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槐霜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上德、下德什么的……她怎么想都很复杂。
片刻后槐霜开口道:
“一定要追求德行么?”
这话说的,不追求德行难道还要做个恶棍不成?
槐霜一问,如同水花溅进油锅,大殿内一片喧哗。
“她在说什么啊?”
“这也算问题么?”
“听闻她受伤初愈,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槐霜倏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亮声反驳道:“我没有伤到脑子。”
陈词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叫人逮了个正着。
他青涩眉眼浮现几分尴尬,瞬间没了声音。
霎时间,周遭喧闹人声跟着安静不少。
姑苏萼站在高台,瞧见槐霜和人对峙的间隙,仍然不忘举着手,他隐下笑意,出声提醒道:“手先放下罢。”
槐霜闻声收回目光,在姑苏萼的眼神示意下,慢慢放下手。
动作很乖,表情很不开心。
槐霜仰头问道:“我说错话了?”
“没有。”
姑苏萼声线很稳,语气肯定。
“你的问题非常好。”
姑苏萼抬眸,目光平直,环顾殿内众人。
“一定要追求德行么?”
他重复一遍槐霜的问题,补充追问道。
“这里提到的德行,究竟为何物?是定数么?”
姑苏萼自问自答:“显然不是。”
“若是定数,谁来定呢?无人能定。”
“有人认为天地为本,看似普通寻常,反而有德;有人认为法文铁律可以修正人心,同样有德。众人各执己见。”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可以理解为,上德之人,一言一行自然流露,不刻意追求德,实际正是最高层次的德行。”
“下德之人,着眼关注外在的表象和规则。”
“出于对形式的遵循而保持德行,刻意为之,一心向外求索,往往缺乏内心之道。”
“真正的德行,自然而然、不假雕饰。”
“故此,一定要追求德行吗?追求德行的初心是好,只是有时执着于表象,强调一定一定要如何,反而容易失了初心。”
“原来如此——”众弟子频频点头。
再看向槐霜时,当即反思自己不够通透。
还以为别人蠢,其实自己才是糊涂的那个。
槐霜的提问,反而抛开了思想缰绳,不追不求。
无须执意一定要向形式主义的德行靠拢,种种刻板执念,比不过心之所向。
……事实上,槐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有点坏,想要姑苏萼说两句“无德也行”之类的话。
现下,听着姑苏萼叽里呱啦一长串说个不停,槐霜脑袋有点跟不上,不知不觉中走了神。
众人所见,槐霜是漂亮的,只是由于神情看上去像在发呆,很呆的那种呆,那份美便折了一大半。
犹如一个木头美人,还是偏瘦弱、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种。
心有好奇者,相继收回目光,专心听讲。
高台之上,姑苏萼的目光一如既往沉静几许。在望向众人时,眼瞳宛如凝着碎冰的湖面,不可窥探。
暗流涌动的关注,只在掠过角落那人时才漾出些许,星星点点,微妙而隐秘克制。
半个时辰后,众弟子散去。
槐霜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槐霜转瞬即醒,抬眸看见了刚刚说她坏话的人。
陈词青涩俊秀的面庞,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郑重其事朝槐霜道。
“我叫陈词,平时话多,一时不察,冲撞了你,望你不要介怀。”
槐霜眼睛眨巴一下,想说自己相当记仇、非常介怀,话未出口她余光一动,瞥见了姑苏萼走下高台,往自己这边来。
懒得花时间和陈词多说,槐霜一时变了脸,眉眼弯弯,敷衍了事。
“没事。”
她笑起来和上一刻好像是两个人,冷而薄凉的气息一扫而去,眼眸如雾,散出几分游离轻盈。
可见又不可碰。
陈词心怦怦跳,陡然生出些紧张。
他还想说什么,槐霜已经拍拍袖子站起身,快速越过他,走到姑苏萼身侧。
擦肩而过的刹那,一缕幽风拂面。
陈词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转过身,看向槐霜,发出邀请。
“要一起去练武场么?”
