娵訾与降娄是一对双生子,二人方才呱呱坠地,落实子便先把降娄预定下来,另一边方生生也抢先一步,将娵訾收在了自己门下。
自小跟着方生生辨识百草、研习药方,如今才九岁的娵訾,记性过人,又肯咬牙吃苦,小小年纪,已经能够诊治寻常的市井杂症。
那日午后,娵訾练完功从后院回来,途经方生生暂住的耳房。方生生恰好出门去往城西药铺,半掩的窗扇被一阵风“呼”地吹开一道缝隙。
他本是路过,打算上前把窗子合上,甫一走近,便瞥见窗台上摊开一卷旧纸。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起毛,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医者的笔力沉稳流畅,字字排布匀整,仿佛落笔之前,每一处章法都早已在心中敲定。
娵訾立在窗下,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卷手稿,只静静垂目细读。一行行看过去,从头读到末尾。
这是一份病历,详实记录着一名病人的全部发病经过:从指尖初起红痒,继而生出水泡,皮肉溃烂,再到内里脏腑被侵蚀,直至身死。每一处细节皆写得真切,病人的言语、所用汤药、药效进退、体温脉象,无一遗漏。
娵訾读完一遍,又折返从头再看。
“娵訾。”
身后忽然响起人声。
他猛地回头,方生生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廊下,手里提着空荡荡的药篮,目光落过来,方才他窥读手稿的模样,尽数落入对方眼底。
“我没有乱翻东西。”娵訾开口,“是风把窗户吹开,我无意间看见了。”
方生生走上前,抬手将窗台上的纸卷拢起,收进袖中。这孩子天生眼力敏锐,更过目不忘,方才这一番,定然已经看进去不少。
“你看了多少。”
“通篇,都看完了。”
方生生没有即刻答话,将药篮搁在窗台,回身坐进廊下的竹椅里。
“看完,心里是什么感受?”
“病人起初不过是手指发痒。”娵訾声音清浅,“可到后来,定然痛得极厉害。”
方生生抬眼打量他,似要重新掂量这个孩子。“你如何看得出他痛苦?”
“病历里写,病人拿布裹住双手,咬着布帛才能入眠。若无彻骨的疼,何至于如此。”
方生生向后靠住椅背,指尖搭在膝头,暗自思忖。
“这份病历,是我师父留下的。去年他在西海沿岸,遇上这般病症的病人。”
“是真人亲手所记?”
“嗯。”方生生声调放得很低,“那阵子他奔走西海十数个村落,见过十几例相同的病患,桩桩件件都记录在册。”
廊檐漏下细碎日光,落在娵訾脚边的青砖地上。
“二舅母,”他抬眼,“我能不能再看一回?”
方生生静静望了他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卷旧纸,递到他手上。
“拿去看,看完交还于我。”
娵訾接过纸卷,顺着台阶坐下,将手稿摊在膝头。这一遍读得更慢,一字一句,细细斟酌。
方生生坐在一旁竹椅上,不催不问,就静静陪着。初秋的风穿廊而过,吹得纸页边角微微翻卷,娵訾便伸手轻轻按住。
读毕,他仔细将纸卷收拢叠齐,双手递回。
“二舅母,那些病人,后来如何了?”
“不清楚。”方生生缓缓道,“写完这批病历之后,师父的消息便日渐稀少。最后几封书信只说,病根疑在井水之中,却查不出究竟是什么人暗中投毒。信往后,便再无音信。”
娵訾没有继续追问,答案其实已然明了。
他站起身,拍去裤腿沾染上的尘土,走出去几步,又顿住脚步,回身望来。
“二舅母,我想好好学。”
“学什么。”
“学医治这种病症。”
日光顺着廊柱淌下来,半幅落在方生生肩头,烘得衣料发亮。
“便是我,也尚未通晓医治之法,师父也没能真正救下一例。你还要学?”
“我要学。”
方生生垂眸看着膝上的旧纸卷,仿佛在掂量少年这句答复的分量。
“先把
《药性赋》《濒湖脉学》《汤头歌》尽数背熟。全部做完,再来寻我。”
娵訾重重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中。
方生生坐在廊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看向手中反复翻阅过的手稿。纸边被摩挲得微微翘起,这是她头一回,把这份凶险的记载交到旁人手中。
入夜,娵訾屋内灯火未熄。手里这本《汤头歌》已是旧物,书页卷边,好几处折痕几乎快要撕裂。他指尖顺着字句慢慢游走,口中默诵,一行一行往下读。夜风穿窗而入,灯焰猛地一晃,又重新稳住。他抬手拢了拢灯盏,继续研读。
翻到第四十七页,他骤然停住。页中记载着败毒散一方,下方另有一行后添的小字,墨迹比正文浅淡几分:“西海岸边,用此方者九例。有效者三,无效者六。疑与井水有关。”
娵訾指尖轻轻按在那行淡墨之上,静默片刻,才接着往下翻。
月色斜斜淌进窗,漫过书页边缘。
他合上书册,搁在桌角,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都是寻常夜里的光景。他伫立片刻,将窗扇掩大半,只留一道缝隙,回身走向床榻。
路过桌角,他又稍作停顿,伸手把那本《汤头歌》轻轻摆正一寸,吹灭灯火。
月光铺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薄荷上,落了一地霜色。
黑暗里,娵訾望着窗纸之上那片惨白月色,脑海里反复浮起手稿的字迹,还有那些尚未窥见的药方。他翻过身沉沉睡去,坠入梦境。梦里无数纸页如同秋叶漫天纷飞,每一张都写满未读完的字句。他伸手想去捡拾,指尖刚触到纸边,便被一阵无名晚风尽数吹散。
第二日清晨,娵訾起得比往日早了一刻。洗漱完毕,也不去院中玩耍,径直坐到案前,翻开那本《汤头歌》,从头开始背诵。
才背出三行,院里面传来大梁唤他吃饭的呼喊。他没有分心停顿,依旧一字一句往下记。那道少年的叫声穿过院落,穿过窗棂,渐渐消散,屋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