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回房间后,覃菌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手机就搁在面前,她按亮屏幕又任由它暗下去,暗了又按亮,如此循环往复。
她翻出俞叔叔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翻出席叔叔的,手在拨号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只要拨一个,托他们转告爸爸一声,事情便简单得多。
可最终,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
第二天早晨,覃菌起了个大早。
其实是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透就醒了,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终究躺不住,索性起来了。
徐婶端着粥上桌时,看见她下楼,忙扬起一个笑:“茵茵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视线落到她脸上时,脸上的笑又收了收,关切问道:“怎么这么大的黑眼圈,是不是没睡好?”
覃菌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学习到太晚了。”
徐婶叹了口气:“你学习要注意身体啊。”
晚她一会下来的邓秋荷,一眼就瞧见覃菌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哎哟,茵茵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熬到几点?不要熬夜学习了,听见没有?”
覃菌抬头冲她笑了笑,乖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邓阿姨。”
邓秋荷还想再说什么,席梧同时从楼上下来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了片吐司,咬了一口,语气随意:“妈,明天要开家长会了。”
邓秋荷“哦”了一声,问:“几点?我看我要不要请个假。”
“请个晚自习就行。”
邓秋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覃菌:“茵茵,你们是不是也要开家长会?你和爸爸说了没有?”
覃菌正埋头喝粥,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没有。”
邓秋荷以为她忘了这事,叮嘱:“那可得早点说,你爸最近琢磨着晚上做夜宵赚钱,晚上可忙了。”
覃菌点了点头,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往嘴里送。
饭后,邓秋荷说上去拿个包,覃菌便先一步上了周叔叔的车。
她坐在后座,垂眸,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拨通了俞伟成的号码。
俞伟成接得很快,覃菌握紧手机,缓缓开口:“俞叔叔,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月考考完了要开家长会,您能不能帮我跟爸爸说一声……问他能不能来。”
俞伟成宽厚慈祥的声音即刻传来,“行,叔叔一定转告。”
覃菌道了谢,挂了电话。
一晚上绷紧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放松了,她轻松地勾起笑容。
她虽然怕同学知道她爸爸是聋哑人之后异样的目光,怕她坐在家长中给爸爸比手语翻译时其他家长可怜的目光……
可是这些,在此刻都被“可以见到爸爸”了这件事的欣喜盖过。
/
可第二天的家长会,覃永生没有来。
班主任李敏知道覃菌的爸爸是聋哑人,特意让她留下来,让她坐在爸爸旁边替他做手语解释。
覃菌跑到校门口,她在来来往往的家长们中,寻找着覃永生的身影。
比他身影更先攫住她目光的,是席家的车。
车子在校门口缓缓停下,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副驾驶邓秋荷精致的脸,唇边带着一抹笑意。
覃菌以为周叔叔送她送多了,下意识带着邓秋荷来她学校。
连忙跑过去,又有点替他们着急,手比划着往前指了,“邓阿姨,二中还得往前开一段才到。”
邓秋荷却笑了笑,推开车门下来,站到覃菌面前,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
“没开错,我是来给你开家长会的。”
覃菌仰起脸,有些发怔。
“你爸爸临时说不来了,我就跟你席叔叔商量了一下,他去给席梧开,我来给你开。总不能让你位子空着。”
覃菌听着,眼眶微微发热,“爸爸他……为什么不来了啊?”
邓秋荷瞧了瞧她的脸色,默了默。
原本覃永生都穿好衣服准备坐公交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临到点时忽然又不来了。
席万里知道后,立马和邓秋荷说了这事,让她去替覃永生给覃菌开家长会。
他则去给席梧开,刚好也补上他从未给席梧开过家长会的遗憾。
覃菌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却没想过爸爸会不来。
她前天收到家长会通知的第一秒,确实在虚荣心的作祟下,不想让爸爸来。
可是真当收到爸爸不来的消息,她心里空落落的,徘徊着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邓秋荷关注到覃菌失落的样子,把她揽在怀里了一瞬,又很快松开,“茵茵,你快回家做作业吧,家长会这边有我。”
覃菌呆滞地抬头,愣愣地说:“谢谢邓阿姨。”
领着邓秋荷去了自己班级,和她说了自己大致成绩后,覃菌背着自己的书包,回了席家。
回到家,覃菌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回了房间。
她没开灯,走到露台门边打开露台门,接着环抱着双膝慢慢坐下来,头靠着门框。
她静静仰头看着窗外的颜色,从落日的橙色变为了暗沉的蓝调,再变为了漆黑。
她甚至不像往常那样,在临近十点时挪到露台的躺椅上,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席梧常常会在十点左右,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拐角处。
每到那时,她便会装作下楼接水,和他打上一个招呼,或者说上几句话。
可今晚,她像是忘了时间,又像是连那点隐秘的期待也提不起劲了。
她就这样呆呆坐在房间里,感知着自己无法解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忽然传来窗子推开的动静。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在想什么?”
