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抬眼看向几位大夫:“烦请诸位去煎固元汤药,待诸事备妥,便动手拔箭。”
几个大夫相视一眼,面色有些犹疑。虽说箭宜速出,但一旦止不住血,那这人定然也是保不住的。
连溱看出了他们的顾虑,平静道:“诸位只管尽力便是,生死各安天命。”
几人这才领命下去,各自预备汤药与拔箭器械。
连溱俯下身,将脸贴着赵询微凉的面颊,轻声道:“殿下,一会拔箭可能会有点痛,你……”
她本想说让他忍一忍,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守着你。”
她就这样俯着身,面颊久久贴着他的脸,仿佛只有挨得这样近,感受到他清浅的气息,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些。
直至门口再度响起脚步声,她才直起身来。
连溱以为是大夫回来了,转身却见是聂霜。
聂霜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赵询,又见着她这副鬓发凌乱、眼角微红的模样,心中万般怜惜与不忍。
“衡儿,大夫看过了吗?晟王情形如何?”
连溱垂眸看了一眼赵询:“他不会有事的。”她抬起眼来,“娘,外头情形如何?人抓住了吗?”
聂霜道:“还未追上,不过连秋和白斐方才领着巡检司的人回来了,已随卫景一同去追那伙浑邪贼寇,他们跑不掉的。”
连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怕他们活不了。”
聂霜一怔:“你担心有人会去灭口?谁?”
连溱垂下眼帘:“……不知道。”顿了顿,她又道,“娘方才说他们是呼延部的人?这呼延部是何来头?”
“浑邪与中原不一样,新王即位,会继承前任君主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聂霜顿了顿,“自浑邪开国以来,王室迭经更替,但王后始终出自呼延部。故而呼延部在浑邪的地位与势力,几乎更在王室之上。”
连溱蹙眉想了想,问道:“那呼延部就没想过取而代之?”
聂霜微微一哂:“家族势大,足以压过王权,却不必操心百姓温饱,也无需日夜提防篡位之祸。这样的位置,岂不更自在?”
她顿了顿,也蹙起了眉头:“不过……这群人好端端的,缘何要遣人到中原来作乱?”
“不止是作乱,”连溱抬眸,“他们的目标,是瑞王赵珩。”
聂霜略一仰脸,若有所思:“赵珩?莫不是绑他回去认祖归宗?以浑邪人对血脉的魔怔程度,倒真干得出这等事。”
连溱道:“静妃是呼延部后裔?”
聂霜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谁知道?”
连溱想了想道:“那娘先留意着北境的动静,冒险劫持一朝亲王,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不能大意。”
聂霜点了点头:“自然。”
两人话音刚落,几个大夫便神色郑重地推门走了进来。到底是人命关天,谁也不敢敷衍了事,将药汤、盐水、白布、刀具等各类用具逐一备妥放好。
连溱转头望了一眼赵询肩上那支深嵌血肉的箭杆,转回脸问道:“几位大夫,可有麻痹痛感的药?”
在古代中国,东汉时期便已有麻沸散可用,不知此地有没有类似的方子。若是生生拔箭,剧痛便能先要了赵询半条命。
为首那位老者拱手道:“回老爷,我等商议过了,以川乌、草乌、闹羊花调成外敷药酒,可令创周皮肉暂失痛觉,减伤者几分苦楚。”
连溱闻言松了口气:“那便有劳各位大夫了。”
她起身退到一旁,那老大夫却抬手一指床沿:“你且到前头去,扶稳他的头。”
连溱一愣:“我?”
“药酒虽能麻痹皮肉,到底还是锥骨剜心之痛,难免不会痛得心神失守。”老大夫解释道,“有亲近之人在耳畔说话安抚,更能稳住心神,你只管扶牢了,莫让他乱动。”
连溱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老大夫先将药汤缓缓灌入赵询口中,又将药酒均匀抹在创口周围,片刻后仔细按了按脉息,确认药力已行开后,才朝身后几人点了点头。
一人扶首,一人扶腰,一人执刀,另有三人侍立一侧,屏息待命。昏黄的烛火下,满室只余呼吸交织成一片的紧绷的沉寂。
连溱看见大夫用烧红的烙铁迅速烫过刀刃,随即沿着箭杆方向缓缓切开皮肉。血肉翻卷间,露出底下森白骨色,触目惊心。
她低头去看赵询,却见他不知何时已半睁开眼,唇微张着,正一下一下地小口呼气。
老大夫却忽然皱眉,沉声道:“这箭当真是歹毒,箭头上竟还有倒钩!”
连溱心下一紧,再去看赵询,他的脸连带着唇色都已经变得惨白,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给我探针、小刀。”
片刻后,大夫却沉沉吐出一句:“不成。”
连溱猛地抬头,紧盯着他:“什么不成?!”
“箭头穿进骨缝里了。”老大夫拧着眉心,“便是先切开倒钩挂住的皮肉,也极难取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因剧痛而微微发颤的赵询身上:“若是硬取,我怕他受不住。”
“无、无妨,”赵询勉力启唇道,“我……我还撑得住。”
怎么办,怎么办……
连溱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掌下的鬓发不过片刻便已湿透了,赵询说他还撑得住多半是哄她的……
大夫看了看连溱,手中刀刃停在半空,进退两难。他怕的岂止是疼痛,若是硬取,倒钩极可能撕裂血脉,造成大出血,又或是刮伤骨壁,即便保住性命,也难免要落个终身残废。
可创口已然切开,血亦不能久流不止……
满室寂然,只余赵询急促而浅短的喘息。
连溱忽然顿住呼吸,抬头道:“不能硬取,那若将箭头往前推出去呢?”
