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48. 第 48 章
    连溱被这一嗓子震得一个激灵,怔了一瞬方才回过味来,她娘这是想到哪去了。

    “娘,”她无奈道,“先前殿下受了伤,道署里腾不出空房,才暂且安置在此处的。”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睡在正厅耳房,与殿下并不在一处。”

    赵询也在一旁点了点头,以示确有其事。只是眉目间掠过一丝不解,若实在局促,他与连溱同为男子,挤一间房也无妨,连夫人这般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聂霜“哦”了一声,面色松下来:“那应该的,应该的。”又圆场道,“这地方的确是窄小简陋些,我不过是怕委屈了殿下。”

    赵询看了一眼连溱:“连部郎百般将就我,若论委屈,该是她委屈了才是。”

    连溱呵呵笑了两声:“不敢当。”

    聂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于咂摸出些不对劲来,偏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索性不再多想,将手中那条裙子递到赵询面前:“那这裙子……便先交还殿下了。”

    赵询双手接过,动作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我定会好生保管。”

    手中衣料轻薄柔软,色泽明丽淡雅,还沾染着连溱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

    心神一霎悸动。

    他忍不住抬眸看了看连溱,她却只是淡淡别开了眼。

    赵询垂下眼帘,唇边扯出一道无声的苦笑。

    连溱又打了声招呼便径直离开了,聂霜俯身叠了两件衣裳,再抬眼时,却见赵询仍捧着那条裙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似是出神。

    “殿下?”她唤道,“还有事吗?”

    赵询回神:“啊,没什么。”顿了顿,他又道,“连部郎长久未见夫人,心中想必欢喜得很,我见她眼下似有青影,怕是昨夜兴奋得没合眼。”

    聂霜叹了口气:“哪里是高兴的,分明是累的,昨夜没与她说两句便走神了,我催她早些歇下,定是又没听话。”

    赵询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走神?”

    “是啊,与她说了些……”聂霜话头一顿,似有踌躇,“说了些京中之事,她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走神也正常。”

    赵询心中暗忖:“京中之事……”

    京中能有什么事?能让她一夜之间待自己判若两人?

    他抬眼望向聂霜,想起她此前与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他行了一礼:“多谢夫人相告,在下先行告退。”

    聂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她刚才告诉他什么了?

    连溱此时却已经出了道署大门,正巧碰上牵着马要去堤上的连秋。

    连秋停住脚步:“公子要去哪?”

    “去北段洪区,”连溱顿了顿,“奉云村。”

    连秋面露忧色:“路途颠簸,公子身子还未大好……”

    连溱却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了缰绳:“好得差不多啦,走吧。”

    马儿哒哒踏出十几步,连秋突然回过头去,迟疑着开口:“公子,有人在唤你名字,听声音……像是殿下。”

    连溱回眸一望,道署门前果然立着一道人影,月白衣衫,长身玉立,不是赵询又是谁。

    她转过头来,望着前方的路:“回来再说。”

    ***

    洪区引水的明渠还未完工,奉云村因地势所限,积水漫漶,仍有大片田亩浸在水中。

    河兵们埋头开渠,个个蓬头垢面,满脸掩不住的倦色。连溱微微蹙眉,前几日洪峰过境,这些兵士昼夜抢险,已是精疲力竭,如今又要接着开渠、补堤、清淤,片刻喘息不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

    她问:“人手可还够用?”

    连秋答道:“人手的确有些吃紧,属下正与陈康商议,看是否能招募灾民做工,一来不养闲汉,二来也解了人手不够的燃眉之急。”

    连溱想了想道:“可以,不过,招人便只招青壮流民,以防他们因无业生乱,另外必须按日计酬,依照旧例分段管束,由各段工头登记造册,逐一具名,以防有人冒领。”

    连秋点头应了:“是,属下记着了。”

    连溱抬眼望向房舍间未退的积水,又问:“可有灾民折返翻捡尸骨或是抢夺财物?”

    “不曾。”连秋摇了摇头,“洛平发了疫病的事情传开了,属下等连劝带吓,灾民倒也安分,毕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总归是更惜命的。”

    “那便好,在水退尽之前,不能放任何人入内。”连溱仰头望了望天色,“再晴上几日,待日头把地面晒至干裂,才许灾民返村。”

    二人沿着洪区走了大半圈,但凡有疏漏之处,连溱都一一指出,连秋跟在她身后,也俱都认真应下。

    日头渐渐攀高,连溱心里盘算着带聂霜去探望高世昌的事,脚下正欲折返。连秋却忽然顿住脚步,抬手遥遥一指:“公子你看,那屋顶上是不是有个人?”