姑苏萼眸光微闪。
见陈词满脸藏不住的青春洋溢,他没什么表情,淡淡替槐霜婉言回绝道。
“她伤刚好。”
陈词一愣,光顾着找机会表现自己剑法,忘了这茬。
“那过几日——”陈词望着槐霜,尚未死心,“你好些了,我领你到处逛逛可好?”
槐霜不太明白。
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人,为何突然对自己很热情的样子?
就算认识灵芝,两人也是慢慢熟悉起来的。
更何况这人刚才还说她脑子不好,怎么一下子又变了脸?
槐霜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也懒得多想。
她直白摇头:“不要。”
陈词脸色一白。
瞧着陈词失落的模样,槐霜视线微顿。
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
隐约记得,兰仙和别人在一起时,祝越也是这种表情。
祝越喜欢兰仙,她知道;
但是这个人喜欢她?
槐霜有点懵。
很奇怪。而且很麻烦。
槐霜侧过脸,抬手推了一下姑苏萼。
“我有话要和他说,你先走。”
姑苏萼微怔。
见槐霜一脸认真,他眼睫轻颤一瞬,抿唇应声。
“好。”
陈词呆站一旁,惊讶于槐霜颐指气使的语气,更惊讶于清绝仙尊近乎顺从的回应。
众所周知,清绝仙尊身负命格,自觉疏远众人。
年华沉淀之下,他心性平稳。平日看似清淡雅致画中仙,实则漠然感包裹在距离感之内。
多少弟子被其仙姿倾倒,最终无声消弭,尽数折在了那份遥不可及的冷淡里。
现在——是怎么回事?
难道槐霜的身份贵重?连仙尊都要给几分薄面?
待姑苏萼的身影消失在殿内,陈词满肚子疑问。
槐霜快他一步开口:“你喜欢我?”
此话一出,陈词脑袋嗡鸣。
他手足无措,又听槐霜继续道:“我不喜欢你。”
“为何?”陈词红扑扑的脸颊霎时间冷却。
槐霜认真道:“你说我脑子不好。”
陈词困惑:“我道歉了,你不是说没事嘛。”
槐霜停顿一瞬,坦言道:“我骗人的。”
“啊?”陈词措手不及。
“那你要怎样才真的没事?”
怎么又绕回来了?
槐霜皱眉。
“你真的很麻烦。”
突然被人明着嫌弃,还是自己有点好感的人,陈词说不上来的沮丧。
他真的只是一时口快,怎么就无法挽回了呢?
槐霜瞧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陈词在她的注视下,略微缩肩,小声道:“我可以弥补的。”
弥补?不需要。
槐霜果断道:“你不要跟我说话就好了。”
“啊——”陈词音调拔高,经由槐霜微凉的眼神,又逐渐放低。
他试探性开口。
“那要是你很危险,我想提醒你的时候,也不能说话么?”
槐霜摇头:“不能。”
陈词的脸色白了个透心凉。
“好的。”
终于说清楚了。
不然的话,陈词要是一直喜欢她就会一直盯着她。多一双眼睛就多一个麻烦。
槐霜满意点头,转身就走。
殿外长阶。
姑苏萼独身一人,默然伫立。
以他如今的修为,听见槐霜和陈词的对谈内容,并非难事;
但姑苏萼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想听见那些话。
他不想听槐霜是怎么跟朝气蓬勃的同龄人聊天的。
刚刚,陈词的失落肉眼可见,槐霜遣自己离开,是要安慰他么?
安慰他之后呢?要和他一起走么?