覃菌偏过头去。
隔壁房间的阳台亮着,席梧站在落地窗后,打开了侧边的小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望着她这边。
覃菌和席梧的房间之间虽然隔了一个厕所,但厕所所占面积小,窗户那块凹进去了。
也就是说,覃菌这边的露台和席梧房间里的阳台是并排的,隔着大概一米左右的距离。
他席梧上完晚自习回来,回房间正准备拉窗帘,余光瞥见覃菌房间里一片漆黑,疑惑着她今天睡这么早吗?
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就这几眼,让他看见了坐在露台门发呆的覃菌。
覃菌回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变成了坏女孩?”
四周很安静,即使覃菌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喃,他也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可覃菌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我居然……一开始不想要爸爸来开家长会。我昨晚还想,他最好不要来。
我怕他来了,会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我就是害怕。我一边盼着他来,一边又巴不得他别来。现在他真的没来,我反而心里很空。”
“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别的同学都是害怕自己家长开完家长会回去被骂,但我怕的竟然是他站在别人面前,怕他让我丢脸……可是我又想见他,我是不是特别虚伪?”
她说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更低了:“我讨厌我的虚荣心。”
席梧站在窗前,静默地听着。
风从他那头吹过来,带了点夜晚特有的凉意。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声音:“这很正常。”
“覃菌,人总是会仰望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在你这个年龄,看到别人的爸妈光鲜体面,很难不拿覃叔叔和他们做对比。你会因为别人的目光,生出一瞬间想要把他藏起来的念头,这些都很正常。”
覃菌的眼眶在他的话语下越来越酸。
她以前的人生,所有的情绪和那些所谓“不好的行为”,都是自我消化。她从不允许自己向别人倾诉,也不指望能有人接住她的情绪。
她习惯于,心里冒出一点不符合常规的念头,就会反复自我检讨,反复规训自己,直到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回到了所谓的常规标准。
可是此刻,有人却告诉她,会因为有一个聋哑人父亲而感到自卑、怯懦、害怕,是正常的。
席梧透过露台的围墙看着她,“谁都有虚荣心。大人之间都会有互相攀比的时候,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心理不是错,别总是急着否定它和自己。”
在这样的话语下,覃菌终于没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幅度地颤抖着,努力不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着鼻子,仰起脸来看他。
他那边卧室的灯大开着,与她这边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也恰好是这样,她可以不顾一切的直晃晃的看向他。
席梧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见她看来,他问:“有没有想通一点?”
她点了点头,“嗯。”
他眉眼弯了弯,忽然又开口:“覃菌,不要做十全十美的人,这样会很累。偶尔有一些不好的情绪、做了一些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和覃菌平时从老师、覃永生那听到的教育方式不太一样。
允许错误存在?
她喃喃自语:“真的吗?”
“当然,人生不是只有对和错的两面。它的限度很高,你的世界里想要活成什么样子,都由你自己决定,才没有什么世俗的标准。”
覃菌愣愣地点了点头。
“行了,等会去洗个脸,别带着眼泪睡。明天眼睛可能会肿,记得用凉水敷一下。”
覃菌又点头,顿了顿,悄悄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席梧,晚安。”
他好像没在意她直呼他大名,没叫他“梧梧哥”这件事。
只回她:“嗯,晚安。准备迎接美好的明天吧。”
“好。”
覃菌听他的话,去洗了个脸才回来躺到床上。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
头一回没有在睡前让那些莫名的情绪反反复复地折腾自己。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甚至睡前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如他所说,她准备好了迎接命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