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书院,映入眼帘的是金丝楠木匾额,上书:
漱玉书院。
朱红玺印,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笔。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青砖墁地,庭院开阔,尽是蓄势待发的新气象。
这就是她以后的书院了。
幼时爹爹时常提及在书院的时光,总是怀念,连带着她也无比向往有同窗相伴的日子。
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女子,原以为此生都无法有这等时刻,但今时今日,有了。
她希望能凭自己的智慧和努力给皇后娘娘正面的反馈以证明她开办女学的选择没有错。
能让书院开办下去,让女子都来读书。
庭院已聚集了不少完成初试的考生们,三三两两交谈。
不一会儿,那位在山顶负责记录的老嬷嬷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人群。
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紧接着,两名女官依次将榜单张贴出来。
榜单以两岁为一阶段划分,最年长的双十年华,仅一位。
多数集中在八至十岁的区间。
而黛玉是全场年龄最小的。
紧随其后的便是宋清雅、付念云、薛宝钗。
黛玉胳膊不便,宋清雅自告奋勇:“林小姐你别动,我去看!”
说着便跑没影了。
不少考生面色沮丧,多为不忿:
“真是的,考学第一关竟是考爬山?我们平日在家里哪曾这般劳碌过?”
“就是,都是千金闺秀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有那等好脚力?怕不是专为那些泥腿子准备的?”
“哼,留下来又如何?听说束脩不菲,有些人家,怕是负担不起,且等着瞧。”
春桃呵斥道:“若有异议可以来说明,我们会去核查,技不如人便贬低起来就是你们的做派?”
春桃一开口,原本叽叽喳喳的考生们顿时噤了声,但眼中仍有不忿。
春桃又见黛玉小脸绷紧,低声安慰:“林小姐不必紧张,你坚持到了山顶定能通过的。”
话虽如此,黛玉心中仍是忐忑。
说话间便见宋清雅奋力从人群中挤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远远便朝黛玉用力招手,声音里尽是喜悦:“林小姐!林小姐!你得了第一!稚龄组榜首!”
引得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黛玉身上。
到底还是个孩子,听到这好消息,黛玉原本那点担忧烟消云散,快步上前。
也正在这时,一些农家女孩混在人群里大声道:
“先前说专为泥腿子准备的人呢?”
“可见得这位榜首也是泥腿子?自己体弱就怪这怪那,第一关不考体力怕你们还没怎么呢就三天两头请假,我觉得这体力是考对了!”
将原本正要走的落榜生们气得够呛,但说话的人实在太多了,分辨不出是哪边传来的声音,也不敢再放肆只能灰溜溜地下山去。
*
榜单前,黛玉的名字果然高悬在稚龄组首位,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黛玉还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姜瑶的名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姜瑶姐姐好歹是过了。
问了旁边的女官,得知姜瑶合格后便力竭晕倒被扶去斋舍休息了。
宋清雅激动不已,抱住黛玉,欢喜道:“林小姐,太好了!你是第一名!”
黛玉兴奋至极,也回以拥抱。
转而同祖母报喜。
屏幕很快亮起,先是蹦出两个字:“恭喜。”
许是觉得不够,后又输入:“我很为你骄傲。”
紧接着光标再次闪动,但半天没有下文,估摸着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黛玉眉眼弯弯只回道:“祖母,不必为难自己,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看来那日的举动甚至给祖母造成了困扰。
“……”
“嗯。”
这幕落入了忍着疼痛前来看榜的付念云眼中。
看着榜单上自己名字不仅屈居黛玉之下,甚至还在泥腿子宋清雅之后,只觉屈辱之致。
先前那个臭道士随手丢给她草药让她自己处理伤口也就罢了,还有薛宝钗可以帮忙。
但这白纸黑字的榜单,让向来是天之骄子的她如何接受?
