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妃寒一手掐住了楼砚浓的脖子,不断收紧,另一只手的掌心燃起不烬火,她淡漠道:“前辈,我想你还没听清楚我说的话,我的徒儿在这幅画的作弄下失魂了,我现在要立刻把他的魂魄找回来。”
立刻两个字她着重咬了一下。
楼砚浓媚态不再,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一叠声道:“有话好好说,我就是本书,可架不住烧!”
叶妃寒置若罔闻,燃着不烬火的掌心不断靠近楼砚浓的脸。
“我说我说!”楼砚浓深吸一口气,“这画的颜料里掺了蜃妖的妖丝,蜃妖织幻,能拘生魂困于幻境中,等魂魄在幻境中彻底迷失了自己,蜃妖就会把魂魄魂魄吞吃来增进自己的修为。”
千魔山的修士多用蜃妖丝来造法器,精进修为。
“解法。”
不烬火迎面一划,燎了一缕楼砚浓的头发。
这是对他没有和盘托出的惩罚。
楼砚浓嗷了半嗓子被叶妃寒生生掐住,彻底老实了。
他涨红着一张脸,声音如鸡啼:“寻与他连接最深之人,寻着他的踪迹进去,把他的魂魄带回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楼砚浓被扔到了一边。
“我去吧。”
“我去吧。”
蔺北裳和常溪亭异口同声道。
“不可。”陈回舟把常溪亭摁下去,祈求地看向师姐。
“听回舟的,若是能轻松将人带回来,楼前辈不会不愿告诉我。”
叶妃寒言简意赅,长腿一跨坐在叶霜行身边,握住了他垂下去的手。
撂下一句替我护法,便闭上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被甩出去的楼砚浓。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落雪峰的弟子怎么还这么不管不顾!”
楼砚浓气急败坏且眼疾手快地拔下自己头上簪发的玉笔,凌空划出一道符咒,拍进叶妃寒体内。
“替他们好好护法,十二个时辰之内,如果叶妃寒没有醒过来,就用不烬火烧了墙上那副画!”楼砚浓呲牙咧嘴地威胁。
看陈回舟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了头,一转身钻进了画里。
常溪亭后知后觉地看向师父,“他为何能带着肉身一起进去?”
师姑和小师兄都是魂魄进去的。
陈回舟砸了下嘴,“他是千魔山禁书的书灵,不在三界五行之中,自然穿行无阻。”
按辈分,师姐都是要喊他一声师祖的。
落雪峰的人没大没小,加上后来师姐与她师姑交恶,才对这老前辈少了一分恭敬。
“放心吧,他不会害落雪峰的后人。”小师姐幼时啃这魔书一脸口水,也不见他动怒,必是无碍。
*
根据楼砚浓的描述,这幅画的内里,是蜃妖织出来的幻境,看那画中她的打扮,她知道那幻境会定在哪个时期,在那个时期带回自己的徒弟,她手拿把掐。
原本,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因为毋逢山,是她在落雪峰之外,最熟悉的地方,无论是山北的仰山宗,还是在山南聚居的部落,她都很熟悉。
哪怕是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有问题。
可是——
叶妃寒仰头,奇怪的穹顶绘着的全是邪门的阵法,朱砂红和松石绿诡异地铺满乳白色的顶。
这密不透风的奇异法阵,她从未在毋逢山见过。
“这是荫蔽符,此间主人应当是在躲藏什么人。”叶妃寒右耳募地一痛,耳边炸开楼砚浓的声音。
叶妃寒想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是张了张嘴,努力了几次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难道在蜃妖幻境还会剥离五感吗?
