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58. 第 58 章
    “李义”动作一顿,将尖刃重新抵回连溱的脖子,阴恻恻地问:“你说什么?”

    连溱冷静道:“你是否涉水去过洪区?”

    “是又如何?”

    “自那之后,你的腿便开始发白、起皱,继而出现红色斑点和丘疹,你耐不住痒,挠破了表皮,两日后创口便开始淌水,皮肤也开始糜烂、变臭。”她顿了顿,“是也不是?”

    她心里已有了计较,这“李义”多半就是劫持赵珩的那几个人之一,赵珩逃跑后,他们顺着踪迹追入洪区搜寻,只是此人脚上有伤,在污水中浸泡太久,才导致了严重感染。

    “李义”皱眉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惊疑。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自己这些日子的症状分毫不差,近两日他的腿更是像被火烧过一般,不堪入目,臭不可闻。

    他问:“你方才说,我活不过明日是什么意思?”

    连溱垂眸看了看颈间的刀刃:“我有办法救你。”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李义”看了一眼对面虎视眈眈的赵询等人,迟疑了一瞬,还是稍稍将刀移开了些:“如何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一刀结果了你。”

    连溱看了他一眼:“我如今命在你手里,如何敢耍花样?”她顿了顿道,“你的腿已腐坏入骨,如今唯一的法子,唯有用煮沸的利刃剔除发黑流脓的腐肉和筋膜,再用我特制的清创药水反复冲洗,最后服下我独门调制的盐糖续命汤,内外兼治,你方有一线生机。”

    “李义”听得眉头直皱:“什么乱七八糟的?剔肉?续命汤?你唬我呢?”

    连溱看向对面的一群衙役,道:“他们都见识过我的盐糖续命汤是何等效用。”

    “李义”眼睛扫过去,见一众衙役都点了点头:“我们县里的疫病就是这盐糖续命汤治好的。”

    月光照着连溱从容不迫的脸,也照亮了“李义”眼中那点几不可察的动摇。

    她又补了一句:“我方才说的清创药水和续命汤都只有我知道配方,你现在便可以带我去营房调制。”

    “李义”狐疑地盯着她:“你为何要救我?”

    连溱笑了笑:“救你便是救我自己,你若半途撑不住,临死前拉我垫背,我找谁哭去?”

    她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到聂霜,又低声道:“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叫你的手下先撤,待我配好了药,你再挟着我离开,你我寸步不离,我娘和殿下定然不会贸然动手,如此,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全身而退。”

    她说着又微微低头看了看他的腿:“我方才仔细看过了,你这腿若是再拖下去,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回天乏术。”

    她这话一出口,“李义”觉着自己的腿仿佛又痛了几分,正犹豫间,赵询突然开口道:“只要你不伤她,本王现在即刻将所有人撤至哨口之外。”

    “李义”目光一闪,心下一番权衡转得飞快——横竖只为逃命,若拖着这条烂腿死在半道,那还逃个什么命?

    思及此,他挟着连溱侧转过身,朝已经翻身上马的手下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浑邪语。

    只是他话音未落,夜色中骤然一道寒光破风而至,正中胸口。强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推,连带连溱也被那股冲势带得踉跄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胸前没入半截的箭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连溱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猛地矮身,从“李义”肘弯下滑脱,头也不回地朝着己方阵营跑去。

    刚跑出没几步,赵询便迎了上来,连溱低头看了看二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凉。

    不远处,聂霜缓缓放下手中箭弦仍在轻颤嗡鸣的长弓,望着乱作一团的浑邪匪徒,冷声道:“敢用我儿威胁我,我看你是嫌命长。”随即扬手一挥:“全部拿下。”

    一众匪徒见大势已去,慌忙将“李义”架上马背,十几骑如惊弓之鸟,嘶鸣着冲入夜色。

    卫景见状,不必聂霜吩咐,立即翻身上马带人去追击。

    连溱转头看向朝她走来的聂霜,眉眼一弯:“娘真厉害!”

    聂霜轻笑一声:“娘若是不厉害,如何护着你长这么大。”她走近些,望着连溱颈侧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脸色沉了沉,“莫在此耽搁了,快些……”

    她话还没说完,连溱突然感觉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带着转了大半圈,待晕头转向地重新站稳时,自己与赵询已经调换了个位置。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赵询:“……殿下?”

    赵询扯了扯嘴角:“没事。”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王三全却惊叫出声:“殿下中箭了!”

