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知道槐霜麻烦,听不进去他的话。何况他也没别人那副好脾气,懒得多说废话。
于是用一页白纸,再加上后山养的一匹黑马,把槐霜送到姑苏萼身边,好让姑苏萼亲口拒绝她。
桑榆本以为可以清闲两天,没想到槐霜一晚上就追上了。
他更没想到,槐霜居然被留下了。
接收到姑苏萼的千里传音,原本胸有成竹的桑榆,心中愕然。
桑榆眉心微拧。
他一开始,甚至还以为,姑苏萼是厌恶槐霜的。
毕竟姑苏萼初醒登门之时,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怎么看都带着愠怒。
其中必有不小的恩怨,只不过碍于一介仙尊的面子、端方正直的性格,不好弃伤患于不顾,这才照顾起槐霜。
故此,桑榆根本没把槐霜当成一回事。
事情也确实按照他的预设在发展——槐霜病好了;姑苏萼有正事。两人就此分开,再无多余的牵扯。
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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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之下,姑苏萼拍了拍黑马,接受信号的马匹迅速掉头返回。
槐霜捧着果子吃得正欢,瞥见姑苏萼的动作瞬间愣住。
她……她没了马可走不了多远。
姑苏萼这是什么意思?
“此行路途遥远。”
姑苏萼仿佛听到了槐霜内心的疑问,侧身解释道:“御剑飞行,你随我一起。”
槐霜匆匆把塞了一嘴的果子囫囵咽下。
她有些着急地来到姑苏萼身边,东西吃得太快呛了一声,含糊不清比划道:“我不会御剑飞行。”
要赶紧把马找回来才是。
瞧着槐霜笨拙的动作,显然误会了什么。
姑苏萼想笑又藏不住关心,眸光溢出柔和,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声线稳重:“我的意思是,你在我身边就好,我带着你。”
槐霜眼睛一亮。
御剑飞行——槐霜很是激动,她拽着姑苏萼衣角,瞧着地上川流不息的人,像是一只只小蚂蚁。
川流、重山、近在咫尺的烟云薄雾,一切景色尽收眼底。
耳畔,姑苏萼的声音还在叮咛。
告知槐霜到了燕城以后需要注意的事项。
槐霜耳尖一动。燕城?中州燕城?那个天子脚下的地方?
看来姑苏萼不是要去潭城查探她的底细。
槐霜的心稳稳沉到了肚子里。
……
几日过去,二人抵达燕城关门外。
两侧戍守士兵个个身高八尺。体型健硕,面容俊朗而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未进城,已叫人窥见泱泱大国的盛世风貌。
姑苏萼拿出随身携带的官牒,士兵其一看见边境玄师字样,眼底闪过一瞬了然。
闸口很快拉开。
槐霜随姑苏萼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天子都城。
里坊遍开,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燕城极盛,夜幕未央之际,流光溢彩之时。
阁楼林立,飞檐横出,人声鼎沸繁华,花窗透出觥筹交影,如梦似幻。
槐霜看得出神,断续行走间,身前身后,时常夹杂一些带着异域特色的陌生面孔,衣着鲜彩而繁复。
饶是姑苏萼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她也没跟上。
槐霜不知不觉中放慢脚步,瞳眸如夜色熠熠。
满街光华璀璨,人山人海。
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几声马嘶长鸣。
皓月当空。
积云散,星光灿。
姑苏萼转过身,眸光定在槐霜身上。
“怎么?”
槐霜忽然看不清满大街的灯火通明,只能望见姑苏萼一个人背光而立的身影。
拂面而过的夜风微凉,她的心跳悄悄漏掉半拍。
姑苏萼望着槐霜走不动道的模样,以为她是折腾一路累了,返身走到她身侧,安抚道:“客栈很快到了,等会儿便能歇息。”
清洌的气息近在咫尺,槐霜飘散的思绪很快拉回。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认真问道:“我和你一起?”
姑苏萼瞧着槐霜昂起的小脸,写满了明晃晃的期待。
他耳根微红,轻声道:“你睡着。我守着你。”
槐霜有些失落。
“为什么?”
