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询心头一沉,扫了一眼身侧的王三全:“管好你的人,莫要喊叫,也莫要乱跑。”随后才疾步前去查看。
前方的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之气。
围观的衙役见赵询来了,纷纷噤声退到一侧。
王三全赶忙上前驱散人群:“去去,都别看了,到旁边站好!”
赵询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腕脉,又皱着眉往前探了探鼻息。
王三全凑过去:“殿下,真、真死了?”
赵询侧眸问他:“此人是谁?近日有无异样?”
“此人叫李义,芦花渡人,县衙两年前招的壮班。”他想了想道,“这小子平日闷葫芦一个,也没见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一旁有个衙役忍不住插嘴:“头儿,他今天身上特别臭,站他旁边熏得人直恶心。”
王三全脸上微微一变,猜测道:“难道是……今儿突发恶疾?”
赵询没有答话,鼻尖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李义的前襟,胸腹,最后落到腿脚上。
他反手抽出王三全的佩刀,手腕轻转,便听布帛裂开一声细微的脆响。
王三全还未反应过来,一股腐烂的鱼虾混杂着阴沟泥的恶臭便直冲脑门。他目光落到李义裸露的腿脚上,不由惊喊出声:“这什么?!”
只见李义整只右腿的皮肤都变成了火烧过似的暗紫色,肿胀得有些发亮,伤口处还糊着黄绿色脓液,看得人头皮发麻,胃中翻涌。
赵询眉头紧锁,如此症状,倒像是连溱曾说过的……“感染”?
他直起身,问王三全:“他近日可曾去过那些尚未退水的洪区?”
王三全一愣:“不能吧……大伙到了军屯之后,整日吃住都在一起,没见他单独出去过啊。”
说罢,还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几个与李义相熟的衙役,那些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应道:“是啊头儿,三顿饭都一块吃的。”“晚上睡觉也挨着,没见他溜出去过。”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该不会是……他自个儿偷跑去洪区,染了疫病回来了吧?”
疫病二字一出,原本还探头探脑围拢过来的衙役,霎时面色大变,纷纷又退出去好几步。这模样瞧着可比先前那拉肚子的病骇人多了。
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这可是会传人的吧?”
赵询目光一凝,看向人群中说话的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
“会传人”这三个字比方才的“疫病”还要命,人群又惊惶起来。
“那我们成日与他待在一处,岂不是都完了?!”
“卧槽我就说我最近身上怎么总痒痒……”
“你他娘的那是一个月没洗澡了!”
王三全看了一眼赵询的脸色,高声道:“别说话!都别吵了!”
人群刚刚勉强安静下来,那黑脸汉子却又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这得请大夫瞧啊,殿下,放我们回去看大夫吧,我们不想死啊!”
其余衙役本就各自悬着心,被他这么一煽,纷纷跟着叫嚷起来,有的喊着要找大夫,有的说要回家找老娘,还有的叫唤着要回去见媳妇最后一面,乱哄哄一片。
赵询抬手道:“大家稍安勿躁。”他看向地上的人,“他并未断气,疫病并非绝症,待事情查明之后,我自会请大夫来为诸位诊治。”
“还有什么好查的!”那黑脸汉子打断他的话,双目圆瞪,“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找大夫!”
赵询眉目骤然一冷,看向那个黑脸汉子,又是他。三番两次,句句都在煽动人心。
他沉声道:“拿下。”
赵询身后的亲卫径直朝那汉子走去,众衙役面面相觑,尚在犹疑之间,却不想那黑脸汉子猛地转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大家快跑啊!他要把咱们都关起来杀掉!怕疫病传出去,一个都不留!快跑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十来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他说得对!”“快跑,活命要紧!”“不能等死啊!”
一时间,人头攒动,脚步杂乱,数十道身影如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连溱在屋内听着外头喧嚷了半晌,零星听见什么疫病、不想死,早已心急如焚。此刻一看窗外衙役发疯似的开始四面逃窜,心中骤然一沉。
让他们枯等了一整日,原来在这等着她。
她推门跑出去,与赵询站到一处,二人相视一眼,均是神色凝重。
不必多言,这八十六人中定然混入了浑邪匪徒,借疫病之名煽动恐慌,再趁乱混在衙役中四散奔逃,倒真是一手好算计。
眼下巡检司的人手还未撤回,若仅靠哨所中寥寥十余个自己人,便是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么多人。
可他们并不知晓,外围的山岭里,还藏着聂霜和百余战兵。
连溱抬眸望向夜色笼罩的远山,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垂眸看向地上躺着的李义,又看向他那条溃烂流脓的腿,眉心微微蹙起。
这症状,显然是感染了泥里的病菌,几乎到了重症坏疽的程度,若是及时剔除腐肉,引流减压,说不定还能活。
她想蹲下身仔细查看坏死的组织范围,赵询却抬手拦住了她:“这是疫病?会传人吗?”