“那你能查到我徒弟的魂魄在什么地方吗?”说不了话,叶妃寒改用传音入密,可才说了这一句,她就头脑发昏,手脚发软,倚着一旁粗壮的白玉柱子喘粗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缓过来了。
这不对劲,以她的修为,就算只有魂魄能进入这幻境里,也不该比常人还不如。
叶妃寒站定,以心法驱动灵力,不试还不要紧,这一试试出了大问题。
她体内运转的,是一颗妖丹。
还是一个法力极其微弱的妖丹。
“前辈,”叶妃寒沉着脸吩咐,“画个镜子出来看看。”
楼砚浓自己没有凝出实体,但捏镜子快得很。
光滑的圆水晶镜悬在半空,镜中人生得一副鹅蛋柔脸,暖白肌肤,线条全无锋芒。一双小鹿圆眼,眼尾微垂,梨涡浅现。鼻型柔和,唇瓣饱满,唇角天然微扬。
是位明媚清甜的小娘子。
但不是叶妃寒。
她的魂魄,被塞进了这个小女妖的身体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小女妖法力低微,受困于这具肉身,她现在连剑都唤不出来。
“我自握剑时起,便不曾有过这样的窘境。”她跟楼砚浓连比带划地。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我徒儿。”
叶妃寒搓起小女妖的微末灵力,捻为细丝,细丝如雨,随她出手,飞洒出去,她信步跟在后头。
神游寻,即便是法力全盛的修士也并不能完全施展,小寒儿在这具灵力受限的身体里竟然也能使得这样纯熟。</
p>楼砚浓咋舌,该是用过多少遍,才能这么熟练啊,忍不住小声嘀咕,“落雪峰养徒弟,还真是一贯地没轻没重。”
叶妃寒捏了下自己的耳朵,拼着这脆弱的身体反驳了一句:“我峰门本就人少,我膝下更是只这一根独苗,不护着些,若是磕了碰了怎么办。”
听听听听,楼砚浓腹诽着:“都不是死了伤了怎么办,而是磕了碰了怎么办,比起你前头几位师祖,你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小妃寒。”
哪有人用神游寻做这些事的。
说完了刚刚那句话,叶妃寒的脸色更白了,连脚步都沉重起来。
什么妖精,能弱成这样?
叶妃寒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随着灵力游丝迈进一方大殿之内。
乌沉沉的殿上,殿宇穹顶高得近乎渺茫,一簇簇火光悬浮半空,明明燃着火焰,却半分暖意也无,只泼洒下沉沉晃动的光晕。
玄晶巨柱自地面直抵穹顶,柱身盘绕的符箓缓缓蠕行,似有活物蛰伏石中。
满地玄黑玉石映出细碎火光,一丝脚步声落下,便荡开嗡嗡的空荡回响。
层层叠叠的墨玉石阶向大殿深处抬升,高台孤悬于殿的尽头。
有一人斜倚在那张镂满凶兽雕纹的主座之上。
宽大的素色长袍铺散开来,衣服下摆滚着竹纹,大半衣料垂落座下,拂过冰冷的玉阶。
他一只手肘随意搭在扶手,指节修长,指尖松松垂落;另一条手臂慵懒搁在膝头,姿态不见端坐的肃穆,却自带一股压得满殿窒息的威压,直直朝叶妃寒看过来。
叶妃寒也直白地看过去,那人半张脸隐落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长睫投下深重的阴影,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唇色偏淡。
抬眼的刹那,一双瞳底翻涌着杀意,没有半分人情,沉沉扫过她的脸。
这人的面容她并不熟悉,可那缕游丝却没入了这人的眉心。
神游寻不会出错,哪怕眼前这人和她的徒弟大相径庭,也是养大的狐狸。
周遭浮动的戾气随他那一眼骤然翻涌,殿角悬挂的骨风铃无风自鸣,清厉冰冷的铃声在空旷大殿来回震荡。
叶妃寒这才发现,四下侍立着许多人,只是这些人尽数垂首,无人敢与上首那位目光相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偌大殿宇,仿佛只余下高台上那一道身影,万物皆为陪衬。
“这是怎么回事?”叶妃寒问楼砚浓。
“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修为高深,心智坚定,他应该是被幻境控制,一心一意地以为自己是别人?”
别人?
叶妃寒看着眼前人冷漠无情的样子,不记得九州中有过这么一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