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69.满院秋光待劫来
    十一岁的少年,指骨日渐修长挺拔,握刀沉稳有度。

    薄刃顺着木条肌理层层细刮,卷曲的木屑簌簌落于脚边,堆叠细碎,宛如一卷卷未书一字的素笺。

    他专注雕琢良久,抬眸望向院中小小身影,温声唤道:“小满,过来瞧瞧。”

    小满哒哒跑至身侧,屈膝蹲稳,歪头凝睇他掌心的木条。

    粗朴木坯已然显出雏形,四足挺立、拱背圆润,头颈微微上扬,隐约是一匹小马的模样。

    “是小马吗?”她睁着澄澈眼眸轻声询问。

    “嗯,给你做的小马。”大梁翻过木坯,细细修平侧边棱角,“等我打磨光滑,你便能玩了。”他抬眼瞥见空荡院角,温软问道,“怎的不追蝴蝶了?”

    “蝴蝶飞走啦。”小满的目光牢牢黏在小木马上,满心期待,“它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呀?”

    “再等两日就好。”大梁略一思忖,认真道,“我把四足修平,再给它装两个轮子,就能跑了。”

    小满轻轻蹙眉,一脸认真地辩驳:“马儿本来就会跑的,不用轮子呀。”

    大梁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尚不完备的木坯,再望眼前妹妹纯粹无垢的眉眼,心头柔软,当即颔首:“你说得对。那就不装轮子了。”

    说罢,他垂首继续细细雕琢,眉眼温柔。

    小满在旁蹲了片刻,耐不住孩童心性,又一阵风似的跑开,身形轻盈,如被秋风拂起的木叶,自在辗转庭院之间。

    不多时,玄枵自药房缓步而出,掌心托着一串别致饰物。他抬手将饰物置于天光下细看,确认完好无损,方才扬声轻唤:“小满。”

    彼时小满正蹲在水缸边,临水照影,把玩自己的眉眼轮廓。闻声立刻抬头,哒哒奔来。

    玄枵屈膝俯身,将掌中饰物递至她眼前——是一串手工穿制的花瓣彩铃。粉紫月白、浅嫩素净,片片风干花瓣完整如初,凝住了盛放时的模样与色泽。

    花瓣浸透淡淡药香,褪去了繁花的浓烈,只余清浅余韵,恰似深秋桂香敛尽,留存的一缕温柔余温。

    他细心将彩铃系在她纤细腕间,打了稳妥的活结:“戴着玩吧,走动便有响声。”

    小满轻轻晃动手腕,片片花瓣相互轻擦,簌簌细响清软温润,不似铜铃脆亮,却自带温柔韵律,悦耳舒心。

    她低头反复端详,抬眸甜甜问道:“二哥,它能响多久呀?”

    “不沾水的话,能留大半年。”玄枵轻声叮嘱,“往后洗手记得摘下,别弄湿了。”

    小姑娘郑重颔首,脆生生应道:“我不洗手啦!”

    言罢便提着裙摆欢喜跑开。玄枵静静伫立,望着她远去的轻快背影,如看一只乘风远去的纸鸢,线尚牵心,身影却渐渐飞远,悄然生出一丝绵长的牵挂。

    不多时,娵訾也从屋内走出,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蓝色布囊。

    粗棉布料裁制规整,针脚细密齐整,系带修长柔韧。他径直走到小满卧房,将香囊稳稳挂在床头木架,细细调整高度,刚好避开穿堂晚风,稳妥安然。

    小满疯跑回屋,一眼便望见床头青蓝香囊。她搬来小木凳踮脚凑近,清冽草药香扑面而来,干净澄澈,似收尽了夏夜潮润晚风,尽数敛于这一方布囊之中。

    她跳下凳子,快步奔至院中,扬声问道:“四哥,香囊是你挂的吗?”

    廊下翻书的娵訾头也未抬,语声清浅温和:“是我。夜里能驱蚊,安稳好眠。”翻页间隙,他抬眸叮嘱一句,“莫要拆开,药粉散了便无用了。”

    “我不拆的!”

