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61. 第 61 章
    白斐急声道:“殿下方才又起了高热,大夫试着施针驱毒,可才到半途,殿下便开始呕血……”

    话音入耳,连溱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稳住有些虚晃的身子,抬脚便冲了出去。

    刚踏进赵询所在的营房,鼻尖便被浓烈的血腥气迎面扑中。

    那位年迈的老大夫半扶着赵询,颤巍巍地举着帕子去接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血。

    赵询半阖着眼,低垂的长睫微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化蝶而去,再不留这人世半点痕迹。

    从他唇角染到前襟,从沾满血污的帕子到地上盛着血水的铜盆……

    连溱目光所及,一片殷红。

    她竭力稳住心神,快走到近前,开口问大夫:“情形如何?”

    老大夫抬眼望她,饶是见惯生死,看见她这般情态也难免心有不忍。他答道:“高热退又复发,最是凶险,再加之他脉象忽快忽慢,节律不齐,又有四肢逆冷,呼吸微弱的症状,老夫不敢耽搁,只能试着施针驱毒。”

    他一面说着,另一手搭上了赵询的腕脉,轻蹙着眉道:“怪就怪在,银针入体,确能导气引血,可堪堪走了一半,便滞而不前,反引得气血逆涌。”他顿了顿,“这毒不像金石药毒,也不像乌头、断肠这等草木之毒,实在是前所未见。”

    连溱声音微哑:“……那要如何才能救他?”

    “老夫方才给他服下了护心脉的汤药,余下的……”大夫望着赵询白得有些泛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将赵询扶靠在床头,站起身道:“你们若有什么话想与他说,便尽快说吧。”

    说罢,便带着几个大夫一齐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室内一时静得只剩赵询微弱的呼吸声。

    连溱呆呆地站着,垂眸望着赵询微微起伏的胸膛,半晌没有言语。

    明明他都熬过了一整夜,明明她早上离开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她缓缓抬起手,想替他拭去唇边蜿蜒的血迹。可指尖一触到他的面颊,便止不住地颤抖,擦拭的动作反而将血晕染得整个下巴都是。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帕子,可每一方帕上都沾着殷红的血迹,竟找不出一块干净的来。

    她又试着捻着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可袖口浸透了血色,他的唇角仍在断断续续地溢出鲜血。

    她喃喃道:“我擦不干净,怎么办啊,殿下——”

    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向他问出“怎么办”三个字。自入中州以来,她与奸佞周旋,与洪水争命,与瘟疫抗衡,再到设伏缉拿浑邪匪徒,她从不曾困惑,也从未失过分寸。

    可是此刻,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她侧身在床沿坐下,柔声哄道:“殿下,你不要睡了,睁开眼与我说说话呀。”

    回应她的是微弱的呼气声。

    片刻后,她妥协似的低声道:“好吧,你不说,那我说给你听。”

    “今天高世昌过来……”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说的最多的好像便是公事。想到赵询素来对高世昌的介怀,想必也是不愿听到此人名字的。

    她住了嘴。想再重新说点什么,却好似没了再开口的力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倒是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啪嗒啪嗒落在赵询微凉的手背上。

    一旁的赵珩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拽起她,恨声道:“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若不是为了救你,二哥他何至于……”

    连溱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赵珩死死盯着她:“我二哥既拿命去护你,你若还存半分良心,便该自己识趣。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猛地松手,连溱踉跄着退后半步,听他冷声道,“本王便亲手送你去陪他。”

    白斐正哭得满脸是泪,闻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将连溱挡在身后:“他是殿下用命保下来的人!瑞王殿下若是要动他,便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我看你们主仆二人都被他迷了心窍了!”赵珩见他这般护着连溱,心下顿时既悲又怒,颤声连道,“好,好!你以为本王不敢是吗?!”

    白斐本就因赵询伤重而揪心不已,被他这番不讲理的蛮横做派激得也生了三分火气,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殿下大可试试。”

    二人怒目相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连溱有心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正踌躇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本王还没死呢。”

    她猛地回过头,见赵询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轻蹙着眉望向这边。

    赵珩与白斐闻声俱是一震,也顾不得再对峙,双双扑至床前。

    赵询侧头望了赵珩一眼:“你若敢动她,便不必认我这个二哥了。”

    赵珩哽咽着道:“你若好好活着,我动他做什么!”

