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看起来便比她年长许多的大哥哥。
眉眼生得极好,仿佛浓墨相宜的山水画,却尽是病态,看向她的眼里是超脱尘世的疏离。
黛玉自问从出生便与药罐为伴,见惯了病榻缠绵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如他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
两相对比之下,那小黑蛇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许是她眼中怜悯太过明显,那病弱的公子声音放轻:“别怕,过来罢。”
没曾想,他第一句话竟是安慰。
黛玉心中怯意消散不少,依言走入屏风内。
站定后仰头看着他,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不怕,我只是有点想哭。”
公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沉寂的眼底掠过几分波动:“哦?为何想哭?”
黛玉长睫染上了湿意,认真道:“就是觉得,如果哥哥的爹爹娘亲看到哥哥这样,一定会很想哭的。”
她想起了自记事起时父母守在床边那强忍泪水的模样。
这话像枚细小的石子,投入凝固的湖面。
他嘴角的弧度顿住了,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比起这个,还是先医治你的胳膊要紧。”
早便注意到他坐着素舆,怕是病得无法站立。
黛玉忧心忡忡:“哥哥,会不会很难治?要是…”
话音未落,那公子已然抬手,就在黛玉说话的刹那—
“喀”一声轻响。
黛玉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手臂一松恢复如常,动了动手臂,满眼亮晶晶仰头看着他:“哥哥当真是神医。”
本就难得见这般年幼还如此乖巧的孩子,更不论还能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
公子收回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才缓声道:“骨头虽已复位但还需外敷化瘀,听闻你们入院考核未带贴身丫鬟,既如此,每日午膳后你便抽空来此,我替你换药。”
春桃适时开口:“正是如此,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考核都不许带丫鬟需考生自力更生。”
这话一出,肩上原本安静的小肥瞬间点燃了怒火。
它浑身的羽毛炸开,“啾”地一声便直往公子的面门啄去!
黛玉第一时间拦,但没拦住,快步上前。
然而这位公子眼也未抬,只将腰间佩着的玉骨折扇取下随手一挥。
动作不快甚至还有些迟缓,但扇面却恰好迎上小肥冲来的方向,轻轻一拂。
“啪。”
直接将小肥扇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跌落在蒲团上,叽咕一声,懵了。
黛玉动作微滞:“哥哥,你…”
公子抬眸,苍白的手抵在唇边,对她做了噤声手势,
黛玉立刻乖乖将疑问咽了回去,心怦怦直跳。
原来他也能看到小肥。
那是不是那条黑蛇其实是这位大哥哥的精神体?
此刻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她连忙迈开小短腿想去看晕乎乎的小肥,但小肥已先一步站了起来,晃了晃脑袋,翅膀一振,竟又要冲上来。
公子神色依旧平淡,黛玉忙一把捉住了它肥嘟嘟的后脖颈,轻声嗔道:“小肥,不可无礼!”
被黛玉捉住的小肥炸开的羽毛立刻耷拉下来,整只鸟都蔫了,委委屈屈地缩在黛玉手里,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那神态,活脱脱像极了言澈。
黛玉却未再心软,将它放进了小布包里,然后转向公子道:“哥哥…”
在她想道歉时,公子掩唇又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话,方才似乎耗了他些力气,声音都哑了:“稍待,还需等道长送药来。”
虽他没有怪罪,但黛玉还是想着待会要好好教训小肥了。
说话间,原本躲在阴影里的小黑蛇悄无声息地滑行出来。
这次它径直游向黛玉,鳞片擦过她的绣鞋,在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之前,攀上了她的手腕。
黛玉不敢出声,只觉冰冷滑腻的触感由手腕传遍四肢百骸,寒毛直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几乎就是小黑蛇爬上来时,布包里的小肥又动了,唰地冲了出来,扑腾着翅膀,仔细观察着该从哪里啄它比较好。
黛玉一时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了,这个小肥无论对面是什么只要它觉得对自己有危险便不管不顾地要冲上来攻击。
哪怕是它的天敌。
倒真是像澈儿的性子。
她的走神太过明显,小黑蛇金色瞳孔微闪,低下脑袋不满地用信子点了点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令黛玉瞬间回神。
“暂且忍耐。”
公子适时出声:“是冷敷。”
确实,那小黑蛇的作用立竿见影,有效地压制了伤处的胀热,带来难言的舒缓。
只是这敷料太过骇人,黛玉僵着身子,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
许是察觉到她的恐惧,那小黑蛇稍稍调整了姿势,将小脑袋轻轻搭在黛玉的虎口处,不再吐信子,只安静地蜷伏着,金色竖瞳半阖,竟显出几分诡异的乖顺。
期间完全没有理还在半空中出丑的小肥。
但小肥依旧高度戒备。
直到黛玉慢慢放松下来才飞回小布包里,抬着小脑袋暗中观察。
黛玉适时问道:“哥哥的敷料当真别具一格,可都是这般?”
