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66.宦途一错掷山河
    女孩下颌被制,却不曾啼哭,只是直直望向来人的面孔,细细辨认对方的轮廓,又去看他眼底晃动的光点。

    男人打量片刻,松开手,同同伴低声交代几句,转身走出院落。

    那一家人以为危机已过。

    可第二日清晨,小姑娘再没有如常蹲在屋角画画。母亲奔进屋内,床上只剩叠得齐整的被褥,被褥上,摆着昨夜那幅木炭飞鸟。线条虽稚拙,张开的羽翼却完整分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纸面振翅而起。

    山坡之上,依旧有一道人影隔着沟壑矮墙,远远目睹女孩被强行带走,看着那对父母冲出家门,追出几步又绝望止步。

    那人静静伫立片刻,转身遁入山林,背影很快消融在重重树影之中。

    没人知晓女孩最终的下落。而她,绝非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四族数次迁徙流转,各地散落着不少标记过的“伪神女”,如同撒落在旷野之中的种子。妖族暗探四处搜捕甄别,细细辨认每一处田埂留下的痕迹。

    谢世在密室落下朱砂之后,图上的红线便活了过来,穿山越河,缠绕过一座座城镇郊野,绳圈缓缓收紧。

    红线尚未抵达的角落,还有无数人,在沉沉黑夜里,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江南小镇夜色愈浓。

    山坡上的老者行路一阵,停在老榆树下,自怀中摸出一小块干粮,慢慢咀嚼,仿佛以此丈量余下路途的远近。

    咽下口中吃食,他抬眼遥望漫天星斗,复又低头继续赶路。行至一处枝叶繁密的野枣树下,他稍作停顿。此地没有刻痕,没有信物,只有干硬黄土与被风压弯的杂草。他俯身抚过草丛根部,确认过什么,便直起身,再度走入更深的黑暗。

    那幅木炭画下的飞鸟,次日被夜风卷落,滑到床底,卡在尘土碎屑之间。纵使尘埃堆积,鸟翼的轮廓依旧清晰,像一个尚未远行,便就此搁浅的念想。

    四千一百三十六年,上京。

    户部郎中周怀忠的这一年,过得格外拮据窘迫。

    他本不是困于银钱的俗人。周氏祖籍徐州,世代殷实,纵使父辈家道渐衰,底蕴仍在,足够支撑门第清安。他年少及第入仕,族中合力凑齐盘缠行装,一身崭新棉袍入京,自户部主事起步步稳熬,经年勤勉,方才坐到郎中一职。

    按往年仕途规矩,再熬数载,外放一任州府,回京便可晋列三品,前程坦荡可期。

    可一切顺遂,皆止于前年秋末。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先是老家急信入京,老父重病缠身,汤药诊费耗尽积蓄,族中接济大半,仍旧缺口难填。周怀忠咬牙裁去半数俸禄,尽数寄归乡里,只盼来年便能缓过气来。

    谁料次年开春,卧病的人换成了家中妻室。

    无凶险急症,却是缠绵难愈的顽疾。终日咳喘乏力,夜卧盗汗难安,遍请名医,皆断不出症结所在。汤药日复一日煎煮,家底被缓缓掏空,日子一日比一日拮据。妻族帮扶一次,终究是人情有限,再难开口求助。

    白日里,他端坐户部衙署,面对如山账册,心神纷乱却不敢外露分毫;入夜归家,灯下只见妻子孱弱咳喘的身影。清贫岁月如一根细弦,被生计缓缓拉扯,愈绷愈细,岌岌欲断。

    他素来傲骨自持,从未将家中窘迫告知同僚半分,更不曾低头向人借贷分毫。满心以为,只要咬牙熬过一时,困境终有转机。

    可世间诸多沉沦,从来不是单凭一个“熬”字,便能脱身。

    是年三月,他值房案头,悄然多了一封无名短笺。无抬头、无落款,只寥寥数字,标注了时辰与地址:城西福安巷,第三宅,暮时相见。

    他初以为是同僚私邀议事,待到暮色赴约,方知此处绝非官宦居所。低矮院墙,老旧木门,院落朴素不起眼,隐匿在市井巷陌之间。

    有人开门迎客,奉茶落座,语气温和谦卑。自称是西地行商,名下有数间铺面,欲打探边关商路规制,听闻周郎中供职户部、通晓民情规制,特来求教。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笺,轻轻推至桌沿,不远不近,留足了进退余地。

