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67.西海秋风起疫痕
    沿途两道巡检关卡皆开箱查验,表层皆是寻常陈年档册,形制规整、毫无异样,巡检草草翻阅,便尽数放行。无人察觉夹层之中,暗藏足以动摇西境安危的机要图纸。

    一路向西,经驿站、过村镇、越山河。纸页折痕层层加深,显是途中屡被翻阅核对。书箱如两粒沉石投入长河,悄无声息沉入暗流,荡开无人可见的涟漪,顺着既定轨迹,奔赴西境。

    沿途每一处山河转折、关卡渡口,皆有隐秘目光静静蛰伏,精准核对落点分毫不差。

    是夜,周怀忠彻夜无眠。

    辗转反侧之间,月色透过窗纸,在帐顶流转游走,如一道暗处潜行的幽影。身侧妻子朦胧惊醒,轻声问询:“你今夜怎的辗转难安?”

    “无事,只是稍累。”他低声应答。

    妻子未再多问,呼吸渐次匀稳,沉沉睡去。

    一室静谧,唯余夜风穿隙而过,簌簌不止。风声连绵往复,如一篇写不完的密文,无休无止,寻不到收尾的句点。

    他僵卧至夜深,终究浅浅入眠。背对窗棂,却躲不开整夜风声,缠绕耳畔,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迟迟未曾落下。

    离庙半里之外,便是市井长街。暮色四合,商铺尽数闭户落锁,街巷冷清无人。唯余一户檐下悬着一盏未收的灯笼,昏黄微光,照亮一方清冷青砖地。

    周怀忠途经灯下,驻足垂眸。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单薄,轮廓清晰孤凉。他静静凝望片刻,忽然侧首回望身后幽深巷道。

    巷中空无一人,唯有月色铺地,墙根枯草萧瑟,几片枯叶被风卷至角落,深埋夜色之中。

    似想确认身后有无尾随窥探,又似回望自己步步踏错的迷途。良久,他收回目光,默然稳步前行。

    而他离去的破庙之内,夜色深沉。

    布袋已然开启,涉密纸页被逐张摊开,借着门缝漏入的微光,一一核验清点,再重新裹扎严实。月光自庙顶破洞垂落,一线清辉沿香案边缘蔓延,渗入青砖缝隙,如一条无声延展的命运长线。

    千里之外,西北边境哨塔之上。

    值夜兵士凭栏远眺,四野漆黑辽阔,无星无火。唯有旷野长风浩荡西来,穿掠山河、拂过边防,无声推送着一场即将席卷九州的风暴。

    风起无迹,暗流无声。

    大局已定,只待燎原。

    四千一百三十七年,秋。

    西海沿岸,秋意浸野,风带着海畔湿凉,悄然卷来一场无人预料的浩劫。

    灾祸始于近海七里之外的柳塘村。

    村里最先染病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渔夫。

    那日天未破曙,他一如往日早起,蹲在门前修补残破渔网。指尖穿梭绳线,往复良久,喉咙骤然泛起痒意,止不住连声咳嗽。几声过后,他抬手擦拭唇角,掌心赫然凝着一滩暗红血痕。

    初时只当秋风干涩、咽喉开裂,未曾放在心上。他走到井边,连灌两瓢冷水,压下喉间腥甜,转身继续埋头劳作。

    谁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次日天明,他再也没能起身。

    妻子入屋唤人,只见他僵卧床榻,周身滚烫似灼火,面皮赤红,唇间凝着干涸黑血,气息微弱断续。

    妇人慌乱奔走,请来了村中郎中。医者只当秋寒侵体、外感风热,开了两帖退热汤药。药汁灌入喉间,高热短暂稍退,可未及黄昏,热度反扑更烈,比先前更甚。

    渔夫卧床呓语昏乱,寒热交替,时而瑟缩发抖,时而燥热难安。十指死死攥紧被角,反复拉扯,似是想要剥离体内某种啃噬血肉的异物。

    灾难从未独行。

    第三日破晓,渔夫妻子的指尖忽然泛起异样瘙痒。

    起初她只以为是近海劳作,盐分侵肤所致。反复以井水冲洗数次,痒意非但未消,反倒顺着指尖脉络,一寸寸蔓延至掌根、手腕。

    暮色垂落时,指尖肌理之下,鼓起细密剔透的水泡,自内而生、突兀怪异,绝非寻常湿疹疥癣。

    乡野村落,向来不缺换季小疾。起初邻里只当寻常风寒皮疾,无人警觉,只淡淡观望。

    可短短数日,柳塘村接连有人倒下。

    所有人的病症如出一辙:先高热咯血,继而肤生水泡,泡破肉腐,溃烂不

    休。病灶自指尖始,延及手腕,再漫上面颊五官,步步侵蚀,无药可挡。

    疫病蔓延至第五日,村西头七旬老妇缠绵病榻,半边面皮溃烂见骨,气息奄奄,再发不出半声言语,只剩残喘苟延。

    第六日夜,老屋之内,最后一丝呼吸悄然寂灭。

    次日清晨,邻里路过院门,见木门半敞,屋内死寂无声。探头望去,老人早已僵卧不动,一缕残命,彻底湮没在秋夜寒凉之中。

    第七日,全村人心彻底崩碎。

    惶恐的村民争相出逃,可村口早已被官府重兵封堵。

    县衙得报极快,听闻沿海村落暴发怪疫,即刻遣差役封死村落两道出入口,断绝一切进出通路。

    为首差役立在村口高台,高声传令,声冷如铁:“上头定论,此乃鼠疫!为阻疫病蔓延,柳塘村即刻封禁,静待州府遣人处置!私逃出村者,以散播时疫重罪论处!”

    五十余岁的村长立在数丈之外,满目焦灼,高声辩驳:“官爷!村中已亡数人,余下村民尽数染病!封禁不出,也当遣医送药,救人活命!”

    “公文已递州府,静待上命即可,尔等安分守宅,勿乱躁动。”

    差役丢下一句冷硬官话,转身离去,再不理会村民哀求。

    村长垂眸长叹,踉跄折返村中。途经渔夫家门,门缝半掩,他隐约望见渔夫妻子独坐院中,脊背佝偻颤抖,无声伏身,不知是浣洗残物,还是默默泣泪。

    他驻足片刻,终究无可奈何,转身走远。

    封村不过两日,毗邻的望溪村,亦爆出同款疫症。

    自村东老农起始,继而儿媳、幼孙,祖孙三代接连病倒,病症分毫不差。

    紧随其后,第三座近海村落同步沦陷。

    数村疫发同步,症状同源,如同苍茫西海沿岸,接连亮起一串无声的死讯,层层递进,步步蔓延。

    州县公文层层上递,措辞规整圆滑、轻描淡写:疑似鼠疫,就地封控,静待裁处。

    地方官员早已见惯秋时疫疾,只当是边陲寻常时疫。历来皆是封村焚衣、待天寒自消,从无半分警觉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