    连溱闻言一惊,连忙去看向赵询身后,只见一根细短黑色箭矢已深深没入他的肩胛之间,在霜白的衣料上晕染出一片鲜红。

    聂霜一眼便认出了这箭矢来路,皱眉道:“乌翎袖箭,他们是浑邪呼延部的人?”

    连溱此刻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呼盐部呼糖部,她看着赵询已然变得苍白的脸色,霎时便乱了方寸。

    这可是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箭矢造成的深部异物穿刺伤,破伤风、气性坏疽或是失血感染都会要了他的命,何况还不知道这箭上有没有淬毒……

    她扶住赵询微微晃动的身形,偏头看向一旁呆立的王三全:“去找大夫,快去!!”

    王三全被她这一声震得一激灵,连连点头:“去!小的这就去把全城的大夫都找来!”说罢拔腿就跑。

    赵询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攥住自己臂弯的手,安抚道:“莫急,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连溱眼中不知何时蓄起了泪,她闷声道:“……你不要说话了,殿下。”

    一说话,眼泪便噼里啪啦掉了赵询满手,赵询心头乍然一紧,他与连溱相识这些时日,何曾见过她这般情态,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却又不忍见她落泪。

    他声音已有虚浮之相,却仍极尽温煦:“这箭未伤及肺腑,没事的,何况我还能站着与你说话……”

    连溱打断他:“话留着好了再说。”

    聂霜看了一眼赵询身

    后那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黑箭,心头沉了沉。呼延部的乌翎袖箭,见血封喉,素无失手,晟王能不能好……还未可知。

    两人小心搀着赵询回了营房。

    连溱虽然知道一些浅显的现代医疗知识,可纸上谈兵与真刀真枪终归是两回事。她不敢贸然拔箭,只先剪去箭翎和衣物,又撕了干净布条紧紧压在伤口四周,止住涌出的血迹。

    赵询伏在榻上,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分明觉出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直在颤抖。他轻声唤她:“连溱。”

    连溱偏头问他:“怎么了殿下,很疼吗?那我轻些。”

    赵询道:“不疼。”

    连溱声音有些闷:“骗人。”

    “呵呵——”赵询轻轻笑了两声,“好吧,是有点疼。”

    “知道疼还去挡?”连溱声音低了些,“石头要替我挡,箭也要替我挡,你又不是铁打的。”

    “我怕你疼。”她听见赵询说。

    连溱鼻尖一酸:“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赵询偏过头,侧脸贴着枕褥,问她:“那说什么?”

    连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喉头微哽:“你别说话了。”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也不能睡觉。”

    赵询唇角一弯:“那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吗?”

    他并非不疼,也并非不怕死。他还有太多未竟之事,从未想过安然赴死。可箭矢飞向连溱的那一瞬,一切都来不及思索,那些筹谋、得失、轻重,忽然都不重要了。

    此刻,他只想好好与她多说几句话。

    连溱却硬邦邦道:“对,存心的。”

    赵询唇角弯了弯,声气却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当真是过分。”

    “还有更过分的。”连溱垂着眼,“……你若是死了,我立刻便随你去,让你白白搭上一条命。”

    话音落下,片刻寂静。

    赵询没有应声。

    连溱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染透血的布条换了,又让人取来烈酒,仔仔细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肉。

    待王三全拖着几个大夫连滚带爬地到营房时,赵询已经陷入昏迷半个时辰了。

    几人都是偏远县村的大夫,平日里诊治的无非是跌打损伤、风寒暑热,何曾见过这般深重的箭伤。凑上前看了看赵询惨白失血的面色,又挨个搭了脉,摸了摸箭杆,看了看创口,面面相觑,俱是面露难色。

    半晌,一个年纪大些的大夫先开了口:“伤者目睛失神,脉沉细而微,创口渗血暗浊,隐带腥苦之气,多半是淬了毒物。这箭头落处虽不在要害,却似是卡进了骨缝里。若要拔箭……”他摇了摇头,“怕是棘手得很。”

    另一人则道:“不止于此。他如今昏迷不醒,须得先固住元气方可动手,否则便是将箭拔了出来,人也多半……”

    话未说完,余意不言自明。

    连溱沉默听着,心口一沉再沉。拔箭最怕的就是无法控制的大出血和严重感染,可若是迟迟不拔箭,感染风险更大,毒素扩散,只会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