她不依不饶,贪心十足。
“之前不都是——”
谈话间,忽然槐霜身后有人疾奔而过。眼见就要撞上,姑苏萼余光一闪,长臂一揽将槐霜拥入怀中。
槐霜没说完的话就这样闷在喉咙里。
姑苏萼身上的香气,仿佛无形的烟云笼罩了她。
槐霜诡异的安静。
然后,咬了一口。
姑苏萼猝不及防松了手。
槐霜埋在他胸口的脸仰面露出,她捂住自己的牙关。
“你太香了。香得我牙痒。”
恶人先告状。
理直气壮带着埋怨。
姑苏萼脸颊烧红,有些气急败坏的无奈。
“你……”
一天到晚胡说些什么?他哪里……姑苏萼白玉面容羞窘难堪,哪里太香了。
槐霜自顾自地磨了一下牙。
她还想凑上去再咬一口。
槐霜刚一动、姑苏萼迅速察觉,冷眉反倒没什么威慑力,像一只炸毛的大猫。
“槐霜。”
他的语调蓦然拔高,显然是警示。
只是听上去慌张太多,气势不足,更像是惹人冒犯的美味诱饵。
一双漂亮眸子,如同黑夜里的月色,落下皎洁。照见槐霜模样的那一刻,也在她的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幽深的阴影。
渴求的火苗,顷刻间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槐霜的心。她的心被点亮,亮起欲望的灯;她的眼里,也同步地迸发出光来。
姑苏萼瞧着槐霜,略带仓促后退半步。
槐霜看起来——明明五官没什么变化,眉眼之间却像是逮到猎物的狼崽子,透着……
激动?
被槐霜的手倏忽搭上,姑苏萼肩颈一颤,不由得紧张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无需紧张,槐霜的脸已然凑到近处。
她微微踮脚,眼神一眨不眨,紧盯不放。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毫不掩饰的赞美扑面而来,裹着浓烈真挚的情感。
姑苏萼一瞬羞得说不出话,耳尖烫到他想伸手揉一揉。
槐霜雾蓝色的眼眸,仿若一盏昏昏夜色的幽火清灯。
时而纠葛,时而通明,忽明忽暗。
一瞬,她脚跟落地,在两人之间留下一点并不宽裕的空间,却不给姑苏萼真正思考的时间。
“我想亲你。这是你的问题。”
槐霜心不安理也得,把自己脑袋里作祟的欲念,一概怪罪在姑苏萼身上。
谁让他长得那么好看?她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在所难免的。
姑苏萼怔住,纤长如墨的眼睫掀动一瞬,脸上闪过空白。
他……他的问题?
再抬眼,槐霜已经走远了。
在姑苏萼视线不达的角落,槐霜背对他,默默握拳肯定自己。
刚刚还好忍住了。
要是大庭广众下把姑苏萼狂啃一通,今晚有没有地方睡觉吃饭都是另一回事。
及时停止。很好。有进步。
一点也不遗憾。
不就是没亲上嘛。
她才不难过呢。哼。
槐霜又想起了兰仙,比起兰仙的高高在上、想干就干,她的行为显然处处受限。
自己真有点没用啊……槐霜很不满意。
眼睁睁看着槐霜闷着脑袋,越走越远,姑苏萼神色莫名,面颊绯色渐褪,重归素日温和模样。
他默然掐指念诀,一瞬,便到了槐霜跟前。
“客栈在你右侧。”
他的声线清洌如旧,缓缓道来:“再走就过了。”
槐霜仰面,泪眼汪汪。
“姑苏萼……”
姑苏萼一愣,语调绷紧:“怎么?”
槐霜咽下那些很想说但是不能说、明摆着会让姑苏萼生气的话。
她无声拽起姑苏萼的衣角,擦了擦欲求难耐的委屈眼泪。
“我饿了。”
拙劣的谎言。
姑苏萼却信以为真,稳声道:“想吃什么?”
