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询方才只顾着寻连溱的身影,冷不防眼前冲过来一个泥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迟疑道:“……阿珩?”
赵珩听见这两个字险些要哭出声来,这些天跟着那伙土匪东躲西藏,睡的是荒郊野岭,啃的是冷硬干饼,连如厕之后都要自己抡着树枝刨土盖好,如今还要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百般戏弄,他实在是受够了!
他抬脚就要朝赵询扑过去,赵询果断抬手一挡,语气不容商量:“先别过来!”
这一身的臭泥,别说是他,就是亲娘来了也得退避三舍。
连溱一听这人嚎的一嗓子二哥,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不就是昨日娘说过的她那未曾谋面的表哥,瑞王殿下赵珩吗?
赵珩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二哥,你也嫌我。”
赵询无奈扶额,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长不大的性子。
他这位皇弟,自幼生得玉雪可爱,性情天真烂漫,最得父皇欢心,只因静妃身负外邦血统,素来与储位无缘。所幸静妃与惠妃颇为投契,是以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便在一处读书习字,一起骑马射猎,情分远胜其他兄弟。
只是……赵珩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蓬头垢面,狼狈至此,分明是吃了大苦头的。
连溱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赵珩满身的泥浆,适时提醒:“二位殿下,还是先料理一下身上的泥水,回府再细细叙话不迟。”
她这一开口,赵珩可找着了诉苦的由头,指着连溱道:“这小子方才不找人来救我,还让我去滚草堆,简直欺人太甚,目无尊卑!二哥你定要替我出这口恶气,将他……”
赵询眉梢微动:“她让你做什么?”
赵珩恨恨道:“……滚草堆。”
赵询严肃道:“那你快些去。”
赵珩:“……?”
连溱好心劝道:“瑞王殿下,这泥水秽浊浸毒,若不及时清理,沾染了皮肤,渗入了创口,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眼歪口斜,疯癫而死。殿下金尊玉贵之躯,还是莫要耽搁为好。”
赵询接话道:“她并非唬你,隔壁洛平已发了疫病,你若想好生活着,便乖乖听话。”
生死威胁果然最是见效,赵珩斜了连溱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朝那堆干草走去。
待他用草叶将身上的泥浆刮了个七七八八,连溱才道:“请殿下随我等先行回去。”
赵珩一愣:“回哪?”随即才想起来问,“你到底是何人?”
连溱行了个礼:“属下连溱,现任陈桥河使。”
“连溱,连……”赵询蹙眉想了一会,似是想起了她的出身来历,面色复杂了些,顿了片刻才道:“带路。”
赵珩身上的余下的泥浆必须及时清洗,耽搁不得。然而一行四人,却只有三匹马,赵珩这副模样自然要独乘一匹,剩下的便不好安置了。
连秋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殿下,公子,你们先回去,我随后自己走回去便是。”
连溱刚要点头,却听赵询对连秋道:“不必,此地距道署路途尚远,况且我晚些还有要事与你商议。”他顿了顿,“你身形高大,独自乘一匹,我与连部郎同骑便可。”
连溱:“?”
不是,她同意了吗?还有,赵询有什么要事需要跟连秋商议的?
她当即便道:“殿下,如此不妥。”
赵询明知故问:“有何不妥?”
连溱道:“殿下千金之躯,怎可与我挤一匹马……”
赵询垂眸望着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想,我甘愿,我本就是如此预谋。”
连溱眼眸微动,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还是断然拒绝道:“不行,我……”
话未说完,那边赵珩已经翻身上马了,瞅着一动不动的三人,催促道:“还干站着做什么,上马呀!”
连秋将两匹马牵过来,看了看连溱的神色,迟疑道:“公子……”
连溱沉默片刻,对连秋道:“你去找工头借一匹马,晚些再回。”说完,她独自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赵询一眼:“殿下若有什么要事,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赵询望着她端坐马背的身影,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早知道她是这般强硬果决的性子,果真半点余地也不肯留。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存了些侥幸,想借着同骑的由头,离得近些,说几句体己话,将误会解释清楚。
看来,是不成了。
他牵过另一匹马,轻轻叹了口气:“不急了,只是,还有一事比此事还要十万火急。”
连溱瞧着他这副模样,依旧不为所动:“眼下没有事比瑞王殿下的安危更紧要了,走吧,殿下。”
三人不再多言,纵马一路疾驰回了道署。连溱落地便吩咐人去备温水,又仔仔细细嘱咐了几句,命人服侍赵珩将身上污泥好生冲洗干净。
赵珩一听,又疑又怒道:“既然终究要用水洗,你又为何要诓我去滚那草堆?你耍我?”
