”
“你也是不是么?”
自知误伤属实,姑苏萼徒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哑声辩解道:“那是意外。”
“我不记得……”
“我记得。”槐霜打断了姑苏萼的话。
姑苏萼喉咙干涩,胸口淤堵,张口却又咽下所有的话。
思虑迟疑间,他蓦然安静下来,不做任何辩白。
原以为槐霜会继续斥责下去,却听她道:
“但我不在乎。”
“什么不能凭喜好做事?”
槐霜的嘴比脑子快。
“你骗人。大家做事情都是凭喜好的。”
等槐霜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而姑苏萼一声不发,隐隐明白终是她占了上风。
槐霜有点沾沾自喜。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那么蠢笨,还是有点聪明的。不然也不能成功反了兰仙。
吵赢了的槐霜心满意足,循着声源微微昂起脑袋。
她颇有些自鸣得意的小骄傲。
“现在,我可以吃肉包子了?”
姑苏萼无言。
浮浮沉沉的心啪一下被浪花卷走砸在岸边。
说了一圈没成想又绕了回去。
要不是这最后一句,槐霜差点把他带歪了。
姑苏萼突然感悟到了十八岁他的精神状态。
看来也不怪他,实在是槐霜……确实不好对付。
长叹一口气,姑苏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跟不上小孩跳脱清奇的脑回路。
他妥协道:“你先喝完这碗粥。”
槐霜眼睫颤了两下,思忖一瞬,多少有点见好就收的意思,不情不愿勉强道:“好吧。”
姑苏萼低身坐在床沿。
他一手捧碗,一手瓷勺轻轻搅拌,碰在碗边撞出清脆响声,端视着槐霜乖乖张嘴,一口两口吃得欢快,完全不像她说的“不饿”。
姑苏萼半垂眼睫落下阴影,遮住清绿瞳眸之中的微闪光芒。
瞧着见了底的白瓷碗底,姑苏萼嘴角弧度微不可见扬起一瞬,转眼间又是一副寻常的平淡模样。
等槐霜喝完,姑苏萼端起托盘就走了。
槐霜耳尖一动,听着姑苏萼还未走远,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提醒道:“我要吃三个!不,五个!”
没多久,姑苏萼回来了,声音却透着无奈。
“凌霄宗弟子众多,今早的餐点已经没了。”
“啊?”
槐霜满心期待瞬间一扫而空,唯余失望。
她还有几分不甘心:“一个肉包子也没了?”
“没了。”姑苏萼的声线平稳,十分真诚。
本来就没有,凌霄宗内只有素菜。
槐霜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姑苏萼回她。
槐霜了然:“早上吃不到,中午总可以?”
“桑榆会来为你扎
针,不能进食。”
“晚上呢?”
“凌霄宗只食两顿,没有晚饭。”
槐霜有点懵,冥冥之中总感觉好像有人在针对她。
“那明早呢?”
“明早……”姑苏萼沉吟片刻,坦言相告,“明早只有素包子。”
此话一出,槐霜默默摇了摇脑袋,眉头皱得紧,认真道:“你们也太穷了。”
她跟在兰仙身边都有肉包子吃。
怎么这么大个宗门,吃点荤腥难如登天?是因为人太多?开支太大?
怪不得兰仙整日里心心念念要很多很多的钱。
没钱确实很难生活。
槐霜有些懊悔,早知道在合欢宗里揣点金子了。
瞧着槐霜闷不吭声,姑苏萼眼底浮现一抹浅淡笑意。
他以退为进道:“怪我。见谅。”
槐霜闻言,更加丧气地垂下脑袋。
唉呀,态度太好她没办法找理由生气。
姑苏萼眼见槐霜安静下来,知道这事就算过了。他声线清稳开口道:“你安心修养,我在后廊亭台打坐,有事摇铃唤我。”
槐霜的小脑袋像是萝卜似拔起,好奇道:“打坐?”
“那是什么?我可以和你一起么?”
这话倒是提醒了姑苏萼。
放着槐霜一个人干躺着一动不动,对身体也谈不上多好。
稍微活动一下,去外面吐纳、呼吸些新鲜空气,倒是不错。
“可以。”姑苏萼应声。
槐霜闻言就要下床,却被姑苏萼拦住:“稍等一会儿。”
“我去给你寻个软和些的蒲团坐垫,安置好了再来接你过去。耐心等着。”
耐心是个好东西。
可槐霜没有。
她在心里数了十个数,就已经过了很久。
耳尖一动,隐约听到姑苏萼的脚步声,槐霜当即坐不住了,从床榻溜下来。
两只脚骤然接触凉凉的地面,霎时间冰得槐霜一颤。她左脚踩在自己的右脚上,下一瞬,又拿右脚垫左脚。
如同一只烫脚的小鸟在跳舞,槐霜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差点站不稳,勉强稳住身形后,槐霜脑袋有点晕乎,一时之间又听不清姑苏萼的方向。
她想起什么,用力摇了摇腰间的银铃。
身后倏地拂过一缕风。
姑苏萼应声出现,伸出手揽住槐霜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
“这边。”
瞥见槐霜光着脚,脚趾头蜷缩在一起,姑苏萼轻叹一口气。
“说了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姑苏萼已经把槐霜抱了起来,送回床边。
坐回残余温热的软榻,槐霜以为,姑苏萼不打算让她跟着了。那怎么行?
“我想和你一起,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槐霜摸索着,攥紧姑苏萼的袖口。
“嗯。”姑苏萼半蹲下身,仔细帮槐霜穿好鞋袜。
他仰面看着槐霜,槐霜却看不见他;
连同他眼眸之中无人察觉的宠溺。
真的很像个小孩。姑苏萼心想,本来也是个小孩。
“说好会照顾你,不会叫你一个人的。”
槐霜心安,却又生出更多不解。
她犹犹豫豫,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之前一直说,我不能和你一起……为什么现在可以?”
姑苏萼眸光微凝,意识抽离一瞬。
绯晚轻盈的嗓音虚虚落在他耳畔。
同行相伴多年,相比起只有几面之缘的师尊海无涯,绯晚的存在对他而言,更像位前辈尊长。
她为满身锋芒的桑榆浇灌出柔情,也为姑苏萼指引前方的路。
姑苏萼从未怀疑过绯晚的话。
无论何时,都是一样。
故而,在三人剑客行最初的路上,姑苏萼有过离开的想法却被绯晚拦下,她道:
“命运并非惩罚、也不是馈赠,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的选择,你为的什么?”
“你害怕失去我们,于是决定离开我们。殊途同归,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失去?”
“若我为了朋友有所牺牲,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荣耀。你不该剥夺我这份荣耀。”
“我不怕,你也不需要怕。害怕只会让人一无所有,而且——”
“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不是么?”
……是的。
姑苏萼搀扶着槐霜站起身,他的手落在槐霜肩头,和声音一样轻柔温和。
“我会保护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