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中,槐霜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看见浓雾似的黑。
越走越黑,越走越黑,像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漫漫长路。
她怎么走也找不到出口,怎么走也见不到光。
光?
槐霜疲惫的步伐蓦然停顿。
她为什么要见到光呢?
迎面砸来的问题,像是从高空坠下的雨点,顷刻间打落在槐霜脸上,继而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槐霜呆滞一瞬。不解自己长久的跋涉是为什么?
为了那束光吗?
雨点前赴后继,水花接连不断。
地面变成水面。
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四面八方,蔓延出一片片湖。
浓雾的黑暗中,下着浓雾似的雨。
细雨如织、雾色扑朔,烟云笼罩整片时空,遮掩住槐霜的视线。
她看不见前路,也寻不到归处。
恍惚间,槐霜觉得冷极了。
四面八方的湖连在一起,变成了狂风骤雨的深海,海面已经爬升到她的心口,只待一瞬便可彻底淹没她。
而她的手边,却连一块浮木也没有。
晃神间,海水漫到了槐霜的脸颊,剩下一双没有失焦的双眼,如死鱼般无神。
槐霜身心俱疲,累到不想挣扎。
可被淹没的滋味太过难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片火海。
身体四肢都是极致的痛苦。
刹那间,槐霜眼睫颤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抓紧什么。几乎同一时刻,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被她攥在手心。
姑苏萼动作未停,忽然被她反手握住手腕。
他瞬间心跳停了一拍。
“槐霜?”
一道清明的声音落在槐霜耳畔。
魂灵震颤。
槐霜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束光,她见过的;她知道有光,才会一直一直找。
浓烈的黑雾顷刻散开,凌乱作祟的气息不再疯狂,逆行血液停止漫无目的地涌动流窜,四肢百骸各归其位。
海水退潮,一切远去。槐霜落回地面,周遭芳草盈盈。
一片安然之中,槐霜垂眸,眼睫掀落。
松了力气,摊开手心。
什么都没有。
但槐霜清楚,她确确实实,碰到了一瞬温暖。那就是、她的光。
彼时骤然被抓住,姑苏萼惶惶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见槐霜猛地一下松了手,仿佛生命败落,姑苏萼霎时间心惊肉跳。
平寂沉稳多年的心海砸进一块大石,波涛汹涌,海潮拍天。
“槐霜!”
槐霜虚弱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她有些恍惚,迟疑地喊了一声:“姑苏萼?”
姑苏萼眼底渗出血丝。
看见槐霜苏醒的那一刻眉眼松开,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隐去一声闷在胸口的停滞凝叹,姑苏萼嗓音哑然。“我在。”
槐霜顺着声音侧过头。
视线仿佛落在姑苏萼身上,又好像越过了他。
槐霜努力地在黑暗中辨认什么,却瞧不出半点人形轮廓。
“在哪儿?”
槐霜颇有些无助,眉心紧蹙,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眼睛的位置好像有火在烧,针扎一样疼得刺目。
“你在哪儿?”
……
桑榆睡意正酣,一转眼整个人掀翻。他一激灵,脑袋比身体醒得快,张嘴就是一句骂。
姑苏萼理都不理,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打包带去槐霜面前。
吹了一路夜风,桑榆的神智清醒不少。来到室内,瞧着槐霜面色红润的样子,他叹一声。
“不错啊,这不是活了嘛。”
言罢,桑榆偏过头看向姑苏萼,语透寒笑。
“你别跟我说,大半夜拉我起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缺人鼓掌送花?还是需要我请个舞狮班子?来这好好祝贺一番?”
“她失明了。”姑苏萼开口道,语气略重。
“你看看,怎么治?还有没有其他后遗之症?”
“这些都是小事。”桑榆不以为意,“明日我再——”
桑榆斜眼一翻,撞上姑苏萼投来平直的视线,妥协道:“行,行!”
“我现在就给她看。”
“真是,急什么?”
