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灵扑扇翅膀,嗓音和它的身体一样小小的,飘进槐霜的耳朵。
——听起来,你不像是喜欢他。像爱。
“爱?”槐霜抬手,歪侧着脑袋,凝视书灵在窗台阳光下闪金的透明翅膀,“像呼吸一样的爱?是很好的爱吗?听起来很普通……他值得最好的。我想给他最好的。”
——若他也爱你,那你的爱自然就是最好的爱。
槐霜点头:“他爱苍生,我也是苍生,他当然爱我。”
——但你手中鲜血淋漓,人命无数。
槐霜默然,一室无言。
——你伤了他的苍生,他也爱你吗?
空气仿佛不再流动。
分明是夏日,却凝固而冰冷,槐霜安静得堪比寂静深夜。
小书灵意识到自己的话太直白,有点心虚,找补道:“反正他现在也不知道。你瞒着他就好了。”
窗外阳光明媚,树影斑驳,风清天朗。
槐霜倏然轻声道。
“一辈子骗下去么?”
面对她的疑问,博古通今的小书灵,完全丧失了回答的能力,收起透明翅膀,立于一侧,表示沉默。
须臾之间,消失踪迹。
良久之后,槐霜于无声之中渐渐生出几分无法遏制的心慌。
她确实犯下诸多恶行。罄竹难书。
那些溅落一地的鲜血,那些刻意忽略闭口不谈的瞬间,无一不是她亲手酿造的罪果。
纵然是兰仙以命相逼在前,槐霜也不能轻易将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包袱卸下。
是她,为了自己性命。杀掉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槐霜瞳孔一紧。
姑苏萼撇下她,是因为怀疑她么?
怀疑她除了下毒反杀兰仙,还做了更多害人的事情?
所以特意外出一趟、要去调查她的底细?
霎时间,槐霜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惧之中,她迫切地想要尽快找到姑苏萼,拦住他。
但是找到之后呢?
若姑苏萼不愿意和她一起,要她回凌霄宗,她该怎么办?
……
桑榆正晕晕欲睡之际,神识闪动一瞬流光——禁闭破开。
刹那,桑榆掀起眼帘,身随心动。他闪身出现书屋中央,瞧着槐霜即将夺门而出的背影,他幽幽然开口。
“你的本事倒是超出我的预料。”
话音飘散的那一刻,槐霜猛地转过身,雾蓝色的眼眸迸出光:“我要见姑苏萼。”
桑榆瞥见槐霜手背上鲜明的红痕,又见门上残留淡淡血迹,视线明暗不定。
“他已经离开了。”
“我要去找他。”槐霜又道。
桑榆挑眉,不置可否。
见桑榆没有阻拦的意思,槐霜转身就要走,突然间想到什么,她再度回首,神色定定,望向桑榆。
“他不要我跟着。你和我一起,帮我说服他。”
桑榆略有错愕,哑然失笑,嘲讽之中夹带戏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我帮你?我凭什么要帮你?”
“说起来,你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要不是姑苏萼,你以为你能好好待在这?”
槐霜视线凝在桑榆脸上,眼眸孤冷:“要不是姑苏萼,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
二人视线相撞,如闪电划过夜空。
槐霜步步紧逼,重复道。
“带我去找他。”
桑榆敛去笑意,语气淡淡:“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态度?”
槐霜脚步微顿,追问道:
“你要我怎么求?”
她的眼神太过笃定,仿佛只要桑榆能成功让她回到姑苏萼身边,说什么都能答应。
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蓝雾眼瞳,桑榆莫名道:“若是我要你的命呢?”
“可以。”
槐霜回答的很快,像是不需要思考。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但不能是现在,我还没见到姑苏萼呢。”
先后顺序可不能搞错了。
槐霜的语气像是档口买菜的,生怕桑榆缺斤少两。
“这是重点吗?”
桑榆欲言又止,憋出一句:“麻烦。”
姑苏萼在哪里遇到的这么个人?
如此性格脾气,他当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在槐霜的注视下,桑榆最终松了态度。他沉吟一瞬,踱步到旁边书案边,侧身挥笔手腕摆动。
槐霜离得有点远,再加上他半个身子故意挡住桌面,叫人看不清他的落笔。
槐霜不解,桑榆写什么呢?弄的神神秘秘的。
不待槐霜发问,桑榆寥寥几下便收笔。
他将纸叠好,再取出外封,把信纸塞进去。
“你带着这个去找姑苏萼。”
“你确定这样有用?”槐霜半信半疑接过信件。
桑榆唇角勾笑,几分闲散几分凉薄。“不信?”
槐霜没了声,作势要把信纸打开看看。
桑榆眼皮一动拦下了她。
“你要是看了就不管用了。”
槐霜一本正经:“我不识字也不能看?”
桑榆神情微妙。
经由槐霜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最初路过藏书楼之时,她确实提过一嘴。
桑榆倒是忘了这一茬。
早知道在纸上随便写点什么就行了。反正槐霜也看不出问题。
桑榆心中思绪环绕,表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不识字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槐霜很认真。
她感觉桑榆刚刚挥笔的速度很快。
很不用心的样子,一下就写好了。
要是信上的字太少,她还想让桑榆再多加几句呢。
“看了就不管用了。”
桑榆再度提醒一句。“这样,你也要看?”
