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60. 第 60 章
    营房内,连溱看到了“李义”的尸首。

    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李义的浑邪人的尸首。

    人皮面具揭开,底下赫然是一张异邦面孔。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神情痛苦,嘴角、前襟与掌心皆沾了血迹。

    白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没有外伤,衣裳上与手上的血迹应是呕血时沾染的。”

    “没有外伤?”连溱皱眉,“那是如何死的?中毒?”

    白斐点了点头:“中毒。不过,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让这十几人同时服下毒药。”

    言外之意,这伙人早在被擒之前,甚至来盘龙哨之前,便被人下了毒,只是一直未发作。

    这时,赵珩指了指她右手边那具尸首:“这人我认识,是看守我的人之一。”

    他左右看了看:“还有几人不在里面,大约是在路上折了?”

    连溱垂眸看了一圈,这伙人一路东逃西窜,伤病交加,折损几个在路途中倒也并不稀奇。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赵珩:“殿下被掳劫之前,当真没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吗?”

    赵珩一怔,随即笃定道:“没有。”

    连溱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移开目光:“可还有其他线索?”

    白斐接话道:“每一具尸首,从里到外,干干净净。”他顿了顿,“除了长相奇怪点,就是一群普通匪徒,查不到任何线索。”

    连溱点了点头:“那便都埋了吧。”

    白斐一愣:“埋了?”

    连溱面色平静:“既然有人算准了要他们死,那就算把尸体切片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白斐嘴角抽了抽:“……也不必说得这样吓人。”

    他有些不甘道:“那就这么算了?”

    连溱眼眸转向他:“当然……不。”

    “这十八个人,要如何悄无声息混进县衙壮班中,又偏偏被安排来守卫盘龙哨……”她顿了顿,“总得找人要个说法。”

    白斐蹙了蹙眉:“找谁?”

    不多时,王三全便畏畏缩缩地被带了进来。他先觑了一眼排得齐齐整整的十八具尸首,又飞快地扫过面色沉静的连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老爷明鉴!殿下明鉴!我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还在外面欠了……”

    连溱听得头疼,打断王三全哭天喊地的调子:“本官是要问话,不是要定你的罪。如实答来便是。”

    王三全连忙点头:“是、是!”

    “这十八人你可都认得?”

    “小人哪里认得这些奇形怪状的……”王三全看了一眼连溱的脸色,话一顿,咽了咽口水道,“小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手底下的人何时换了芯子,我竟是半点没察觉。”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寻常谁能料得到这种事……也,也不能全怪小人疏忽不是?”

    连溱耐着性子道:“这两日他们都去过何处,见过什么人?”

    王三全拧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啊!有的!这十八人都是丙字班的,前日程先生来说要凿新井,我便让他们都去了。昨日……”他挠了挠头,“昨日我本想着要来盘龙哨,让弟兄们好生歇一日。谁知下午程先生又来了,说县尊大人有事要人帮忙,便顺手点了他们几个,昨天深夜才回来睡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这些,班里其他兄弟都可以作证。”

    连溱追问:“可知叫他们去做何事?”

    王三全小声道:“那小人哪敢问呐。”

    连溱沉吟不语,王三全看了看她,试探着开口:“莫非是县尊大人他……”

    连溱轻笑一声:“方才还说这不敢那不敢,眼下编排起上峰来,倒是胆子不小。”

    王三全脑袋立刻磕地砰砰响:“小的冤枉啊!”

    连溱懒得再看他,摆了摆手:“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白斐将人带了下去,她却仍立在原地出神,良久未曾言语。

    “然后呢?”赵珩突然道。

    连溱回过神:“什么然后?”

    “传唤高世昌来问话啊。”赵珩蹙眉道,“县衙莫名其妙混进了浑邪人,又有方才王三全的口供,他这个当县令的脱得了干系?”

    连溱不答反问:“然后呢?”

    赵珩一怔:“什么?”

    连溱道:“他若抵死不认,殿下有实证治他的罪吗?”