姑苏萼一顿,侧脸道:“没急。”
“人命关天,自然重要,不可怠慢而已。”
桑榆不用看他一眼,光听这声,也能猜出姑苏萼脸上定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装什么?一天到晚跟半仙似的。
桑榆顾不上吐槽,认认真真诊断一番,良久后长叹一声:“好险。”
“她这身体自有玄妙规律。旁人插手也不过螳臂当车,不抵大用。”
“彼时毒已入心,沿七窍上涌。”
桑榆两指并拢,虚置于槐霜脸上,隔三寸,对着一旁的姑苏萼示意道。
“最后停在了两眼之中。要是再往上,到了天灵盖,那就彻底完了。”
姑苏萼静默不语,瞧着槐霜,眼底微暗。
桑榆话音一转:“或许是毒性过于繁杂,反倒相生相克,彼此平衡。”
“唯有一双眼睛,堵了经脉。几日便可助其疏通,并无大碍。”
姑苏萼的思绪还停留之前的对话,他低声不解道。
“你说她的毒……不需要解?”
“说了相生相克。”桑榆草率敷衍,打了个哈欠,“她如今已无大碍,你还问什么?我困了,改日再说。”
说着,桑榆俯身把槐霜从床榻抱起,丢到姑苏萼怀里。姑苏萼猝不及防,差一点没抱住,下意识收紧手臂。
槐霜迷迷糊糊之中倒是出奇乖巧,脑袋埋在他胸口。
“你伤的人,自己带回去照看。”桑榆一下跃上床,“别赖在我这逍遥阁,弄得我躺在书房那小榻上,腿都伸不直。”
姑苏萼无言,前脚才抱着槐霜踏出阁门,下一瞬,身后的门扉便关了个严实。
夜风浮动,寒意隐现。
槐霜却没觉着冷,她舒舒服服地闭着眼,呼吸一起一伏,分外静谧。
嗅到鼻息之间萦绕的熟悉清香,体内的毒越发安静,疼痛渐褪。
槐霜身心舒展。
梦里面有很多的包子,像云一样飘在半空,又大又软。
槐霜心念一动,脚尖踮起便飞了上去。
身体陷落在巨大的包子里。
槐霜随便闭着眼张口一啃就是满嘴油香。
姑苏萼胸口一疼,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着槐霜咂吧两下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意识跌进更深处之际,槐霜脑袋里闪过不满足的感慨。
——要是姑苏萼在就好了;
他没包子软,但比包子香。
……
踏入听月阁。
行至床侧,姑苏萼微微俯身,将槐霜安稳放下,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部位,慢慢让她躺的舒适平正。
本该三两下完成的简单举措,姑苏萼却花了许久。
凭白无故洇出薄汗。
他正欲离去,忽然发觉袖口不知何时被槐霜攥得紧。
脚步微顿,姑苏萼垂眸看着槐霜颓白脆弱的腕骨,弱不禁风似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捏碎。
假象而已。
她的气力可不虚。骨头也硬得很。
姑苏萼不动声色,一根根掰开槐霜的手指。动作依旧很慢,却没有犹豫。
槐霜彻底松开手的刹那,姑苏萼把她的胳膊轻轻送进了被褥里。
她需要好好休息;
他也需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间想一想。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十年前的他,还是他。
-
听月阁后廊,连着一片开阔的亭台,耸立在险峻崖壁之上。
其下便是一片绿林野地,鸟语虫鸣微不可闻。
环境乃凌霄宗清幽之最,僻静至极。
往日,姑苏萼常驻留此地。
打坐冥思,参悟道法,有时三天三夜也不曾动弹半寸。
然而,十年前,他并非这般寂静无声之态。
那时候,年仅十八的姑苏萼出了宗门,拐过弯便撞见了绯晚桑榆。
与其说是撞见,不如说是两人等待已久。
瞧着姑苏萼身体僵住,绯晚和桑榆对视一眼,她随即朝姑苏萼笑道:“怎么?不乐意见到我们?”
“自然不是。”姑苏萼走一步,停一瞬,像个卡钝的木头人。
“我离你们远些,就是不想牵连你们。”
绯晚笑得轻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那可不行。”
话音未落,她一个肘击。
桑榆捂着腰咬牙切齿道:“之前是我不对。”
“你要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那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
绯晚眸光平和,隐含笑意,语调微扬:“还有呢?”