他自然是不知道,他身上表层半干半湿的泥皮里,病原体浓度最高。干草刮泥的本质是剥离而非溶解,把最外层的高浓度污染物物理移除,剩下的那层浅浅的附着物,再用水冲洗时已经稀释了很多倍,不必用力搓洗,轻轻冲淋即可,同时又避免了搓洗造成微伤口感染。
连溱懒得跟他解释这么多,只问:“你手上沾了一坨鸡粪,你是先用土搓洗掉再洗手,还是直接把手伸进水盆里搅?”
赵珩哑口无言,半天只憋出一句:“……恶心!”
连溱再度开始吟唱:“瑞王殿下,这泥水秽浊浸毒,若不及时清理,沾染了皮肤……”
“好好好!我去,我去便是了!”赵珩不等她念完,骂骂咧咧地跟着下人往外走。
他前脚刚走,聂霜后脚便从廊下走了出来,疑惑道:“溱儿,方才说话的那个声音……为娘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连溱看向她娘:“是瑞王殿下。”
聂霜一愣:“瑞王?他还没回京吗?”
赵询听出了端倪:“回京?夫人此前见过他?”
聂霜回忆
道:“前些日子在宁阳侯的丧礼上见过一面,按说瑞王早该启程回京了,怎会又出现在此处?”
连溱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还是等瑞王殿下自己来说吧。”
说罢,她又唤来下人,细细交代了好一会,聂霜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等连溱说完,才忍不住问:“溱儿,你何时懂得这些医理了?”
连溱含糊带过:“治水救疫,多少是要学一些的。”
聂霜闻言倒也没多想,倒是赵询转头看了她一眼。
三人回到正厅,等候瑞王梳洗,谁知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人影。
赵询与聂霜倒颇为投契,从节候农事聊到武学兵法,又论及地理星象,越说越起劲。连溱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终是坐不住了,唤来下人问道:“瑞王殿下可曾收拾妥当了?”
下人回话:“快了快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赵珩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出现在门口。
与方才那副泥人模样判若两人,他换了身黛蓝锦袍,发髻齐整,气质矜贵沉稳了不少。脸上的须发也打理干净了,露出一张五官极为凌厉的面容,长眉压眼,薄唇微抿,最惹眼的是那双瞳仁,竟是极为少见的浅灰色,望过来颇有些疏离贵气。
他不耐地皱了皱眉:“脚上的草木灰要抹到什么时候,难受死了。”
这一开口,方才那矜贵凌厉的气质便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儿。
连溱答道:“连续涂抹三日即可,但殿下若出现眼红或是腿痛的症状,请立刻告诉我。”
赵珩将信将疑:“你能治?”
连溱诚实道:“若治得及时,能活。”
赵珩还想说点什么,抬眼却看到了坐在旁的聂霜,面色变了变,唤道:“……姨母。”
聂霜没有应声,厅中一时安静得有些微妙。
连溱适时清了清嗓子道:“瑞王殿下,您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洪区?”
赵珩沉默片刻,才道:“我是被人绑了去,自个儿逃出来的。”
赵询皱眉:“可知是何人所为?”
赵珩摇了摇头:“不知道。外公丧仪结束后的第二日,我本欲启程回京,不料刚行至中州地界,突然窜出来一伙匪徒,将我劫了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问什么都不应,但也不杀我,每日给我吃食喝水,带着我辗转藏匿。今早趁看守松懈,我涉水躲进那间屋子,这才逃脱。”
连溱问:“殿下可还记得那伙匪徒有多少人?是何样貌?”
赵珩道:“劫我的时候似乎有二三十人,但是后来押解我赶路的只有六人,至于样貌,”他想了想道,“他们都穿着汉人服饰,交流也都是汉话,但大多高鼻深目,身形魁梧,瞧着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浑邪人。”
浑邪人,又是浑邪人。
连溱心头一沉。杀人放火、劫船放洪,致使洪涛漫灌百里,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竟连当朝皇子也敢掳劫,这帮浑邪人,当真是要翻天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