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中秋、国庆节一起来临。
两个节日常常连在一起过,今年也不例外。
节日前夕,邓秋荷在某天早上面带犹豫,脸色不太自然。
她勉强笑着问覃菌:“茵茵,你中秋要不和我们一起去席梧爷爷家过?”
覃菌自然是摇头,眼睛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邓阿姨,我想去工地找爸爸一起过节。”
邓秋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路上当心,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覃菌满心欢喜地应下,没顾及到邓秋荷犹豫的神色和忧愁的眼神。
直到中秋节前一天,她久违地站在工地食堂门口,再一次看见了那个聋哑阿姨。
这一次,她站在覃永生的身边。
两人一边比划一边低头干活,面上都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手上的动作万分默契。
覃菌站在门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覃永生有所感应,抬头先看见了她。
脸上先是惊,再是喜,放下手中的勺子,急急朝她走来。
他比划:「不是说明天来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覃菌放下手中提着的月饼,回他:「想早一点见你。」
而后,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阿姨身上。
覃永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抬起手朝刘英招了招。
刘英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们走了过来。
覃永生连忙解释:「这是刘阿姨。」
刘英朝覃菌露出一个极和善的笑,她比划着,嘴里含含混混地发声:「茵茵你好,你长得真好看,你爸总是提起你。」
覃菌忙弯腰,礼貌地回她:「刘阿姨好。」
抬头后,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刘英脸上。
这会细看,虽然刘英脸上的笑很得体和和善,可覃菌总疑心,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深处,有一层她看不懂的情绪。
覃菌放下手中的月饼,想加入他们与他们一起干活。
覃永生自然不许,拦住她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你去那边写作业。」
覃永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许她再做累活重活。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摆脱劳苦的命运轨迹。
等工地的工友吃完饭,才轮到食堂干活的人吃。
覃菌坐在覃永生身边,听着其他人大声的聊天声。
她的身边,时不时参杂着比划时带起的风声。
刘英和覃永生仿佛有着聊不完的天,吃饭都在不停的比划着手语。
覃菌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她犹豫着,观察着覃永生要吃完了,刘英也没再找他聊天。
她终于鼓起勇气,拍了拍覃永生的肩,问了藏了一段时间的心事:「爸爸,你怎么没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覃永生放下手中的筷子,正准备解释。
他身边的刘英却先他一步,忙看着覃菌比划:「茵茵啊,这事怨我。我那天受了伤,你爸陪着我去医院忙上忙下,这才去不了你的家长会。」
覃菌看完后,不敢看覃永生的脸色。她慌乱的点了点头,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垂眸。
说不上心理是什么感受。
反正是一种闷得慌的难受。
她想,应该是自己太敏感,对覃永生的占有欲太强,所以才有这种难受的情绪。
又或许是因为今天覃永生正式把刘阿姨介绍给她,所以此刻才这般不是滋味。
以后,爸爸的人生不会只有她了。
原本覃菌是打算在工地陪覃永生多待几天。
席万里给她找了一间空置的房间,让她晚上有个休息的地方。
可覃菌只待了两天,陪覃永生过了中秋节就打算走了。
她实在是无法坦然自若的看着覃永生和刘英默契又亲近的样子。
她需要花点时间消耗,劝自己接受现实。
所以第三天时,她便和覃永生说自己学校作业没写完,剩余的假期打算回席家写作业了。
覃永生一开始有点失落,可一听她说是为了学习,也不留她。
连忙让她早点回去,到家了记得给他发短信报平安。
他默默把准备好的水果罐头塞到覃菌的手中。
比划着:「他们说多吃水果好,你多吃一点,爸爸,好好念书,别记挂我。」
覃菌伸手接过,转身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见他和刘阿姨并排站在食堂门口。
看见她回头的动作,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快回去。
/
回到席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徐婶这几天也放假回家过节,按理说席家应当是没人,空无一人的。
可覃菌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席家别墅的一间房间亮着一盏灯。
而那间房间是在她的隔壁,席梧的房间。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松,这两天心中泛着的酸涩,在此刻看见亮着灯的那一秒竟冲淡了些许。
覃菌加快脚步,开了门。
门厅里静悄悄的,打开灯,餐厅的桌上摊着几盒没收拾的外卖,筷子横七竖八地搭在盒沿,乱糟糟的,不像是席梧平时会做的事。
她以为是因为邓秋荷不在家,没了妈妈的叮嘱,他就不装了。
覃菌放下手中的东西,挽起袖子,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餐桌。
在楼下待的这一小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席梧的房门似乎没关,三道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喂,五口,别这么小气行不行?红buff给我!”是上次一起去游乐园玩的路行舟的声音,他依旧咋咋呼呼的。
“你0\4的上单要了有什么用?给你也是去对面送。”席梧面对他,一点情面不留。
“我靠,我那叫战术性迷惑!要不是我,你觉得对面干主动开团吗?这是策略懂不懂!”