    赵珩眯了眯眼:“本王看你是念着旧情,想包庇他。”

    连溱面色淡了些,只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她转身便要离开,却听得门外传来人声:“下官行得正立得直,无需旁人包庇。”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竟是高世昌来了。

    他面色仍带病容,颧骨愈显瘦削,宽大的外衫松松披着,也依稀可见底下嶙峋的骨形。唯有那双眼睛,仍是如旧时一般清澈明亮。

    赵询看了他一眼,凉凉道:“高县令来得正好,敢问一句,你在出发前夜,传召那班壮丁所为何事?你手下十八个活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换了面目?被换下的那十八人,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高世昌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夜我让程宿将他们召来,是为补发去岁亏欠的例银。”

    赵珩都听笑了:“补发例银?你自己听听,这理由牵不牵强?”

    高世昌抬起头来,神色不改:“洛平连年歉收,百姓食不果腹。我从前年便陆续将例银挪出一部分,贴补饥荒,正好缺了这一个班的份额。那日恰好清点私蓄,堪堪凑够了银数,想着正好去完这趟盘龙哨,次日便打算放他们回家休沐,我便寻了个由头将人叫来,一一发还例银,每人还多添了半两,权当补偿。”

    他顿了顿道:“彼时我看他们言行如常,并无异样,故而依我之见,真正被调换,应当是在回营地途中。”

    “至于原本那十八人……”高世昌目光微动,“今晨天未亮,军屯后山的巡逻衙役来报,在林间一处废弃炭窑中发现了他们,虽头部受伤昏迷,但都还活着。”

    赵珩面无表情地听完,问道:“如何证明你没有说谎?”

    高世昌淡淡道:“程宿、活着的那十八人、县衙的账簿、那十八人身上的银两。”他顿了顿,“都可以为我作证。”

    连溱突然开口道:“那这伙浑邪人是如何得知盘龙哨防卫空虚,专挑此时来走这条路的?”

    高世昌方才说了这许多,气息已有些不稳,闻言声音微哑:“……你

    怀疑我通敌?”

    连溱反问道:“设伏与调防一事,所有人只是听令行事,不知其中关窍,提前知晓部署细节只有殿下与你我三人。”她顿了顿,“我不该怀疑你吗?”

    高世昌面色骤然涨红,喘着气,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你也说了还有晟王!你为何不疑他,偏偏要来疑我?!”

    赵珩喝道:“高世昌,你疯了?!你胆敢出言不逊,以下犯上!”

    高世昌却充耳不闻,盯着连溱道:“回答我。”

    连溱缓缓抬眸:“殿下差点就死了。”

    高世昌忽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差点死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哦,他是为了救你,你感动了?自责了?所以现在便要把账算到我头上了?”

    他一步一步逼近连溱:“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他说什么你都信?再往前算,是不是浑邪人致使壅水失利的祸事,你也要一并推到我身上?”

    连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世昌又逼近了一步,沉声道:“别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连溱目光未动,只道:“你冷静些。”

    高世昌低低笑了一声:“我冷静得很。”

    他缓步退回到一开始的位置,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下官要说的都说完了,二位若还有垂询,但问无妨。”

    赵珩被他方才那一通质问惊得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半晌只憋出来一句:“你大胆!”

    高世昌淡淡道:“微臣不敢。”

    连溱静静望了他两息,忽然道:“我一直都相信,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会是个好官。”

    高世昌不闪不避对上她的目光:“我自然是。”

    营房中又静下来。晨日的第一缕光自小窗斜斜透入,不偏不倚落在那排覆着白布的尸身上,光影分明,平添几分说不出的诡寂。

    高世昌静了片刻,开口道:“两位若是没什么要问的,下官便先回了,县中事务繁多,实是脱不开身。”他顿了顿,又道,“若是要查证我方才所言,下官随时恭候。”

    说罢,见二人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高世昌。”连溱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高世昌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连溱望着他,缓缓道:“好自为之。”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看不出悲喜,也分不清善意与冷意。高世昌心头没由来地一紧,却仍是别过脸去,语气淡淡:“不劳费心。”

    脚步声渐远,终归于沉寂。

    赵珩皱着脸也不知在气什么:“本王倒是不知,这人还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他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连溱:“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忙活一早上,什么也没问出来,还被人反唇相讥质问了一顿,你就这么忍了?”

    连溱问他:“那殿下想让我如何?”

    赵珩一怔:“我……”

    她垂下眼帘:“我有些累了,殿下,我想先回去看看晟王殿下。”

    赵珩看着她眼下那一片青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吧……”

    话音刚落,却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殿下出事了!”

    连溱猛地抬头,看向跑得气喘的白斐:“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