    笺中所托之事寻常不过,不过问询几条商路通行规矩,算不上朝堂密档,更无关军机要务。彼时的周怀忠,正为妻室下月药钱日夜焦灼。几番挣扎犹豫,终究抵不过生计所迫,收下了信笺,也收下了内里夹带的馈赠与人情。

    宦海失足,从来只有零次与无数次。

    时隔两月,对方再度相托,请他私下调阅西地陈年旧账档册,核对早年出入明细。

    十余载户部为官,周怀忠深谙规矩分寸,一清二楚哪些文档可阅、哪些绝不可触碰。可一步踏错,退路早已悄然崩塌。长久踌躇之后,他终究私调旧档,默许对方誊抄摘录。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不过是陈年旧账,早已与时下边防政务无涉,算不上渎职泄密。

    对方从不强求、从不施压,如同静水垂纶,隐于暗

    处缓缓收网,不急不躁,只静待他一步步深陷泥潭,再无立足退路。

    入秋之后,邀约再度而至,地点换在了城郊破庙。

    这一次,对方推来一张叠折的厚纸,分量远超从前。周怀忠展开一瞥,指尖骤然发颤——纸上竟是西境关防总图的局部摹本,山势布防、隘口要塞、兵力排布,尽数清晰在册。

    他抬眸震愕:“这是……”

    “大人不必惊慌。”来人语调依旧平缓从容,仿若洽谈寻常生意,“我们只求一份完整总图。事成之后,西南三郡刺史之位,便是大人囊中物。”

    高官厚禄,前程权位,赤裸裸摊在眼前。

    周怀忠垂眸凝望纸面山河防线,层层布防脉络清晰,如一张铺展的天罗地网。长久沉默后,他缓缓将图纸折好,搁置桌面。

    “容我三思。”

    “无妨,老地方静候佳音。”

    对方不留施压之言,起身悄然离去,将这桩足以倾覆自身的祸事,留在了空荡荡的破庙之中。庙中长明灯油尽灯枯,只余盏底干涸的残油,漫着经年不散的陈腐气息。

    周怀忠独坐蒲团,枯坐到香灰积落案角,方才起身,将图纸收入袖中,推门踏入天光。

    日光刺目,他微微眯眼,缓步归途。心知从收下第一份馈赠开始,他便早已没有退路。一旦反悔,过往所有私弊、所有越矩之举,尽数会化作反噬自身的利刃,万劫不复。

    整整三日,他隐忍如常。

    朝时入署当值,与同僚寒暄如常;暮时归家,为妻子熬药侍奉如常。旁人看不出半分异常,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天翻地覆。每每日初破晓,他总要在床沿静坐良久,才敢起身直面这早已失控的人生。

    三日期满,暮色垂落。

    他将所有涉密纸页细细包敛,盛入素色布袋,趁着昏沉天色,再度踏入城西小巷。

    巷底破庙虚掩如故,只是等候之人已然更换。阴影中伫立一道高挺身影,并非昔日接洽之人。

    来人默然接过布袋,指尖轻启查验,动作轻缓笃定,仿佛早已预知结局。片刻后收纳入行囊,只淡淡一句:“周大人辛苦了。”

    无追问,无多言,一切心照不宣。

    周怀忠伫立香案前,怔怔片刻,方才转身离去。步履缓慢沉重,却始终端正未斜,是沉沦之后,仅剩的最后一点体面。

    当夜,两份裹着麻布的旧书箱,混杂在西行商货之中,悄然驶离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