大夫一愣,随即思索片刻:“倒也未尝不可一试。”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倒钩回拉时牵扯血肉、划损骨壁的损伤,又能最大程度保住骨缝完整性。
思及此,他当机立断:“将人扶稳,取小木锤来。”
小锤入手,他抵住箭杆尾端,以寸劲轻击。一下,又一下,箭头缓缓穿透了赵询肩前的皮肉,血色慢慢在颈下蔓延开来。
连溱不知道这穿骨破皮之痛究竟有多烈,只俯身贴在赵询耳侧,一声声唤他名字,可赵询已然没了回应的力气,只余微弱的气息告诉她,他尚有生机。
漫长的敲击终于止住,大夫剪断自前肩透出的箭头,又伸手探入后方创口,将残余箭杆缓缓抽了出来。
连溱望着箭杆沉入水底,血水在盆中一圈一圈漾开,缓缓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凉意浸骨,内衫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洇透。
老大夫将烧过的沸水棉布塞进前后两个创口里,又用布袋加压包扎妥当,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好在没有伤及天府大脉,出血量尚算可控,待血止住,再撒敷上止血散便好。”
他直起腰来,看向还在洇血的创口:“我等从未处置过这等箭伤,只能照着医书依样画葫芦。眼下箭虽取出,但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终归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医者仁心。连溱不由对这位老大夫生出一份真切的感念与敬重:“大夫辛苦了。”
“还得多亏你想出从前取箭头的法子,不然这年轻人得多遭多少罪。”老大夫叹了口气,又叮嘱道,“今夜得着人好生守着他,回阳固脱和清热解毒的药我等都已备好,晚些时候若是发了高热,便及时给他服下。”
连溱认真应下,又道:“几位大夫今夜可否就地歇下?至于诊费和酬劳,定然不会亏待了诸位。”
老大夫摆了摆手:“便是你不说,我们今夜也是不放心走的。”
他说罢,看向榻前三位大夫,三人皆是摇了摇头。
连溱不解:“怎么了?”
“这箭上的毒虽非立时致命,但我等未曾见过,辨不出来路,也不知后续有何变数。”老大夫面色凝重,“只能依着寻常解毒之法试一试,你……
心里先有个底。”
连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诸位。”
大夫们收拾东西陆续退了出去。聂霜这才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衡儿莫怕,娘已遣人去了北境寻大夫,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连溱抬起眸子笑了笑:“谢谢娘。”
“跟娘说什么谢。”聂霜望向榻上的赵询,“你爹当年也是刀伤箭伤一路扛过来的,他从来不敢死,因为他知道,娘在等他回家。”
她回眸看向连溱,目光沉静而柔软:“晟王也会醒来的。他知道你在等他。”
连溱点点头:“嗯,我守着他。”随即又看向聂霜,“娘先回去歇息吧,蹲伏了一整日,定然也累了。”
聂霜望了她片刻,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便点点头道:“那你自己当心些,若是累了便去歇着,莫要硬撑。”
……
连溱在床沿坐下,静静望着赵询失了血色的面庞。
她似乎从未这样认真地、细细地看过他。
眉骨峻挺,眼尾微微上扬,是极清隽贵气的长相,只是那双素来温柔含笑的眸子阖上了,倒显得五官凌厉了许多。
不对,她看过的。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躺在船板上,也是这般双目深阖,毫无生气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双眼睛再看她时,便都是如三月春水般的温煦?
“殿下。”她忽然轻声唤道。
“我有点……害怕。”
她俯下身,将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你也怕过的,是不是?”
那日她昏迷不醒时,他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她榻边,听着她时断时续的呼吸,整夜不敢合眼?他是不是也会攥着她的手,把额头抵在她指尖,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是不是也会害怕……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我知道你不会的。”
她的话音落下,赵询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连溱凑近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尾:“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她顿了顿,道,“等你醒了,我便说给你听。”
她起身端来热水,浸湿帕子,替他将脸颊与额角细细擦过。擦到手掌时,才发觉他的手心早已糊满了半干的血痕,指印掐得极深,也不知他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鼻间蓦地一酸,却不敢耽搁,取了药粉与裹帘,替他细细料理伤口。
处置妥当,她又坐回床沿,不时俯身去听他胸口的心跳。
三更时,察觉他呼吸有些凌乱,额间也泛起了热,连溱唤大夫来看了一回。所幸只是瘀血化热,服过一剂药后,便又睡得安稳了些。
到了五更天,确认高热已退,连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才堪堪松下心神,趴在床边浅眠了片刻。
只是阖眼不过一炷香时间,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她立时惊醒,起身理了理衣襟,抬眼望去,来人竟是赵珩与白斐。
赵珩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赵询,急切道:“我二哥如何了?”
不等连溱作答,他便三两步到了床头,垂眸望着赵询,眼眶霎时便泛了红,咬牙切齿道:“那群杀千刀的浑邪人……”
连溱又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斐,这位更是已经转过头去悄悄抹眼泪了。
连溱:“……”
这个家没她真不行。
她只得宽慰二人:“大夫说只要今晨退了热,便无性命之忧了。”
赵珩点点头,难得没有与她呛声:“昨夜多谢你了。”
连溱笑了笑:“殿下不必言谢。”随即转头看向白斐,“白仪卫,可将那伙浑邪人都带回来了?”
白斐点点头:“带回来了。”
连溱又道:“可审问过了?”
白斐道:“审不了。”不等连溱追问,他又补了一句,“全死了。”
连溱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伙匪徒已经全部死在了河边,十八人,无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