四目相对之际,桑榆又加了一把火。
“我只帮你一回。多的可没有了。”
此话一出,槐霜只能妥协。
她略有不甘,悻悻把信揣好,闷声闷气道:“知道了。”
-
黑色的夜幕薄纱倏忽揭下,晨昏初晓。阔林之间,翠鸟复鸣。
姑苏萼席地而坐,缓缓睁眼。
简单整理一番,他口中念诀,落尘剑瞬时虚浮于半空。
姑苏萼正要御剑飞行,身后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踏震响。他转过了身。
骏马飞驰,马背之上,茶褐色衣袂飘扬乘风而来,金丝袖荷叶边,腰间银铃彻响,除了槐霜还能是谁。
一路快马加鞭,槐霜终于看见熟悉的面庞,心跳瞬时如鼓点高扬。
追上了。
在姑苏萼无言的复杂目光中,槐霜飞速下马。
她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跑到姑苏萼身边。
“桑榆帮我写了一封信,说你看过之后就会留下我。”
槐霜微喘,拿出信封塞给姑苏萼,信誓旦旦:“你快看。”
瞧着槐霜的神情动作,姑苏萼内心闪过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短叹。
他自然不信桑榆能劝得动他。
然而,当展开信纸的那一刻,姑苏萼十分意外。
再抬眸看向槐霜。她似乎已经拿准桑
榆的信一定有用,眼巴巴盯着,目光专注分毫不移,闪动着希冀期盼的光彩。
瞧见姑苏萼看完了信,朝自己投来视线,槐霜一时呼吸有些紧。期待拉升到极点,多了些微妙忐忑。
槐霜小小地凑上前半步,就等着姑苏萼放话首肯。
“你会留下我的,对吗?”
她的眸子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亮,雾气蒙蒙不知何时散开,似琉璃通透。
明灿灿的光,看得人心乱。
鬓角两边有些散开的发丝,还粘着赶路的灰尘,不大不小一块脏色落在脸颊,风尘仆仆的。
姑苏萼失了语,垂下眼睫叠起信纸。
“你追了我一路?”
“嗯。”槐霜点头。
日夜兼程而已,她一下就追上了。
这点辛劳,槐霜不以为意,反倒还有些得意。
姑苏萼从槐霜的尾音听出她上扬的愉悦心情,语调莫名晦涩。
“你可知,这信里写了什么?”
槐霜摇头:“不知。”
“我很想看,但一直忍着。桑榆说我要是看了就不管用了。”
姑苏萼指尖一顿,本欲将信纸送回槐霜手中,转念又收了回去。
槐霜话音落下,瞧着姑苏萼将信纸揣进袖口,只当他是同意了。
瞬时,槐霜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
桑榆果然是个好人,没有骗她。她之前不该怀疑他的。
放下心里悬在半空的石头,槐霜如释重负,说出了真心话。
“其实,我早想好了。”
“若你不认这封信,我就偷偷跟着你。”
姑苏萼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抬眼不发一言望着槐霜,视线复杂。
槐霜看不懂他的眼神,一股脑儿把话掏了个干净:
“反正我要留在你身边。”
“不过现在你同意了,这样最好。”
槐霜点着脑袋,说得利落干脆。
似乎还对姑苏萼有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肯定。
姑苏萼彻底没了话。
讲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犹如一片枝头落叶飘飘然跌进水中,惊起一圈漾开的浅浅涟漪。
槐霜奔波整夜,此刻卸下内心重担,才发觉一身疲惫倦累。她喉咙干渴,见姑苏萼一言不发,抽空摘了树上野果,噔噔噔跑回来,献宝似的给他。
她迎面奔来,一阵风吹过,吹到姑苏萼的脸上。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哪里有了不同。
“我尝了,甜的。最大的给你。”
槐霜捏着衣角内衬干净的布,仔细擦了擦。
姑苏萼瞧着她掌心捧着鲜红野果。
模样很是可爱。
沉寂一夜的心哗然作响,酸胀鼓噪不停。
他错开视线,默默拿起旁边小点的那颗。
槐霜想阻止,转瞬看着姑苏萼咬下一口,汁水溢出,他轻声附和道。
“很甜。”
声音有些含糊,槐霜却听得分明。
她眉眼弯弯,接着把最大的一颗挑出来,仰面道:“大的会更甜。”
“它长在最高处。我特意摘的,你快尝尝。”
语调雀跃极了,像是枝头化成人形的鸟雀。
姑苏萼望着槐霜,喉结轻滚,咽下清甜果肉的那一刻,好像连同其他的什么,一齐钻进身体里。
还未平息的涟漪又被吹动,一圈圈渐渐扩大。
无边无际。
就像海岸边眺望所见的地平线,并不是海的边缘尽头。
更远方,更深处。
才是不可知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