“你迷不迷惑我不知道,对面今晚杀你是挺开心的。”随竹青也跟着调侃。
覃菌垂着头,席梧玩起游戏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话变得特别多,会指挥队友,会想四包二的策略,变得特别活跃。
她忍不住轻轻抿了下嘴,放轻脚步上楼,刚到自己房间门口,忽然从席梧房间闯出来一人。
路行舟趿拉着拖鞋冲出来要上厕所,一出门抬头看见她,整个人往后一弹,差点没站稳。
“卧槽?茵茵妹?你怎么回来了?”
席梧房间里传来挪椅子的声音,接着他出现在门口,目光越过路行舟落在覃菌身上,眉眼想上挑了一下,问她:“你不是去找你爸爸了吗?”
覃菌低下头,小声解释:“想回来写作业了。”
路行舟“啧”了一声,竖起大拇指:“牛!不愧是学霸啊。难得放长假还要回来写作业,简直是我妈梦想中的女儿的样子。”
席梧目光迟疑地落在她身上,感觉她,似乎藏着心事。
过了会,他低声说:“那早点休息,别学太晚。”
又解释路行舟和随竹青为什么会在这,“好不容易放假没人管,他们想在这打几天游戏,就过来了。可能有点吵,我们尽力小声点,你把房门关紧点。”
覃菌摇摇头,“不吵的,你们尽情玩。”
说完,她侧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合上。
她打开灯,走到书桌前,把手中覃永生送的水果罐头拿出来,一罐一罐地摆在桌上。
她趴下来,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歪头看着那一排罐头。
覃永生哪里知道,水果罐头和新鲜水果,根本是两回事。
他只知道水果有营养,吃了会对她好,他把他能想到的、觉得最好的东西塞给她。
可是,它虽然不新鲜,可是如果不打开,就可以永久的保持水果的样子,不腐坏也不会干瘪。
就像覃永生对她的父爱,从不变质。
他的爱像水果罐头里的水果,被封在玻璃罐里,不打开,就会一直都在。
/
覃菌第二天是被露台外头传来的叫唤声猛然吵醒的。
“席梧!席梧!”
听见他的名字,覃菌一个
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穿上鞋,循着声音往露台上走,扶着墙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女孩。
穿一件极亮眼的鹅黄色外套,她仰着脑袋,两只手拢在嘴边,长发被风吹起,整个人明媚又美丽张扬。
覃菌不认识她。
可她喊“席梧”时十分自然,像喊自己家里人一样。
她愣了愣,从露台边缩回身子。
她出了自己房间,走到席梧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回应。
她抬手又敲了两下,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大早上出门?这不像席梧的平日习惯。
又叫了叫他的名字,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和路行舟、随竹青出门吃早饭了?
于是覃菌下了楼,快步走到玄关处,把门打开。
门外的女孩还在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看见门开了,她脸色一变,正准备劈头盖脸一顿骂,却在看见陌生女孩时,所有的话都藏到心里。
她眨了眨眼,哑着嗓子问:“你是……茵茵?”
覃菌歪了歪头,面露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语气有点生硬地开口问:“找席梧吗?他好像不在家。”
面对她的提问,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问:“随竹青在吗?”
覃菌一怔。
刚刚对她莫名竖起的敌意散了一些。
原来,不是专程来找席梧的。
她侧了侧身子,语气缓和下来:“我不知道,我刚刚敲席梧的门,他没有回应。”
“行。”女孩也不客气,抬脚就进来了。
她换鞋的动作干脆利落,径直走向楼梯,足见对这里熟悉得很。
覃菌跟在后面,看着她在席梧房门前站定,先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依然没动静。
她回头问覃菌:“他们几点睡的?”
覃菌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女孩直接拧开门把,推门进去了。
覃菌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连阻拦都来不及。
她看着女孩大步走到床边,喊着:“席梧,你起来。”
席梧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模糊可见床上那团弓起的弧度有了动静。
席梧裹着被子起身,显然刚清醒,含含糊糊地说:“干什么啊……”
“随竹青睡哪儿了?”女孩一手叉着腰,压迫感十足。
“他睡觉了啊。”
“哪个房间?”
“楼下,客房。”
“你起来,去把他叫过来。”
席梧哀嚎一声,“姐,我们六点才睡的,等我们睡会再折腾我们行吗?”
女孩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行,那我中午再来找你们。”
说完,她又火急火燎的跑走了。
等覃菌反应过来追下去,只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一脸懵地站在楼梯口,慢吞吞地转过身,准备回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身后的人。
——席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吓得肩膀一抖,整个人往后小退了半步。
抬起眼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席梧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眼皮沉沉地垂着,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没了平日里那股子从容利落的劲头,连看她时,都带着些散漫的倦意。
果然游戏吸人精气,面前的席梧就是一个例子。
本来覃菌有很多疑问,在看见他这副累极了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席梧站在原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一向对他礼貌极了的小女孩怎么一声不吭的回房间了。
覃菌靠在房门背后,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女孩的样子。
明媚的长相,直来直去的性格,和席梧毫无男女有别的亲近。
同时还对席家的构造了如指掌。
她……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