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复一日,繁重的学习状态下,覃菌有了一个秘密的期待。
——期待下雨天。
因为只要是下雨天,席梧就会和她一起坐车去学校。
/
覃菌被雨砸在露台上的噼里啪啦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
外面在下雨。
覃菌猛地真开眼睛,睡意一下子全无。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床,掀开窗帘。
凌晨五六点的天空,往常隐隐透着晨光。
可是此刻,却是灰蒙蒙的。
外头的雨势大得惊人,就连露台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点砸下去噼噼啪啪。
覃菌一瞬不移地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外面的水雾大到她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喜欢自己的心跳声混在雨声里,喜欢此刻这房子里只有她独醒的时刻。
她贪恋着这一点凌晨的留白,期待着白天降临。
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席梧和她一起坐车去上学。
邓秋荷上午请了假,于是今天司机周叔叔只需要送他们两人上学。
对覃菌来说,坐在席梧自行车的后座,和席梧和自己并排坐在车后座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坐他后座的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
看他微微弓起的背,看他衣角被风撩起来的瞬间。
是即使她眼中盛着满满的他,他也一无所知的安心。
可一旦并排坐下,她就失去了与席梧之间的安全距离。
距离那么近,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害怕惊扰到他。她时刻绷着,生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看出来。
席梧并不知道身边的女生想了很多。
他低头,用纸巾擦了擦袖口上沾染上的水汽,转头把手中的抽纸朝覃菌递了递。
只见她整个人规规矩矩的坐着,盯着副驾驶的后座椅,似乎在发呆?
他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试图揣测女孩的心思:“害怕今天考试成绩不理想?”
覃菌快速眨了眨眼,偏头看向车窗外,“不、不是。”
未知的考试成绩哪有他坐在自己旁边更让她紧张呢。
席梧最喜欢揣测人心。
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让他喜欢成为一个观察者。
他习惯观察人说话的表情,以此推测他们的内心。
可覃菌这样的人,他是头一回见。
他曾经遇到过的很多人,大多喜欢围着他和他家人打转。
很多人来他家里做客,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说话该捧的时候捧,该收的时候收。
看久了,便觉得他们的笑和所说的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看得舒服,却摸不着真心。
覃菌不一样。
她虽然和那些人一样口不应心,但是她的口不应心,不带有刻意的讨好。她永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话,怕给他们添一丝麻烦。
他脑海里总是想起她在工地雨天的那一天。
面对欺负她的人,她是那样勇于反抗,绝不屈服。可在他们面前,她收起那些棱角,只当一个听话的布娃娃。
席梧觉得她有着新奇的有趣,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自己活得这样小心翼翼呢。
她说“不是”时结巴了一下,席梧便觉得,她越是否认,那就说明被他猜中了。
他轻声笑了笑,“没关系,一次月考而已,这次没考好,还有下一场。人生长着呢,不缺这一场考试。”
覃菌愣了愣,意识停留在他那句“人生还长着呢”。
人生是还长着,可是和他相处的时间却在进行倒计时。
她垂下眼,把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藏回去,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雨天路上有点堵,往常七八分钟到的路程,今天开了十多分钟。
覃菌在这段时间里悄悄的用余光看他,悄悄的心动。
她悄悄记下,他坐车时,喜欢撇头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手指喜欢毫无规律的在大腿上弹跳……
属于他的小习惯,她像记笔记一样,在心底一样不落的记下来。
/
与成绩单一同公布的,还有后天的家长会通知。
覃菌低头看着手中家长会通知,她不自觉揉捏着纸张的边角。
她内心,不想让爸爸来开家长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瞬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可她控制不住这样的想法,她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爸爸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明知道不应该为自己有着聋哑父亲感到丢脸。
可这时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虚荣心。
她想到过曾经很多次,爸爸走进教室时,其他家长投来的目光。
大多没有恶意,有很多都带着善意的同情。可是第二天,同学们好奇、想问又害怕伤到她的眼神,总是让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很难得在学校有了除俞临之外的新朋友,她不想她们知道后朝自己投来同情的眼神。
最终,她叹着气把它夹到了书中。
/
放学时,雨下得比平时更大。
远远看见周叔叔从雨幕中出现时,覃菌就从保安亭里出来在路边等。
学校门口乱糟糟的,四周全是人群的喧哗声、雨砸在伞面上。
拉开车门,她毫无防备地探身进去,却猝然怔住了。
往常空荡荡的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席梧坐在早上的位置,靠着椅背。
见她半弯着腰呆在车门外,笑了一下,“快上车,别淋湿了。”
覃菌小心翼翼地坐上车,把雨伞收进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里,确定自己没有把车弄脏,才松了一口气。
这事做完了,她才有余力关注身边的人。
她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席梧注意到了,偏头问她:“怎么了?”