    小满应声又跑,腕间花瓣彩铃随步履轻颤,簌簌细响落于风里,像一纸未写完的温柔字句,被晚风轻轻掀动边角。

    廊下竹椅上,落泽芝静静安坐,膝头摊着一件未缝毕的浅青小衫。

    她搁置针线,目光悠悠追随着院中奔走的小小身影。从井台到桂树,从桂树到廊前,孩童轻快的足迹踏遍庭院,她的目光亦步步追随,似在细细描摹一张安稳现世的图景,一寸一寸,妥帖收藏。

    直至小满身影闪进正屋,她才缓缓收回眸光,抬手抚平膝间衣衫褶皱。

    这件青衫尺幅略宽,是按着小满来年秋日的身形裁制,藏着岁岁长安的期许。她静静凝望衣衫片刻,轻轻叠好置于旁侧矮桌,抬眸望向院外天际。

    秋日长空寥廓,云薄风轻,看似万里澄澈无殊。可西边天际,总隐隐透着一丝难言的异样。似有极淡暗影遥遥浸染,又似天光偏移、色泽微茫变淡,寻常人无从察觉,却逃不过她经年审慎的眼眸。

    淡得无痕,却偏偏扰人心绪。

    恰逢此时,方生生端着一碗温热银耳汤自厨房走出,落座落泽芝身侧,将汤碗轻置桌沿。

    她顺着落泽芝凝望的西天望去,收回目光,轻舀一勺甜汤,语声浅淡,似随口闲谈:“听闻西边的疫况,又反复加重了。”

    落泽芝眸光微敛:“何处传来的消息?”

    “州府暗递的信。”方生生语调平稳,藏着一丝沉凝,“先前封禁的几座西境村落,如今又再起新疫。和去年零散发作不同……”

    她微微停顿,斟酌字句,沉声补道:“今年的疫势,像是沿着一条隐秘脉络,步步推进蔓延。”

    落泽芝默然不语,抬手端起汤碗。

    银耳汤温凉适口,清甜不腻,入口温润绵长。她缓缓啜饮几口,目光重落庭院。

    小满恰好从正屋跑出,掌心攥着一片新鲜桂叶。她高举叶片迎向天光,透过通透叶脉凝望长空,细细端详纹路,似在研读一张尚且看不懂的天地图谱。

    小小身影在暖阳下旋身转圈,叶光明暗交错,纯粹又安然。

    “你看她。”落泽芝忽然轻声开口。

    方生生顺势望去。

    天光之下,稚童举叶望天,腕间花瓣彩铃轻垂,偶尔几片相触,漏出断续细碎的轻响,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落泽芝语声轻如呢喃,藏着无尽怅然与隐忧:“这般安稳笑意,还能留住多久。”

    方生生无从应答,只默然饮尽碗中甜汤,将空碗轻置桌角。

    二人静坐廊下,无言相伴。院中唯有孩童踏叶的轻浅步履,与彩铃簌簌细响,岁岁安然,却又隐隐衬得周遭的寂静,愈发沉凉。

    暮色沉落,夜深人静。

    小满沉沉入眠,呼吸匀净绵长。落泽芝轻步走入卧房,借着溶溶月色,微调床头香囊的悬挂角度,静静伫立片刻,凝睇女儿安稳熟睡的眉眼。

    良久,她弯腰将孩童探出被褥的小手轻轻放回被中,拢好被角,轻步退出卧房,悄然合上门扉。

    廊下晚风温存,还留着白日暖阳的余温,不燥不凉,温柔缱绻。远处巷陌传来几声零星犬吠,被夜风揉碎吹散,似远方边界,正在悄然偏移。

    另一边,方生生归屋之后,并未即刻点灯。

    她静坐窗边,任由晚风穿窗而过,待心绪稍定,才伸手从桌角旧木信盒中取出一封书信。

    白日收到的信笺,寥寥数行,字迹沉凝有力,笔笔落得厚重,藏着不容乐观的时局讯息。

    月光铺洒纸面,将字句照得清晰毕现。她静坐窗前反复阅看,良久,小心折好放回信盒,不焚不藏,静静置于触目可及之处。

    起身拢合半扇窗棂,抬眸远眺夜色。远方天际浮着一层淡淡灰雾,缓缓流转漫移,似白日的温热尽数沉淀,酝酿着未知的变局。

    落泽芝的正屋灯火微明,映出一室安然。

    卧房之内,小满浅浅翻身,腕间彩铃轻蹭被褥,漏出几缕细碎声响,转瞬湮灭于暗夜。

    那轻响极轻极短,如露珠坠叶、悄落尘土,无痕无迹。

    太平的秋夜依旧温柔,可无人知晓,西境暗流已沿隐秘脉络步步逼近。

    眼下的岁岁安然、稚童笑语,皆是风雨来临之前,最珍贵、也最短暂的温柔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