桑榆忍住白眼,轻飘飘咕哝:“说好的三剑客,少一个也不成。”
少年友谊充斥着无所畏惧。
闹僵了的关系,只需要几句对谈便又恢复如初,甚至感情更好。
那段时光,澜州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三剑客的身影痕迹,斩妖除恶,英气勃发,一时间名声大噪。
直到五年前——
路途遇险,绯晚舍命相救,而后一病不起。
三剑客一息之间土崩瓦解,再回不到当初。
桑榆为治好绯晚身疾,造访天下名师,终于在五大州最南的云州,拜得云梦南泽,药修宗师。
而后,桑榆带着珍贵堪比千金的药方赶回凌霄,硬生生将绯晚的寿命从不到三月延长至两年有余。
却也只是——
“苟活而已。”
绯晚坐在檀木椅上,脸色红润。
一笑绽开,美而凄淡,无端生出苦味。
她的身后便是窗台,如今正午,只能关的严实。一丝光线不露,整个寝室像是黑夜里的洞穴,只有一盏明灯得以照亮。
绯晚望着姑苏萼,回忆往昔,有些感慨道。
“我这病见不得光。想看一眼太阳,都得赶在日出之前,勉强扫一眼微明的天际。”
“桑榆照顾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特意差人为我做了一盏圆灯,涂着橙黄色的颜料,色泽明丽。”
“我有时躺在床上,眯上眼,远远那么一瞧,还真有点像。”
顺着绯晚的话音,姑苏萼侧过视线,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是一盏漂亮得像太阳的灯。
“师弟。”
绯晚轻轻喊了他一声。
姑苏萼应声回眸,视线交汇之间,绯晚眼中盛满了恍惚失神,像涨潮的河水要溢出堤坝。
“我老了么?”她问。
闻言,姑苏萼有些诧异。
绯晚姿色姣好,不见一丝老态;何况她素日从不曾在意外貌一事,怎有此发问?
不待回答,绯晚的声音再度响起。
幽幽的,冷冷的。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虚弱缥缈。
“我觉着,我的心老了。”
“我好像活着,又好像……”
绯晚笑意温柔而空洞,声线轻缓:“早就死了。”
姑苏萼心头一震,清淡平和的神情夹杂几分慌乱,怔忪道:“师姐。”
绯晚笑意更甚。
“你们都成了仙尊,有了徽号,我却是一介废人。”
此话一出,姑苏萼直直站起,连忙辩解道:“我和桑榆、无论是谁都没有这种想法。”
“重点不是你们。”
绯晚瞧着姑苏萼一本正经着急忙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褪去些凉气,多了几分真实。
她虚虚抬手示意。
“你坐下,听我好好说。”
姑苏萼凝神看了绯晚一瞬,方才落回原位。
瞧着姑苏萼小心谨慎的模样,哪里还像个仙尊,完全就是多年前初见时,一副小孩的拘束模样。
绯晚笑得胸口闷响两下,一时没忍住,蓦然咳出血来。姑苏萼见状又要站起,却被绯晚一个眼神压下,坐立难安。
她熟练地掏出绣帕,简单擦拭了下嘴角。
坦言道:“我想死。”
同伴多年,姑苏萼了解绯晚的为人,外柔内韧;也明白绯晚的性格,说一不二。
她一旦拿定主意,从不走回头路。
那番对话之后,次月,绯晚便离开了人世。
……
姑苏萼缓缓睁开眼睛。原是想理清内心,对槐霜到底是何态度,神思却不受控制,又想到了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本担心桑榆会一蹶不振。没想到,不久之后桑榆仗着名声,在澜州各地建起温泉山庄。
大概想找点事情转移注意,桑榆投入许多时间,把温泉山庄的生意办得如火如荼。
一直到现在。
其实挺好。
总比他好,一日一日,活得都没个响。
晨曦微明。
姑苏萼坐于高台,俯瞰山间,凌霄宗之景收尽眼底。
过去事已过,至于现在——姑苏萼眸光微变,想到槐霜兀然松开手一刹那,他无法扼制的心脏钝痛。
到底是残存记忆牵绊住他的情绪,还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
姑苏萼心念一转,或许他只是见不得一个人消逝于眼前。
对于生灵的悲悯,是人心的通性。
姑苏萼阖眼,念起了道经词律。
眼睫掀落,弧度半垂,压下一片清晰的阴影。
他坐姿挺拔,如矗立山巅的松木,身上白衣似冬日落雪,衬得他周身气韵愈发寂冷平和,淡雅疏离。
犹如抬手可触的月,但仔细一瞧才发觉是湖水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