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68.烬里微光踏山河
    县衙更深谙为官之道,落笔文书字字斟酌,刻意压低伤亡人数,修饰灾情实况。一句“封控有序,无伤重灾情”,便将满村疾苦、遍地死伤轻轻掩去,换得公文安稳归档,无责无过。

    封禁村落之内,无医无药,无水无援。

    家家户户闭门待死,唯有街巷间时时响起巡查差役的脚步声,日日严防死守,杜绝一人翻墙出逃。

    时日迁延,巡查日渐懈怠。自一日三巡,渐为两日一巡。

    不是疫病平息,而是村中之人,早已虚弱脱力,连出逃的力气,都被疫病与绝望彻底耗尽。

    封村第十四日,柳塘村彻底沦为死寂荒村。

    街巷不闻人声,不闻犬吠,唯有秋风穿巷,卷动零星微弱的咳嗽与残喘呻吟,断断续续,似一曲残破哀歌,余音苟延。

    村西老屋依旧木门半敞,屋内空空荡荡,再无生灵气息。

    渔夫妻子于第十日绝命,离世之时,怀中仍紧紧抱着丈夫旧衣。她双手溃烂深及筋骨,皮肉消蚀殆尽,只剩薄皮包骨,至死未曾松开。

    全村堪堪存活的,唯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半月前自外村入村,帮衬秋收,不料恰逢疫起封村,就此被困绝境。

    整村皆病,唯他一身无恙。指尖无痒,肌肤无溃,呼吸平顺,是这片死地之中,唯一残存的生机。

    他日日穿行空寂村巷,每一次呼吸、每一步前行,都在暗自确认,自己尚且活着,尚且站在生死边界之内。

    疫村将烬的最后一夜,村西巷尾,尚有一名妇人倚墙残喘。

    她无力起身,怀中紧紧搂着一件旧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婴,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少年途经破门,听见屋内微弱气息,推门而入。昏黑屋中,妇人背靠土墙,怀抱稚童,如同捧着世间最后一点余温星火。

    “求你……带走孩子。”

    她气若游丝,语声细碎如风中残纸,字字飘散,几不可闻。

    “翻山……找医救命。”

    少年蹲下身,凝望襁褓之中安安静静的幼婴。

    孩童不啼不闹,睁着澄澈双眼,静静望着他,似在辨认这绝境之中唯一的生人。

    少年伸手将襁褓轻轻抱起。指尖触碰的刹那,妇人紧绷的十指骤然松开,垂落的指尖拂过地面薄灰,如一棋落定,再无归途。

    漆黑陋室,死寂沉沉。

    少年低头怀抱着幼婴,小小襁褓温热尚存,似一块未冷的余炭,焐着整片荒芜的人间寒意。

    他转身奔出屋门的刹那,身后整座沉寂的柳塘村,骤然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吞噬屋舍、街巷、残骸。少年抱着幼婴,踏过空空街巷,越过封禁栅栏,奔上后山无人问津的荒径。

    秋风追身而来,卷尽他一路足迹,不留半分痕迹。

    他拼命奔逃,翻山越岭,双腿酸软脱力,直至体力耗尽,才倚着山间老松,俯身喘息。

    低头望去,怀中幼婴安稳如故,呼吸轻匀。他抬手拭去孩子面上尘灰,将襁褓紧紧裹牢,再度起身,向着深山更深处前行。

    身后山梁之外,烈火燎原,整座村落尽数陷于火海。遥遥望去,漫天火光蜿蜒曲折,似有人在山河版图之上,落笔一道滚烫狰狞的死线,顺着西海沿岸,缓缓蔓延。

    夜风裹挟着草木焦糊的气息,穿林过山,一缕缕、一道道,顺着大地脉络,向更远的疆域延伸。

    那道象征死亡的火线仍在扩张蔓延,少年却再也不曾回头。

    他心知,身后已是人间炼狱,身前,是孩子唯一的生机。

    破晓天光洒落山野之时,他已然翻过两道山梁。

    怀中幼婴酣睡正沉,静谧无声,仿佛不知方才历经一场灭村浩劫。晨光落于稚嫩眉眼,他垂眸凝望,步履未停,一往无前。

    天际鱼肚白褪去,旭日东升,漫山遍野镀上一层浅金。

    后方彻夜燃烧的烈火渐渐黯淡,并非熄灭,而是被天光掩去锋芒,只剩满山残灰浓烟,勾勒出一片死寂的疆域轮廓。

    灾情传至

    州府,最终落笔公文,寥寥数语,轻淡潦草:柳塘村夜遭火焚,起因不详,已派员核查。

    满村枉死,一场浩劫,尽数被八字公文轻轻掩过。

    无人追问荒村遗民,无人探寻出逃少年,无人过问那名被带出绝境的幼婴下落。

    千里之外,朝阳城晨景安然如故。

    院中金桂缀满晨露,清宁静谧。闻见喜晨起推开院门,正要赴衙理事,一只信鸽自檐顶掠空而过,南飞而去,不停不落,携着隐秘灾情,奔赴远方。

    他目光随鸽影流转半瞬,淡淡收回视线,阖上院门。

    信鸽飞越千山,掠过连绵山梁。下方荒山野径,老松之下残灰沾露,早已模糊难辨。

    少年怀抱襁褓,步履不停,已然翻越第三道山梁。

    他孤身独行的身影,渺小孤绝,似一道游离在山河版图之外的细线,无名无址,前路未定,却彻底挣脱了那场覆村的死局。

    蜿蜒山路隐于晨雾,向无尽晨光深处延展。

    西海疫火漫天,人间浩劫初临。

    而一丝微弱生机,正于死寂绝境之中,踏光前行。

    朝阳城的秋,从来不同于上京的紧绷肃寂,亦不似西海沿岸的潮冷凛冽。

    此地无公文策马奔忙,无夜半密信潜递,更无隐姓埋名的暗客游走街巷。清晨天光自东山梁漫溢而出,洒落青瓦墙头,吻过丛生衰草,光影温软澄澈,不染半分尘嚣诡色,岁岁安然如故。

    小满已是四岁稚童。

    步履褪去了早年的跌撞踉跄,短腿起落间,竟生出几分利落章法,整日追着自己的影子在院中奔走,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这日午间,她蹲在院角薄荷丛边,静静凝停一只栖叶的彩蝶。蝶翼轻翕轻合,敛着斑斓光影。小姑娘静静蹲着,似在静待生灵开口低语,良久,才试探着伸出小手。指尖堪堪触到叶边,彩蝶振翅而起,翩然掠向晴空。

    她没有追逐,缓缓起身拍去掌间尘土,转身小跑归向廊下。

    廊阶之上,大梁正垂首削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