    赵询似想再说什么,胸口却突然剧烈一颤,喉中涌上一大口浓血,整个人便骤然脱力,软软倒了下去。

    赵珩一惊,转头朝外扬声道:“大夫!大夫呢!”

    几个大夫听见呼喊,连忙推门而入。为首的老大夫一见赵询歪倒在床上的情状,心道不好,忙伸手搭他腕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脉象涩滞混乱……”

    话刚出口半句,他却忽然顿住,指尖又往深处探了探,脸上神色渐渐有了异样。

    连溱一颗心悬在半空,紧声追问:“如何?”

    大夫未答,又细细把了片刻,转而去探他颈间脉动,又撩开衣袖触摸手臂的温度。半晌,他神色一振,有些意外道:“脉息竟变了?”

    连溱听出他语气中的转机,心头又燃起了希望:什么意思?”

    大夫面上有了一丝笑意:“现下三部脉皆能应指,虽尚虚浮,但节律已复,重按下去根气尤在,不像方才那般一触即溃。这是气血渐通、正气来复的征兆。”

    他瞥见赵询身前那滩浓血,问道:“这是方才呕出的污血?”

    赵珩有些急了:“别管污不污血了,人是不是有救了?”

    “有救。”大夫笃定道,“至少,命能保住。不过他背伤未愈,又失血过多,伤了元气,须得佐以补气固本之药,细细将养方是长久之计。”

    他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煎药,着人好生守着他,若是醒了,便立即给他服药,不可耽搁。”

    赵询能转危为安已是天降之喜,三人哪有不遵之理,齐齐应了声“是”,又恭敬地将老大夫送到门外。

    回到房中,赵珩目光落

    在连溱面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上,不觉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是我急火攻心,言语失当,你……莫要放在心上。”

    连溱望了他一眼,也无意去分辨他那番话究竟是情急之语,还是当真存了让她陪葬的心思,只淡淡应道:“殿下言重了。”

    赵珩自知理亏,也不争辩,想了想道:“你照看了二哥一整夜,眼睛都熬红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这儿我守着便是。”

    连溱却已转身去拧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细细替赵询擦拭面上残血,头也不回道:“不必。”

    赵珩还要再劝,白斐上前一步拦住他,道:“那便辛苦连部郎了,若有何事,随时唤我便是。”他说着,朝连溱点了点头,拉着赵珩一同退了出去。

    连溱将赵询脸上的血仔细擦净,想起身去洗帕子,刚站起来,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慌忙俯身扶住床沿才险险站稳。

    她闭了闭眼,再度想站起来,可腿下一软,竟又跌坐了回去。

    心神紧绷了一昼夜,此刻骤然松下来,身子倒是先吃不消了。

    她皱了皱眉,从前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这么娇气。

    可到底人非铁石,累极倦极,一旦有了个倚靠的地方,困意和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赵询,像是同他商量似的道:“殿下……我先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眼皮已然阖了大半,整个人伏在床沿边,沉沉坠入混沌之中。

    ……

    连溱是被窗外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唤醒的。

    秋日的阳光炽烈而透亮,毫无遮拦地铺洒进来,隔着薄薄的眼皮也映得满目红热。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却又猛地惊觉,连忙坐直了身子,朝榻上望去。

    赵询竟不知何时醒了,正半睁着眸子望着窗户发呆。

    她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赵询将头转向她,弯了弯眉眼:“我醒了。”

    连溱一时鼻尖发酸,又想哭又想笑:“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赵询望着她笑:“累了便多睡会儿,何必急着醒。”顿了顿他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连溱看了看西窗的日色,答道:“刚到申时。”

    赵询转头望向窗棂间漏进来的光影,低声道:“今日的日头,甚好。”

    连溱望着他,忽然神色一顿,声音有些发紧:“殿下。”

    赵询循声回头:“怎么了?”

    连溱定定望着他那双向来温润清朗的眸子,颤声道:“你饿不饿?”

    赵询笑道:“是有些饿了。”

    连溱紧盯着他的眸子:“那你看看桌上的东西,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赵询眸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朝桌案的方向掠了一眼,随即笑了一下:“都行。”

    连溱鼻尖一酸,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来,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赵询眉眼未动,目光依旧落在她声音来处的方向,一无所觉。

    片刻后,听不到她出声,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试探着唤了一声:“……连溱?”

    连溱的指尖颤得几乎不敢落下去,轻轻抚上他的眼尾:“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看不见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