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47. 第 47 章
    门被聂霜轻轻带上,连溱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在榻边静静坐了片刻。

    窗户未合严实,窗缝里漏进来的秋风携着夜凉,贴着脖颈滑入衣领,连溱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日颠簸奔波,身子本就未曾大好,月已中天,是该睡了。

    她起身将窗户关上,两三下洗漱完便躺下了。

    睁眼望着亮晃晃的帐顶,才想起来没有吹蜡烛。

    不想动了。

    将就睡吧。

    闭眼片刻,她将被子一掀,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轻轻吹熄了那团摇曳的烛火。

    满室暗下来的瞬间,秋夜的寂静便如水一般漫了上来,将她淹没。

    她重新缩回了柔软的被衾间。

    还好,被子很暖和。

    ***

    连溱是被母亲的笑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来,眯眼望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洒落满地,明亮又晃眼。

    “呵呵呵呵——”

    她听见聂霜含笑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殿下真是有心了。”随即话音一转,嗔道,“这孩子也真是的,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身。”

    连溱默默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系衣带,却听见赵询温声道:“她身子尚未好全,又连日操劳,让她多歇会儿罢。”

    聂霜笑道:“那殿下这粥,怕是要放凉了。”

    “不妨事,我先拿去温着便是。”

    聂霜望着赵询,日光斜斜落在他侧脸,愈发衬得面若冠玉,眉目清朗,端的是个好样貌的温润郎君。

    她忽然心中一动:“听闻殿下好事将近了?林阁老家那位姑娘我曾见过一回,与殿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赵询闻言微顿,随即道:“……此事还未有定数。”

    聂霜唇角弯了弯,心想年轻人面皮薄,也不再多问。

    恰好屋里有动静传来,聂霜拔高了些许声调道:“溱儿?可起身了?”

    屋里传来连溱的声音:“起了,娘,你进来吧。”

    二人进屋的时候,连溱刚洗完脸,透白的脸蛋被搓得有些泛红,睫羽被润湿了,瞧着竟有些稚气的可怜。

    聂霜霎时便母爱泛滥了,不由分说便拿过她手里帕子,替她轻轻揩去颊边未干的水痕,道:“都多大的人了,洗脸还如此没轻没重。”

    连溱微微仰着脸,乖乖地任由母亲替她擦拭,眉目间难得露出几分温软。

    赵询将食盒搁在桌上,一抬眼恰好望见这一幕,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连夫人对连溱这个过继而来的“养子”,倒是诚心实意的怜爱。

    连溱略一抬眼,猝不及防便撞上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别开了眼。

    聂霜替她擦完脸,又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殿下特意给你备了药粥……”想了想又道,“自古以来,哪有殿下亲自送粥,做臣子的安坐受之的理?还不快谢过殿下。”

    连溱看了一眼食盒,转眼看向赵询,目光一如往日的沉静:“多谢殿下,只是……”她顿了顿,“殿下千金贵体,日后还请不必再做这些,臣受之不起。”

    赵询眉头微蹙,隐约感觉连溱的状态有些不对。

    聂霜在一旁点头附和:“衡……”她话头一顿,硬生生拐了个弯,“很……很是感谢殿下,但这着实是不合规矩。”

    赵询心思在连溱身上,一时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只微微颔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连溱却突然笑了笑,看着那食盒道:“不过这最后一碗,我就却之不恭了。”

    赵询这才笑了:“吃吧,这会儿正温着,不烫了。”

    于是,一左一右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极有耐心地望着连溱喝粥,皆是双目含笑,眼神柔软。

    连溱倒像是浑然不觉,极为自然地在二人注视下喝完了一碗粥。

    随后擦了擦嘴,从善如流地提起公事:“我打算放出消息,采买粮食的队伍后日返程,届时需调动巡检司人手分赴听风岭和龙骨岭设伏,此事还需由殿下出面。”

    她顿了顿:“调拨人马需暗中进行,不过,巡检司与县衙人手分派之事还是得与高世昌商议一下。”

    赵询看了她一眼:“我明白。”

    聂霜听得眉间一蹙:“设伏?你想用粮草引那伙浑邪人入瓮?”

    连溱点头:“对。”

    聂霜不赞同:“我同浑邪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这群人最是惜命,何况如今风声正紧。无论你抛什么饵,都未必能叫他们舍命来咬。”

    连溱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他们惜命。”

    聂霜一怔:“什么?”

    连溱话头一转,问道:“娘,您此番从军营来,带了多少人?”