如果看不见用帕子等物伪装的话确实效果极佳,但于她而言着实有些心惊肉跳了。
知道她在问什么,那公子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那位公子虽没有回答,但小黑蛇倒是支棱起它的玉质小角,一副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模样。
看着那玉质小角就在她的眼前晃呀晃,黛玉迟疑着伸出未受伤的手,想触碰时却收了手看向公子,大眼睛眨巴着尽是无声在询问可不可以?
没有等公子回答,生人勿近的小黑蛇倒是先直起身子用玉质小角去触碰黛玉垂下的手心。
触感像棉花又似羽毛,黛玉只
觉奇异无比,当她还想摸摸时,小黑蛇却转而趴在她手背上闭目养神了。
黛玉见此便也不好再打扰。
倒是小黑蛇久未感觉到触碰又睁开了眼,但可惜小团子没明白它的意思。
就在这时,白云道长也将药草送了进来。
于是,小黛玉便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好。
静静注视着这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病弱哥哥将草药在玉臼中细细捣碎。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即便是做着捣药这般琐事,也分外赏心悦目。
药膏捣好,他取来干净的细棉布包好。
而小黑蛇也缓缓松开了小黛玉的手腕重新隐入阴影里。
公子操纵素舆过来俯身卷起黛玉的衣袖。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很轻。
专注地将药膏绑好,又处理好掌心的伤,动作细致温柔。
确认无误后他才抬起眼。
此刻两人距离很近,黛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茶色的瞳孔澄澈剔透宛若上好的琉璃,却缺乏活人应有的生气。
他看着她:“明日的考核,提笔写字无碍。”
“另外。”
就在黛玉道谢准备离开时,那位公子再次出声。
黛玉回身见小黑蛇已然爬至他的肩头与他一起看向她。
窗外透进霞光将他苍白的脸染上红晕,他轻声道:“下次来,你可唤我十四叔。”
黛玉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告知姓名,正要开口却见十四先缓缓道:“我知道,方才道长同我说了你的姓氏,至于其他的…
林小丫头,不必同外人说。”
黛玉还是首次碰见这般的人,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看什么都是淡淡的完全没有任何欲交谈或者想亲近的信号。
“那小叔叔可有什么想吃的?明日我给小叔叔带来。”
黛玉想起娘亲说主动上门做客可以给备些对方爱吃的糕点过来,至于唤这般年轻的大哥哥为十四叔黛玉还是觉得可以折中一下。
对于她的称呼十四倒是没有什么波澜,只道了句:“不必。”
见他明显有了赶人倾向,黛玉也不再多言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但心中却想着糕点是必须要的,还要掺灵泉水送来。
虽然拒绝了,但十四有预感明日会收到小团子的糕点。
看着恢复精气神的小团子活蹦乱跳离开,小黑蛇则高兴地滑上了他雪白的脖颈在他唇边吐着信子。
转而被十四面无表情地拎起来:“你今天不对劲。”
小黑蛇却只是睁着金色竖瞳平静地看着他。
白云道长去而复返看向十四,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搓了搓手笑道:“主子您今天有些反常,方才那位付丫头您只喊我在大殿便治了甚至让她自行捣药,这位林丫头您不仅亲自医治还愿意让她每日都来…”
十四一个眼神扫过。
白云道长的话卡在喉间,不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