看他练剑、和他一起闲逛,聊一些有趣的话题……
姑苏萼心口艰涩,面色微苦,竭力抚平思绪。
真要如此,也没什么不对的。
自己确实很无趣。
若是槐
霜愿意多交朋友,结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也好。
是好事。
要替她开心才是。姑苏萼眼眸半垂,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察觉内心深处情绪不定,姑苏萼越发低落。
不明白自己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他应当心胸开阔些才对啊。
忽然,身后脚步声响起,姑苏萼缓慢转身。
映入眼帘的,只槐霜一人。
姑苏萼神色微顿。眉眼之间如旧的温和,夹带一丝极淡的轻松。
“走么?”
槐霜点头:“走吧。”
阶梯数十层,两人一左一右,齐身并行。出了道法堂,拐弯便到了一片僻静竹林,林间风声如萧。
姑苏萼斟酌许久,假装不经意一般,闲扯两句,转而问出心中疑问。
“你和陈词,都聊了些什么?”
槐霜表情微凝,无形中带着几分慎重。
落进姑苏萼眼里,他顿时萌生些许寥落孤寂,声线略轻,透着淡淡的哑。
“你遣我先走,有什么我不方便听的么?”
倒是没什么不方便。槐霜不想让姑苏萼在场,纯粹是清楚自己说不出什么好话。
陈词再怎么说也是凌霄宗的人,她的态度又不好,姑苏萼要是知道……
槐霜心知肚明,人嘛,大概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这一阵勉强装乖了些。
当然主要原因是打不过姑苏萼了,认清形势对槐霜来说并非难事。
事实证明,槐霜的想法也没错。
只要她不摆出之前那副随便发脾气的样子,有事就说,姑苏萼基本有求必应。
果然,兰仙那一套高姿态,也不是处处好使的。
关键时候还得看自己,头脑灵活。
槐霜笃定自己是个聪慧的。
就说昨晚。
她睡到一半迷迷瞪瞪有些醒了,假装做梦故意偷偷往姑苏萼怀里挤,他也装作无事发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槐霜怎么知道姑苏萼是装的?
很简单。
他的呼吸都是乱的,槐霜想不知道都难。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槐霜可不愿暴露真面目,搞得前功尽弃,她隐隐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要怎么回答才好。
“他……嗯,我……”
按道理,槐霜随口编几句话就行。
偏偏陈词是个活的。
要是姑苏萼转过头问起他,他说露馅了怎么办?
槐霜眉头皱得紧绷绷。要是陈词死了就方便多了。
可惜。她现在身处凌霄宗,周围的人不比俗民,皆修为不凡。
最主要,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
杀人还得收尸,麻烦。
不说别的,血溅一身、衣裳脏了肯定得洗。
她穿的还是新衣裳呢。
槐霜很是深沉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不生气,我就告诉你真话,但你一定不能生气,也不能凶我。”
明面上的霸王条款。
姑苏萼看似平视前方不偏不倚,实则早被槐霜的吞吞吐吐吊得心肝乱,闻言他不假思索答应道:“好。”
槐霜侧目,有些惊讶于姑苏萼回答的速度。
她坦诚开口道:“我叫他以后再不要找我说话了。”
姑苏萼脚步一滞,槐霜也跟着慢下,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心虚。
“我还用眼睛瞪他。”
下一瞬,槐霜再度理直气壮:“除了态度不好以外,其实也没什么了。”
须臾之间,姑苏萼原地站定。
他侧身看向身边的槐霜,眼睫半垂,很是谨慎。
“他是做了什么事,惹得你不快?”
槐霜仰面摇头:“他没做什么,我就是不想跟他说话。”
姑苏萼确实如槐霜要求的那样,没有生气、情绪平和。
他的眸光清晰倒影出槐霜的脸。
槐霜忽然垂头丧气。
“我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我也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我不是很在乎。准确来说,一点都不在乎。”连他的命也不在乎。
槐霜闷声踌躇道:“这样不太好,对不对?”
说着,她仰面望向姑苏萼,歪歪脑袋,声音发轻,比疑惑多了一分肯定。
“我有点不好,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