“你……今天不上晚自习吗?”
他上一次不上晚自习还是自己生日的那一天。
他眉毛一扬,“今天下大雨,学校怕晚上放学出什么事,不上晚自习了。”
覃菌点了点头,表情绷紧。
在他看不见的内心深处,心跳不安分地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她今天可以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表情,忙把脸转向车窗。
席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一大片混沌的雨幕。
往常的工作日晚上,邓秋荷需要守晚自习,席梧需要上晚自习,席万里只在周末回家。
于是,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覃菌和徐婶一起吃饭。
今天有了席梧的加入,席梧吃饭时不爱说话,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覃菌,她小口小口的吃着饭,生怕席梧会注意到她,觉得她吃相不好看。
饭后,外头的雨势小了些。
覃菌正打算进厨房帮徐婶一起收拾。
席梧忽然喊住往厨房走的她:“有没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徐婶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碗筷,往席梧的方向昂了昂头,“快去学习吧,我来收拾就够了。“
覃菌默了默,她今天确实有一道数学题怎么也解不出。
她学习有一套自己的模式,比起问同学问老师,覃菌更喜欢自己翻阅教科书和资料解开难题,这样会给自己带来强烈的成就感。
覃菌垂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应下。
让他讲题,意味着要坐得很近,她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他说
的话。
可是……席梧给自己讲题是一件难得的事。
“有……有一道。”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她跑到沙发边,从书包里翻出作业。
席梧顺势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座坐上,随口问:“你好像很喜欢在客厅写作业?”
覃菌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但没做多解释。
她翻动书页时,一张折了一半的纸滑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席梧脚边。
覃菌心里一紧,慌忙弯腰去捡。
可席梧已经先她一步,弯身拾了起来。上面的内容他很熟悉,今天他也收到了一张同样的通知。
他垂了垂眼,若无其事地顺手递回给她。
覃菌接过来,把它夹回书页深处。
这次飞快地翻到了作业的某一页,“这一题,我不会。”
席梧拉了一把住正准备坐下要写作业的覃菌,“我们去书房吧?”
覃菌整个人一僵,愣愣地看着他刚刚停留在自己小臂上的位置。
他解释:“你还在长身体,坐在地上,趴在茶几上写字,对发育不好。”
覃菌下意识往楼上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一点犹豫。
徐婶和邓阿姨都这么和她说过,可她依旧喜欢在客厅写作业。
因为这里有声音。
这栋房子太大了,隔音效果太好,门一关上,什么都听不见。
覃菌不喜欢这种安静,会让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她习惯住在俞伟成家时,伴着楼下的打麻将声音写作业;习惯于坐在自己家临窗的书桌前,伴着自然的蝉鸣写作业。
“不用了,在这里就很好。”
她悄悄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解释:“我喜欢有点声音的地方。”
席梧沉默了会,像是认真地在想她话中的意思。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说:“那就不关门,书房的窗户也开着,雨声也能透进来,这样行吗?”
这回她没再犹豫,点了点头,应声:“好。”
书房很大,因为不关门窗的缘故,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徐婶在楼下收拾的细微响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席梧把椅子拉出来让她坐,又跑到自己房间把电竞椅搬了过来坐在她身侧。
接过她的作业,目光在题目上停了几秒,便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草稿纸上,偶尔引导着她说出计算结果。
写作时沙沙作响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竟让覃菌心里的紧绷慢慢松下来。
“哦,原来是这样。”她眼睛亮起来,顺着他教的思路一路算下去,越写越顺,最后得出了答案。
慢慢地,她的心思从题目上又流转到了他身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喜欢麻烦别人的自己,此刻竟然一直在找题,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而席梧一直很有耐心,她指哪道就问哪道。
他讲到关键处,会不自觉地倾身,离她近一些。
覃菌就这么看着,心里忽上忽下地荡着。
直到他忽然停下笔,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看她。
“覃菌。”
“啊?”她眼神还来不及收,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席梧声音不急不缓的:“你很热吗?”
她张了张嘴,有点懵。
“不然,脸为什么这么红?”
话落,覃菌慌慌张张地别过脸去,脸上更烫了几分。
“我、我……”她结巴起来。
她起身,把窗户又推开一点,欲盖弥彰地说:“下雨天太闷了。”
席梧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
他看了一会儿,半晌,他“嗯”了一声。
接着转回身,重新拿起笔,继续给她讲解。
覃菌悄悄按下跳动的心,努力集中精力享受这难得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