黛玉与宋清雅相拥的笑颜,当真格外刺眼。
女官很快核对了晋级人数,原本百余人的队伍,如今只留下五十余人。
随后便宣布安排晚膳及分配临时斋舍。
好消息是黛玉与宋清雅、姜瑶,被分在了同一间斋舍。
坏消息是付念云也在其中。
黛玉惦记着姜瑶可能还未用饭,与宋清雅说了声便打算先给姜瑶送去。
斋舍内,付念云看着瘫在榻上的姜瑶:“小瑶,估摸着她们都在膳堂用饭了,你这样子也起不来,我便先下去吃饭再遣宝钗给你带一份回来罢?”
“那便有劳念云了。”
“不打紧。”付念云起身,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可认得那位林妹妹?”
“是旧识。”
“先前多亏林妹妹救了我。只是我当时慌了神,没来得及好好道谢,我怕她会因此不高兴…”
“这不算什么大事,林妹妹心地善良,既出手救你,便不是图你这声谢,你人没事就好。”
“是吗?那就好。”付念云垂眸遮住了眼中情绪:“可是我总觉得,她似乎有些不悦,或许是我多心了。”
姜瑶想了想,觉得若是自己大概也会有些不快,便道:“这样吧,待会儿见到林妹妹,替你分说两句。”
付念云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多谢小瑶了。”
说着便转身出门,却在拐角处遇到薛宝钗。
见她拿着食盒上来,便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薛宝钗知她心中不快也不敢多言只道:“没见郡主下来吃饭,便自作主张送
上来,好在是赶上了。”
付念云这一路遇到了太多委屈,此刻见薛宝钗真心在意她,不免湿了眼眶,语气也软了下来:“幸而姑妈选你同我来了,不然我怕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郡主,没事一切有我。”薛宝钗安慰道:“便去我的斋舍吃饭罢?正好郡主吃饭我捣药,待郡主吃完便能换药了,倒是可惜没和郡主分到一处。”
付念云轻叹:“我倒是想和你在一处,只是也不必浪费在这种事上。”
薛宝钗适时转移话题:“便不说这个了,姑娘伤口可还疼?”
“还疼。”付念云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罪,即便是敷药了也觉疼得厉害。
二人说话着,便同黛玉撞了个正着。
三人骤然面对面都有些沉默。
付念云看到黛玉才反应过来,方才于薛宝钗聊的热络都忘了要给姜瑶带饭了。
便先开口,语气是如常的亲昵:“林妹妹可是给小瑶送饭来了?那我便不用再去带了。”
黛玉颔首,轻轻“嗯”了一声,便绕过她径直走进斋舍。
付念云与薛宝钗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各异。
姜瑶见黛玉端着饭菜进来,感动得眼热泪盈眶:“多谢林妹妹,还是你想着我。”
她确实是饿极了,接过食盒便小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想起方才付念云的嘱托,便提了一句:“对了林妹妹,方才念云同我说了早上的事,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吓坏了…”
黛玉本在为她倒水,闻言动作一顿。
将茶杯递给她便道:“瑶姐姐先用饭吧,我也该下去用膳了。”
姜瑶见她神色淡淡,不似生气却也未接话茬,便识趣地点头:“好,你快去吧。”
晚间黛玉磕磕绊绊学着自己打水梳洗,宋清雅说她来帮忙都被黛玉婉拒。
至于祖母,黛玉觉着不能连这种小事都要麻烦祖母。
待真正所有事都自己完成,还在宋清雅替她梳头时替小肥梳了羽毛,本来小肥依旧未能从与十四的挫败中走出来,一下午都神色恹恹,直到黛玉替它梳了羽毛才仿佛又活了过来蹦蹦跳跳地重新落在黛玉的肩头。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
等她与宋清雅结伴回来时,斋舍里已点起了蜡烛。
薛宝钗正伺候付念云梳洗。
不一会儿外边的动静便也渐渐消了,烛火吹灭,有关门声传来。
黛玉还是首次与这么多同龄人共处一室就寝,虽觉新奇也有些不惯。
好在床铺之间有床帘相隔,聊作遮挡不至于太过难熬。
宋清雅今日累极沾枕即眠,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姜瑶也沉沉睡去。
便是小肥也在她手心散去,看来连言澈也睡着了。
夜渐深。
就在黛玉以为众人都已入梦时,一阵细微的抽泣声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细听还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