连溱望向他:“只要皮肤上没有破口,没有直接接触他的脓血和腐烂组织,是不会被传染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并非时疫,是创口感染所致,我不让百姓进水未退的洪区,怕的就是这个。”
赵询这才放下手,推开半步站到一旁。他身后战战兢兢的王三全也偷偷松了口气。
赵询却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他:“你方才说李义没有去过洪区?”
王三全一愣,随即答道:“连老爷和县尊都三令五申,不让大伙往那边去的。按理说这小子平日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令啊……”
赵询眸色渐沉,若李义不曾踏足洪区,那腿上这溃腐之症又是从何而来?
思绪飞转间,他眸光骤然一闪——不对。
他伸手便要去拉蹲在李义腿边的连溱。
可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气若游丝,仰面横陈的李义,忽然翻身暴起,腰后寒光一闪,一柄尖刀已抵上连溱的颈侧。
连溱正俯身凝神查看创口,突然被人从后勒住了脖颈,寒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她只得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来,下颌微抬,不敢轻动分毫。
王三全人都傻了,大喊道:“李义,你疯了?!”
“李义”死死箍住着连溱,喝道:“都别动!”
赵询死死盯着他:“你想如何?”
“立刻给我备二十匹好马,撤掉此地通往靖州途中的所有哨卡。”
“可以。”赵询应得极快,随即话音一沉,“但若你伤她一根头发,本王便
将你们一个个搜出来,碎尸万段,丢回你们浑邪的西漠里喂狼。”
“李义”迎着赵询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一声:“晟王殿下一言九鼎,在下自然信得过。只要你将我们安然送出中州,我保证将这个小白脸全须全尾地还你。”
他挟着连溱退至哨所碉楼前,转头却见聂霜已带着十余人从山道上而来,不知何时将四散而逃的衙役都抓了起来,反绑了双手串成一串,赶鸡仔似的往回走。
他下意识带着连溱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刀刃在她颈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聂霜目光甫一落定,顿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放开她!”
“李义”却又将连溱往肘边带了带,刀刃随之没入分毫,殷红的血珠在雪亮的刀刃上极为刺眼。他高声道:“先放了我的人,我自然会放了他。”话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你已经折了一个了女儿,不想再死个儿子了吧,聂指挥使?”
聂霜目色一寒:“蛇鼠之辈,可敢以真面目见我?”
“李义”一笑:“那可不行。”说着手腕一转,刀刃贴着连溱颈侧缓缓划过半弧,“废话这么多,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今日我若走不了,他定然也是要与我陪葬的。”
聂霜心口猛地一缩,厉声道:“住手!”
她抬了抬手,身后手下当即挥刀,一一斩断了捆绑众衙役的绳索。绳索落地的瞬间,人群中竟有十余人齐齐挣脱,跑到了“李义”身后站定。
跟在赵询身后的王三全眼前一黑,自己手下何时混进了这些来路不明的歹人,他竟浑然不知。
连溱看着眼前的情形亦是心下一沉。
高世昌,你怎么敢。
赵询上前一步,指了指碉楼西面那道半掩的侧门:“你要的马已备好在此处,本王已命人传信撤除沿途哨卡。你现在将人放了,本王保你全身而退。”
“李义”却只是笑了一声,拖着连溱往侧门方向退:“本来我也想放了他,可聂指挥使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出现在这穷乡僻壤?谁知道她有没有带千八百人来围剿我。”他看了看身前的连溱,“我若是放了他,说不准下一刻就被砍成肉泥了,我又不蠢。”
他一边说着,已经领着那十几人退到了马匹边上,拖着连溱便要上马:“等我和兄弟们到了地方,自然会放了这位连公子,但若有一人跟来,我便把他身上捅出百十来个窟窿,丢到河里喂鱼。”
夜风卷过空地,吹得马鬃飞扬,赵询望着连溱苍白的脸,突然开口道:“等等。”
“李义”不耐烦地转过身:“若再废话一句……”
赵询打断他:“放了她,本王跟你们走。”
“李义”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他,似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赵询迎着他的目光:“本王身份可比他贵重得多,若有本王协助,你自可一路畅通无阻,安然退回北境。”
聂霜闻言一怔,看向赵询的眼神有了几分变化。
可“李义”指沉默片刻,便嗤笑出声:“晟王殿下甘愿为了这位连公子做到这种地步,怎么看,都是他更有分量些。”
况且他只是想逃命,还没有蠢到明目张胆地挟持大雍亲王。
“李义”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中的刀,厉声朝面前众人喝令:“都止步!”
众人脚下齐齐一顿,就在这一刹,连溱却开口了:“你就算今日逃出去了,也决计活不到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