    连溱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间屋舍顶上,隐约有个人影正朝他们挥手,动作倒不见半分慌张。

    她皱了皱眉,洪峰过境已有几日了,该跑出去的都跑出去了,跑不掉的也大多沉在了水里,这活蹦乱跳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心下虽然有疑,但人总归是要救的。

    连秋道:“公子,可要叫几个弟兄蹚水过去,将他带出来?”

    连溱摇了摇头:“不必。”

    这浑水底下不止有看不见的坑洞和湍流,更可怕的是水中的鼠尿钩体和破伤杆菌,极易引发接触性疫病。所以,能不进人就不进人。

    她想了想道:“去找一根长竹竿来。”

    连秋应声而去,她则沿着还算干燥的地势走近那间屋子,寻了处恰好能听清说话的位置站定。

    “喂——”

    那人扯着嗓子在喊,听音色倒像是个年轻男子。连溱眯起眼打量,日光晃眼,面容瞧不真切,唯见身量极高,半倚半坐在屋脊上,一条腿还松松垂在檐边,懒散得有些过分。

    他又喊了一嗓子:“你,对,就是你,快去找几个人来,把我背出去。”

    连溱闻言偏了偏头,眸光平静地望着他,既未应声,也没有挪动半步。

    那人又挥了挥手:“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连溱终于回了一句:“能听见,等着。”

    那男子得了回应,坐直了身子,遥遥地又喊:“你是官府的人吗,是什么官儿?”

    连溱没有答话。

    他等了半晌等不来回应,兀自低声嘀咕了两句,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紧接着,便开始甩袖子蹬腿,动作幅度颇大,连溱便看见以他为圆心,檐下积

    水混着泥浆四散飞溅,扑簌簌砸进浑水里。

    连溱面色一变,厉声喝道:“别动!”

    那男子一愣,不明所以:“怎么了?”

    连溱又是一声大喝:“闭嘴!”

    那人:“……”

    他似是被连溱这两声断喝噎得有些恼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看就要张口与她理论。

    恰在此时,连秋抱着一根竹竿回来了,连溱扫了一眼竹竿,又抬眸望了望屋顶上那个蠢蠢欲动的身影,简短道:“扔给他。”

    连秋二话不说,退后一步,扬手就将竹竿掷了出去。

    那人正憋着一肚子话要说,忽见一根竹竿迎面而来,仓促间慌忙伸手去接,整个人晃了两晃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彻底怒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般戏耍于我!”

    连溱老实答道:“不知道。还有,我在救你。”

    那男子怒气一滞:“救我?人呢?你倒是叫人来啊!”

    “这里没人能背你出来,”连溱指了指他手里的竹竿,“你把袖口裤脚都扎紧了,用竹竿探着水底,自己慢慢走出来。”

    用竹竿探水而行,一来可以防止踩空掉进暗坑,二来可以搅动水面,惊走其中的水蛇和老鼠,比两眼一抹黑地涉水安全得多。

    对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竿,再度说出了那句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连溱顿了顿,“不过,我得好心奉劝你一句,若想活命,就别再张口了。”

    就这全菌出击的环境,浑水不慎入口就等于直接喝菌汤。

    对方还不肯放弃,试图利诱:“你若叫人将我背出去,我许你——”

    连溱不等他说完,径直截断:“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先走了。”

    男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此刻是蹲在屋檐上。

    罢了,好不容易从那处狼窝里跑出来,先寻到官府报信要紧。旁的闲气,咽了便咽了,待他恢复了身份,定要叫这小子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思量定,他只得握紧竹竿踏入水中,小心摸索着前行。退水期的淤积层很厚,竹竿斜斜戳进去便是四五尺,不过短短半里地,他愣是走了两刻钟。

    脚底终于踩上了实地,他一把扔掉竹竿,有些嫌恶地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

    抬眼一看,连溱和连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一丈开外。

    连溱指了指不远处的干草堆:“进去滚一圈,把身上的泥浆蹭干净。”

    男子:“……?”

    他忍无可忍道:“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马上,去把你们这最大的官给我叫来!”

    连溱似乎终于想起来问他的身份:“敢问阁下是?”

    男子冷笑一声,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正欲开口报出一个足以震得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膝盖发软的名号。岂料话未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

    “连溱!”

    他循声回头,待看清来人,面色刹那间便转怒为喜,脱口便道:“二哥!”

    赵询方才只顾着寻连溱的身影,冷不防眼前冲过来一个泥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迟疑道:“……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