    “人多惹眼,只带了一百战兵,不过个个都是精锐,杀几个浑邪人绰绰有余。”

    “那便好,”连溱正色道,“后日请娘带着这一百精锐,守好陈桥以北的盘龙哨,万不可放走一人。”

    聂霜执掌边卫多年,自然也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便猜到了连溱的意图,只道:“有娘在,你放心。”

    连溱松了神色,笑道:“有娘在,我放心。”

    聂霜顿了顿,忽然道:“你方才说……高世昌?可是娘认识那个高世昌?”

    赵询闻言,抬眼看向二人。

    连溱点点头:“正是他,如今在洛平县任县令,此番设伏,需借他麾下的人手。”

    “那孩子……”聂霜看了一眼连溱,欲言又止,“这两年,可还安好?”

    连溱诚实道:“不太好,前两日染上了疫病。”

    聂霜一惊:“疫病?!”

    赵询适时接过话头:“伯母宽心,高县令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尚虚,还需将养两日。”

    聂霜闻言松了口气,神色松缓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当年溱儿与他交好,时常领他回家来,那孩子虽出身寒门,却刻苦谦逊,瞧着便叫人喜欢……”她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连溱,“娘能去看看他么?”

    “当然。”连溱笑了笑,“下午我陪您去。”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洪区还有许多事务等着我去处置,我得先去看看。”

    聂霜点了点头:“去吧,娘给你收拾收拾屋子,窗台的灰都积了三尺厚了。”

    连溱闻言,不由哂笑一声,语气软了几分:“……谢谢娘,娘最好了。”自云锦走后,这屋里的杂务再无人替她打理,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洒扫拂尘这些细碎事。

    聂霜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搁正事。”

    连溱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偏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询:“殿下这是?”

    赵询道:“我陪你去。”

    连溱叹了口气,索性

    转过身与他对面而立,道:“殿下不也有紧要事务要办吗,何必非要与我同行?”

    赵询面不改色道:“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会叫连秋随我一道,况且……”连溱笑了笑,“殿下心思贵重,不必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赵询一愣:“你说什么?”

    连溱静了两息,眸光平淡:“殿下身份尊贵,自有该做的事、该见的人,不必在不必要的人与事上徒费心神。”

    赵询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溱没有接他的话,只微微偏过脸去:“我身为河使,分内之事自当亲力亲为,便只身一人也能处置妥当,殿下请回吧。”

    她这副模样,赵询哪里还敢让她走。他几步绕到她面前,垂眸望着她,声音放软了许多:“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不高兴了?是我不好,我向你赔不是,你别用这般语气与我说话,好么?”

    他说完,自己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昨日分明还好好的,今日一早便换了副面孔,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下并未做错什么。”连溱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殿下自便。”

    赵询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若非此刻横眉冷对的对象是他自己,这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他从旁迈了一步,妥协道:“那你先去忙,万事当心些,若是身子不适了,就让连秋送你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晚些再来看你。”

    连溱唇瓣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径直便要离开。

    屋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嘀咕声,带着几分困惑:“这衣柜里怎么还收着条裙子……”

    连溱脚步一顿,正想装作没听见,赵询却突然面色一变,三两步便折进了屋子,接话道:“这裙子是我的。”

    连溱:“……?”

    聂霜:“……?”

    她手里还拎着那条水蓝色的衣裙,看看赵询,又看看裙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殿下……的?”

    赵询点点头,笃定道:“我的。”

    连溱女扮男装混入连府一事,若被揭穿,连氏夫妇那边怕是难以交代,闹大了便是欺君之罪,小命难保。他念及此,心头已飞快转过了无数种说辞,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连溱这会也挪不动步了,转身望着赵询,表情复杂难言:“殿下,其实不必……”

    聂霜看赵询的目光已经有些变味了:“……殿下怎会有女儿家的物件?”

    赵询借口信手拈来:“这是买来打算送给嘉禾的礼物,放在这忘记取回去了。”

    嘉禾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送妹妹一件衣裙,着实合情合理。

    “哦……”聂霜这才释然地点了点头,将裙子又端详了两眼,忽然眉头一皱,“不对啊,这料子瞧着像是京中锦绣坊独有的浮光锦,中州也能买到?”

    赵询接话接得极顺:“……正是,在京中买的,收拾行李时不慎夹带了进来,便一并带来了中州。”

    聂霜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为何会放在溱儿的房间里?”

    连溱实在听不下去了,接话道:“殿下他之前在这睡过。”

    聂霜震惊地看着女儿:“你说什么?他在这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