槐霜默默摇头,兀然改口:“我困了。想睡觉。”</p
>闻言,姑苏萼领着槐霜踏入红尘客栈。
朱红色大门敞开,饮酒声、畅谈声逐渐清晰。
一楼大堂内,几张桌椅摆放整齐。
柜台内,掌柜头戴一支鎏金点翠如意簪,神情慵懒,吊梢眉轻扬,正核对账本。
忙活不停的小二瞥见新客,桌布往肩膀一甩,动作娴熟、迅速走近。
“只剩上房一间,已被贵客预定了。两位请寻别处住所。”
话音未落,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越过柜台。
“欸——新来的,眼前那位就是咱的贵客,你个没眼力见的。还不领着人好生歇息去。”
掌柜的钟毓秀话音清晰,听到提醒,小二看向姑苏萼的目光瞬间变了。
他忙笑着在自己脸上轻拍一下。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玄师莫怪。两位请跟我来。”
转过二楼登上三楼,沉木走廊四方环绕,昏暗油灯照着脚下的路。
走进东侧厢房,房间十分干净,布置简单,低调中暗透贵气。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隐入空气之中,无形间舒缓人心疲惫。
窗扇半开,夜风带进些许凉意。
桌案上放了一盆时令的花。
床榻上的被褥整洁,添花锦纹彰显低调贵气,天蚕丝被轻柔的仿佛云朵。槐霜倒床就躺,面露享受,心情平复许多。
姑苏萼掐了个净身诀。槐霜浑身一清,悠悠然翻个身,滚进被褥里,歪着脑袋看着姑苏萼。
“为什么不和我睡呢?”
余音微扬,过于好奇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撒娇一般,流露出难得的无害温软。
瞧着槐霜冒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姑苏萼指骨微微蜷缩。
隐下心中流窜的情愫。
姑苏萼语调温和泠然。
“会有人到访。我得候着,不方便睡。”
“谁?”槐霜一下子拔高声音,倏地坐起。
十分警惕的模样,一本正经皱眉看着姑苏萼。
姑苏萼知道她是想到了此前的经历,心有余悸,遂出声安抚。
“一个旧相识。不是坏人。”
槐霜似懂非懂:“你和那个人很熟么?”
姑苏萼坐到槐霜床边,叫她躺好,才答道:“几面之缘。”
“谈不上熟络,她性格如此。”
槐霜裹到被褥里,露出脑袋。
“大晚上的不让你睡觉,你不生气么?”
姑苏萼轻笑一瞬。
槐霜不知道姑苏萼在笑什么,傻乎乎也跟着笑了一下。
看见槐霜眉眼弯弯的笑容,姑苏萼心里像是被抓了一下,唇角笑意扩大,眸光夹杂几分调侃的愉悦。
“我笑你。你笑什么?”
槐霜瞬间变脸,不满道:“为什么笑我?”
姑苏萼眼尾含笑,矜淡疏离早如薄冰融成一袭春水。
他将槐霜蹭到脸上的发丝轻轻拂去,不急不躁委婉道:“你担心别人会不会惹我生气,却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惹我生气。”
槐霜反驳:“那是之前。我现在已经学乖了。”
姑苏萼不置可否,转瞬又问:
“装乖还是真乖?”
槐霜撇嘴。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能装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以往在兰仙身边,只要傻笑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她又要忧虑自己的底细,又要偷摸从姑苏萼身上揩点不可言说的油水。
如今到了天子脚下,更需要注意分寸。
槐霜都感慨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等一下,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槐霜凝神暗忖一瞬,眸光晃了晃,有些发散走神。
忽然想起姑苏萼就在旁边,槐霜把思绪收了回来,求证似的,她张口问道:“我比之前要乖?对么?变化很大?进步很快?”
姑苏萼颔首:“确有此事。”
即便在他心里,如今的槐霜和先前的状态相比,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姑苏萼仍是顺着槐霜的梯子,往上多走了几步,毫不吝啬赞美起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槐霜满意点头。
“对。”她要说的就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